顧小羽安靜的睜著眼睛, 無知無覺的發了會呆，隨後她又把眼睛閉上了, 沒註意到宮商在她驚醒的瞬間同時睜開了眼睛。

顧小羽呼吸放的極輕, 一動不動的躺著，姿勢從頭到尾都沒變過, 像又睡著了一樣, 但她卻沒再睡得著。

她自從來這裏後至今未做過夢，也沒失過眠, 仿佛一進入睡覺狀態她就只會做睡覺這一件事，這還是第一次無緣無故驚醒。

宮商的低沈的聲音從頭頂傳來：“怎麽了？”

顧小羽閉著眼睛沈默了一會, 沒有回答他的問題, 只是道：“吵醒你了？”

宮商收在她腰上的手緊了緊, 把她往上提了提，顧小羽一睜開眼，就看到宮商琥珀色的瞳孔放大在眼前, 他們額頭對著額頭，鼻尖差一點就能觸到一起。

顧小羽在他平靜的眼睛裏看到了自己, 沈在那雙琥珀色的瞳孔深處。

顧小羽看著他眼睛裏的自己出了一會神，輕輕吐出一口氣，模糊不清的嘟囔了一聲：“我可能有點想家了。”

大光頭一直說, 僵屍是沒有親緣關系的，所以也沒有家的概念。

顧小羽後知後覺出了一點與這個世界的水土不服，但時過境遷，她再哭天搶地嚷嚷要回去似乎很無理取鬧。已經這麽久了, 她從來沒有看到過能回去的苗頭。

但這會她好像忽然感覺到了一些東西，隔著一層晦暗的光影，呼之欲出卻又死活抓不到手裏。

顧小羽內心裏實在有些抓狂，不過她突然想到，以大光頭那種歇斯底裏的求證欲，為什麽從來也沒問過她從哪裏來？怎麽來的？

還有小角，也總是一副什麽都知道的樣子。

想到這，她心裏沒來由不輕不重的跳了一下，宮商卻在這時又開了口。

“你叫什麽名字？”

顧小羽想的入神，有些遲鈍的反應了一下：“什麽？”

宮商說：“你們人類的名字。”

“小羽，五音的最末一個——宮商角徵羽……我哥叫顧徵，我叫顧小羽。說起來，你名字的發音跟五音的前兩個音也很相似——”顧小羽頓了一下，突然道，“加坎那角……是誰？”

…………

顧小羽隱隱有感覺，小角肯定就在自己周圍，只是他用什麽方法把自己藏起來了，她看不到他。

現在知道了真相，才知道自己腦洞還不夠大！

他確實在自己身邊，非但沒藏起來，還跟她混的特別熟！

喜歡凹表情，特別愛科普，又十分較真……所有的特點加到一起，答案幾乎呼之欲出。

她一直被自己的眼睛限制了想象！怎麽都沒想到敵人如此狡猾！

顧小羽怒氣沖沖去找大光頭的時候，大光頭正捏著他的寶貝玻璃球對一直沒醒的小僵屍做著什麽，顧小羽看往小僵屍看過去一眼，被嚇了一跳，立刻就楞在了原地。

小僵屍半邊身體已經變成了骷髏，只剩下白森森的骨架，而另外半邊依然是原來慘白的樣子。

大光頭似乎沒料到她突然過來，還來得這麽急，猝不及防被她撞見這幅場面。

他也沒表現出什麽特別的慌張，連停頓都沒有，就很從容的又用綠色煙霧一抹，把小僵屍恢覆成了全須全尾的慘白模樣。

他收了玻璃球，沒先開口，大約是想等顧小羽自己發問。

顧小羽神色驚疑不定的顫了顫，自己平靜了下來。她先是又看了一眼小僵屍，接著緩緩擡起眼，直直看向大光頭。

“你都是騙我的，對不對。”

大光頭不在意道：“對，我還真不知道他死沒死，王讓我別告訴你。”

顧小羽糾正道：“你說只要他的身體不消失，他就沒死。”

大光頭頓了一下，沒說話，過了一會，他也糾正道：“我只是說‘可能’，這是兩種情況。”

顧小羽手指無意識痙攣了一下，但很快又放松下來，她張了張口，半天一個音都沒發出來。

親口聽到他承認，顧小羽反而不知道繼續再說什麽。

問他到底想做什麽嗎？這個問題她問過了，並沒有得到答案。現在再問，似乎也不會有新的進展。

她忽然瞥到站在大光頭身後的思念體，思念體依然穿著那身前衛的蛋殼套裝，死氣沈沈的漆黑眼睛正一眨不眨的看著她，見到她看過來，忽然彎起眼睛笑了一下。

頓時，那雙眼睛裏仿佛聚起了一團光，那團光慢慢擴散，驅散了裏面令人陌生的冷漠。

它笑起來連眉毛都會彎曲成好看的弧度，就像顧徵一樣。

顧小羽頓住，下意識就往後退了一步，大光頭這才回頭看了一眼思念體。

“看來它的記憶功能開始起作用了……我說過，你想他是什麽樣子，他就會是什麽樣子——現在只是能覆制的能量還不夠多而已。”

顧小羽飛快道：“他不是。”

大光頭咄咄逼人道：“不是什麽？”

顧小羽眼神閃了閃，她搖了搖頭。

大光頭了然道：“你發現了？”

顧小羽赫然擡眼看向他，她想反駁，但舌燦蓮花的一張口突然像鋸了嘴的葫蘆，她顫抖著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恐懼在她眼底慢慢成形，映著裏面的光近乎有些絕望。

大光頭又道：“我以為你是個膽大的姑娘，你連王都沒怕過，這有什麽值得可怕的嗎？”

顧小羽忽然道：“我以為我一直在往前走，原來只是在拼命的想往後退。”

大光頭神色不動，等著她繼續往下說。

“可是我現在發現，我想往後退，卻又無路可退。”顧小羽靜靜的道，“到現在，更不敢往前走。”

大光頭忽然笑了，這次他笑對了味，帶著一點奇特的意氣風發，他說——

“那麽你往前的第一步，我替你走。”

玻璃球中的七彩虹光像七道大門，一扇一扇豎在了顧小羽面前，顧小羽在上面看到了自己清晰的倒影，一如她當初在這個世界蘇醒時的樣子，一分不多，也一毫不少，除了穿著不同的衣服，什麽都沒改變。

各種顏色的倒影交織成一張五彩繽紛的網，把她網在了自己的恐懼裏。

顧小羽張了張嘴，她看到倒影中的女孩也張了張嘴，然後她聽到自己的聲音。

“我是什麽？”

“你當然是人類。”

顧小羽擡頭，抿著嘴角笑了一下，接著笑容就片片皸裂開來。

七道彩虹大門突然齊齊碎裂，碎片迸射著四濺開來，炸開成一片五光十色的煙花。

顧小羽眼前一瞬間被黑暗籠罩，一只熟悉的手落到了她腰上，緊緊的樓住了她。

遮住她視線的衣物很快從眼前劃落，她看到滿地的色彩又回到了大光頭的玻璃球中，而大光頭就安靜的站在不遠處，臉上帶著一點似笑非笑，像極了人類的表情。

思念體從他身後走了出來，然後它一步步往顧小羽的方向走來，顧小羽一下抓住了宮商落在她腰上的手。

一抓之下，卻楞了一下。

宮商往思念體輕輕掃過去一眼，他心念微微一動，似乎是做了什麽，視線都已經錯開，然而下一刻，他倏的又把眼睛轉了回去。

似乎是發生了什麽不可置信的事一般，死死盯住了思念體。

顧小羽感覺腰上的手又收緊了幾分，而那種異樣的感覺越來越強烈。宮商收在她腰間的手冰冷堅硬，但感覺卻不對，太纖細了。

顧小羽用手扒開了他一直戴著手套的一角，然後瞬間僵在了原地，不由自主的停住了呼吸。

裏邊森森的白骨刺痛了她的眼睛，顧小羽有一瞬間想尖叫，但是她什麽聲音都沒有發出來，眼淚卻已經先一步滾了下來，一顆一顆，不斷的往下砸。

顧小羽手指扣在宮商手臂上，不住的發著抖，她語無倫次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為什麽會這樣……我不知道我是什麽，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說到最後，她只是不斷在道歉，然後聲音戛然而止，身體軟軟的跌在了宮商懷裏。

在她倒下去的瞬間，宮商瞬間擡手掐住了思念體欺近的脖子，他的脖子溫暖柔軟，宮商的手有一瞬間的停頓，卻又一用力直接掐斷了。

思念體那張與顧小羽十分相似的臉上先是空白了一會，接著漸漸染上了痛苦的神情。它眼珠漆黑，裏面有著明亮的光，像極了顧小羽的眼睛。

宮商死氣沈沈的眼珠忽然動了動，一直站在旁邊毫無動靜的大光頭忽然微瞇了一點眼睛，他笑著道：“恭喜你，王，你終於也學會了屬於人類的感情，雖然它並不如想象中美好。”

宮商提著脖子把思念體拎了起來，思念體的腦袋別扭的歪在脖子一側，有鮮紅的血液順著它的五官慢慢淌了出來，大片大片的沾到宮商手上。

宮商裸露在外的皮膚立刻轉為了蒼白，他似乎極為痛苦，腳下踉蹌了幾步，但很快又穩住身形，下意識把懷裏的顧小羽摟的更緊了一點。

顧小羽如果還醒了，這時候肯定會喊疼。

宮商似乎想到了這點，他又放松了一些力道，然後輕輕揉了揉顧小羽靠在她胸口的腦袋。

宮商把思念體沒了知覺的身體甩到了大光頭腳邊，聲音依然聽起來跟從前一樣，沒有感情也沒有起伏：“加坎那角，這是什麽？”

大光頭也不去看思念體，他忽然擡手做了一個揮的動作，好像是憑空撞到了什麽東西上，他往後退了兩步，拿著玻璃球的手忽然齊根斷裂，像被什麽利器切割過，連著玻璃球一起滾到了地上。

大光頭表情不變，嘴角還維持著一抹笑意：“我還是更喜歡智者這個稱呼，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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