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7章 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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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沈從輪椅上站起來,緊握著拳,低聲地喊著,“夠了!”

芝子一臉尷尬,她向大家賠笑,拉著喬沈的手示意他坐下。喬沈不為所動,對著芝子旁若無人地說,“你明知道是騙人的,為什麽要出這個價?”

臺上的老人糾正他,“什麽騙人,我們可是真材實料的。要搗亂就滾!”又對出兩萬五的男人說,“先生你兩萬五還要嗎?”

芝子連忙舉手,“我叫了兩萬六的呢!”她又催促喬沈,“坐下,快坐下!”

老人一臉無奈與嫌棄,再次喊,“兩萬六第一次,兩萬六第二次……”

他故意拖長第二次和第三次的之間的時間,並用眼神示意坐在前方的男人。那人終於忍不住,咬牙舉手,“兩萬七!”

剛喊完,一個人站起來大叫,“大家看見了沒看見了沒,那男人明明坐輪椅,卻占了起來,根本就沒病。那人就是托!就是托!”

他又轉身正義凜然地說,“大家看見沒,那個女人,無論多高的價都跟,有這錢,還要來這裏看病啊!她就是個托,跟這什麽醫生是一夥的,就是要坑我們的錢!”

見場面逐漸混論,老人讓大家冷靜,“大家靜靜大家靜靜,怎麽會騙人呢?無效不能治我們是不收錢的!”

那人卻沒有住口,底下拍不到的都開始議論紛紛,甚至心存僥幸起來,他們紛紛認同“這是騙人”的說法,以此來自我安慰。

在一片混亂之下,芝子坐在座位上,卻是一臉鎮定,她說,“沒錯,我就是托!”

芝子縱橫商場多年,她認為自己已經分裂出一個人格,專門負責對付混亂場面,做出不可思議的行為。

現在她雖然眼前一黑,心中卻有了一個計劃,她毫不猶豫地繼續說,

“我就是托,但是我也是來看病的!我們說好了,最高價到一萬五就是拍給我的,我就答應了下來!沒想到,他擔心價格上不了一萬五,就又找來了一個托,把價格一直往上擡!其實我們已經看過病,現在有所好轉,他才威脅我們,不拍下不繼續開藥,我才一直加價!”

她聲情並茂地控訴這個奸商,“大家都看到了,現在價格越來越高,已經上了兩萬七了。但我有什麽辦法,他們綁架了我,我只能繼續拍啊!”

芝子如訴如泣的敘述讓在場的人都楞著了,那位一直與芝子比價的男人站起身和芝子對峙,“你不要血口噴人!我要是托我死全家!”

面對口發毒誓的父親,芝子卻是低著頭,輕聲說,“不要這麽說,你來這裏,不就是花大錢都要活下去嗎?”

男人咬牙切齒地看著芝子,緊緊握著拳,卻又服軟下來,他說,“你明知道,為什麽還要繼續拍?”

是的,芝子早就認為這是一個騙局;或許這並不是一個騙局,但芝子相信,世上沒有藥方,可以真正治好喬沈的病。

她只是想,她只是想——或許是一個心理安慰也好,或許能續命也好,她都想試一試。

她說,“你拍下這個錢,去國外看病都綽綽有餘了。”

男人或許認為芝子說得有道理,他看了看喬沈,試探著問,“你的丈夫是?”

芝子說,“絕癥。”

的確是絕癥,她想。

她想不出別的詞語。

看著兩人對戲,老人錘了幾下桌子,“我看你們兩個才是一夥的,專門來搗亂的!你們拍不拍,不拍我們就回一萬五重新出價!”

男主立在原地沒有說話,最後對芝子一鞠躬說,“謝謝你了。”便帶著孩子離開。

一直在看戲的圍觀群眾也發出陣陣噓聲,紛紛站起離席。

剛剛說芝子是托的男人更是厭惡地說,“什麽神醫,就是個大騙子!”

他將手中的傳單拋向空中,大家紛紛效仿,很快地上就一片狼藉。

大家都離開了了,只剩下芝子和喬沈還站在原地。

老人嘗試讓大家留下,但沒有任何效果。他抱怨地看著芝子說,“人都被你趕走了,這兩萬六你是一定要拍下的!”

芝子說,“我就不拍,你能把我怎樣!”

說著,她就推著喬沈往外走。

完全想不到竟是這樣的狀況,以往要來看病的都是重金求藥,根本無人敢質疑反抗。他也是第一次見這慶幸,只好虛裝聲勢大喊,“無論如何都要拍下,不然我讓你今天走不出這個村!”

芝子卻說,“走不出就走不出,反正病治不好,本來就是要死的。”

老人一楞,他沒想到芝子竟是這種人,他只好擺出一副長輩模樣勸說芝子,“哎,小姐,你何必來這一招?我知道你是給不起兩萬六對不對?剛剛你說一萬五可以那就一萬五好不好,讓這價錢很公道了,就一萬五好不好?”

終於達到了自己想要的效果,芝子便答應了下來,“一萬五就一萬五!”

她推著喬沈要往回走,喬沈卻站了起來。

他說,“一萬五也不可以。”

芝子說,“可以治好的話,貴一點也沒關系嘛。”

喬沈卻不管她,轉過身背對芝子,只說,“你明知道我這病是治不好的。”

芝子一如既往地說,“怎麽會呢,一定會治好的,我們一起去看病嘛。”

老人也加入了鼓勵的行列,自賣自誇,“就是,我兒子醫術很高超的,保證將你治好!”又不忘加一句,“經針對無法治療,或者一療程無效,全額退款!”

芝子拉著他的手,喬沈卻一把甩開,“你明明知道是治不好的!”

說完,他便沿著小路一路跑去,芝子回頭對老人尷尬一笑,“等一下哈,我去把他追回來。”

說著,芝子推著輪椅,轉身就跑,一副不會再回來的樣子。

演講臺後的小屋的門突然打開,一個人探出頭來問,“爸,怎麽回事?”

老人說,“沒看見啊,人都跑了啊。”

那人又說,“跑了就跑了唄,你錢還沒賺夠啊,別妨礙我求道!”

說著,門再次關上,老人罵了一句“沒我你哪來的錢,還求道!”,便彎下腰,一張張撿起地上的傳單。

一貫虛弱的喬沈不知哪裏來的勁頭,跑得飛快,芝子跟在他的身後,差點追不上。

他們走就離開了小徑,跑向了一旁無人的荒野,只有他們兩個人,芝子將輪椅往一邊扔去,終於追上了他。拉過他的手,芝子問,“怎麽了嘛?”

喬沈沒有說話,九月猛烈的太陽照射在他們的身上,喬沈站在一旁不斷喘氣。芝子將輪椅再次推回來讓他坐上,喬沈再次甩開她的手。

他說,“你不要再管我了好不好,你明知道我是治不好的。”

這是他今天第三次這麽評價自己,是“治不好的”。

芝子只說,“不管能不能治好,我也要管你。如果換作是我,你會不管我嗎?”

喬沈沒有說話,但芝子知道,為了讓自己不要再管他,喬沈恐怕很想意氣用事地說“會”。

芝子又說,“你讓我不要再管你,那我求求你,你也不要再管小雪了好不?”

戳到他的痛處,氣氛驟然下降,芝子也嚇了一跳,轉過身去;她其實並不想提小雪的名字,只是她又不得不提。

不能自已,芝子再次捂臉哭泣。

喬沈終於轉過身看了芝子,她就在他的身後,捂著臉輕聲地啜泣著——

她的手上全是灰塵,因為行李箱丟了,沒有化妝品,她只是借了朋友的乳液用,臉上是素顏,而她曾經說過,不化妝她是不出門的。

耀眼的日光猛烈地照在他們身上,即使芝子就在他身後,喬沈卻覺得他們之間隔了千萬裏。

芝子身上穿著的是昨天朋友給她的衣服,一件寬大的短袖,束在褲子裏稍微能看出一點腰部曲線;一條直筒褲,幾乎可以塞下兩個芝子,只是她用皮帶束著,褲腳挽了起來,配合高挑的身材,勉強有點boyfriend風的感覺。

但喬沈知道,正常情況下,芝子是絕不會這麽穿著的。即使是在這個場合,她也應該妝容精致,穿著常常吊帶裙,飛揚在夏日的陽光下,這才是一個淘寶女裝網紅店主應有的模樣。

芝子捂著臉哭泣,臉上也沾著灰;精心挽起的褲腳有散架的跡象,鞋子上沾滿了黃色泥土。

芝子不應該是這樣的,卻因為他變成了這樣。

喬沈知道,為了他的病,芝子願意放棄所有的財產;她寧願陪著他去天涯海角,也不願意獨自做那個外表光鮮的網紅。

她不願意,只留下自己一個,生存在這個殘酷的世界上。

喬沈想,正因為他早就了解芝子的性格,他才什麽都沒有告訴她,什麽都沒有與她說。

但是現在他終於明白了,並不是這樣的;這對他們兩個,都沒有好處。

他只知道,芝子不應該承受這樣的痛苦,而他也不應該受這樣的磨難。

命運就是如此愛捉弄人,有罪的人逍遙法外,卻剩下無辜的、甚至是善良的他們在互相傷害。

他什麽都做不了,做不了。

他只能深深地嘆氣,又一次嘆氣。

喬沈走到芝子身邊,又一次,給與她一個擁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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