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4章 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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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約定的日子,展覽如期進行。博物館早就在放置了展覽的宣傳,芝子也在自己的微博上為喬沈做了廣告。再在各大攝影網站、微博、公眾號等發布了信息,根據反饋大致估計了第一天的人流量。

展覽的第一天不對大眾開放,憑邀請函入內,都是喬沈的朋友和業內的專家。

芝子聯系了 Clair de lune卡給官,為展覽提供食物;入場觀眾皆免費贈送,以喬沈的畫作為圖案制成的餅幹和蛋糕,每天限量供應。

喬沈帶領著觀眾——他的同行、老師,同學或相交的朋友,並不全是攝影師或畫家——他帶著他們在一幅幅畫前瀏覽,聽取他們的意見,有時為他們講述照片背後的故事。

芝子在他們身邊插不進話,這是喬沈早就預料到的情況,他讓她在館內自由地餐館——畢竟這種空閑只有一天,明天打開大門接受公眾的時候,就會更加忙碌。

即使是親自布置了這些場景,芝子卻還沒來得及關上這裏作品。

正如一時間無法欣賞深奧的純文學一般,芝子也看不出喬沈作品中的厲害;她認為這的確是好的,可以與一般的作品區分開來,但是為什麽可以從同級別的作品中脫穎而出,芝子並不知道。

經過喬沈為她拍攝的“以光為水”的照片時,她又像第一次看見它們般矚目凝望;它們的確被掛在了同樣的地方,布置了一樣的燈光,正如喬沈所說,“為了彌補當時沒能看一眼的遺憾。”

轉過一個彎,便到了盡頭。在整個展廳最大的這面墻上,掛著的是喬沈獲得國際金獎的作品——一組雪豹。

每張照片都打印得巨大,使照片中的雪豹還原成它應有的模樣。

十幾張照片包圍了這個空間,正中的墻上卻只掛了一張照片,是雪豹站在懸崖的鏡頭,回頭看著拍攝的人。

以廣袤的雪山作為背景,雪豹站在懸崖邊的巖石上,仿佛聽到了呼喚,回過頭來;淡綠色的眸子與人對視,卻並不將人審視為獵物,而是朋友。

至今,芝子扔不懂攝影。

就像一個女人不可能因為她的丈夫是生物學家就懂得生物知識一般;攝影作為一門專業學科,不可能因為擁有一個攝影家伴侶,就能一窺明白其中的奧秘。

在這張巨型的照片前,芝子只能感受到喬沈拍攝背後的艱辛。

她並不能想象真是的拍攝環境,因為從未到過西藏,只在照片、電影、新聞上看過它的影像。

芝子完全沒有概念,這座山峰應該是哪裏,這只雪豹的年齡、性別,她也一概不知。

就在她準備轉身離開時,卻發現方治就站在自己身邊;她被嚇了一跳。

芝子向方治打招呼,但方治卻像沒有看見她一般,只是站在她的身旁背著手看著照片中的雪豹。

“剛剛你開得入迷了。”方治說。

“是麽?”

“不是麽?我站你身邊這麽久都沒發現。”他感慨,“不過這只雪豹的確有吸引人的力量,看著它就不禁入迷。”

芝子沒有說話,她看不出這只雪豹的獨特之處。她看出不少的動物紀錄片,轉過不少關於野生貓科動物的微博,她看不出這只雪豹的獨特之處。

她想,或許她的確是入迷了,但那時她想的是關於喬沈的事。

關於這組雪豹照片,芝子只想到一個獲獎原因——

“聽說雪豹是最難拍攝的貓科動物,甚至是最難拍攝的動物,阿沈是因為這個原因獲獎的吧?”她說。

方治不答反問,“芝子小姐對這組作品有什麽感覺嗎?”

芝子不知道該說什麽,事實上,她一點感覺都沒有。

“嗯,我覺得它就像是世界盡頭的唯一一只雪豹,孤獨、無助,卻又看見了同伴。”

“芝子小姐還蠻懂的嘛!”

芝子覺得方治是在笑她,她坦承地承認了,“其實我不懂。”

方治問,“阿沈沒有和你說過照片的故事嗎?”

芝子坦白,“沒有。”但又一個激靈,“他和你說過嗎?”

方治沈默了一會,無奈地攤手,“也沒有。”又說,“他說你自己一個逛肯定太悶,所以遣派我來陪你,順便給你講這些作品。”他看向照片中的雪豹,“但唯獨沒告訴我這只雪豹的故事。”

芝子笑他,“你不知道,那有什麽好講的。”

方治說,“我可以從攝影的角度講呀。”他指著照片,“芝子小姐你猜,這組照片憑什麽獲得金獎?”

明知她不懂還問,芝子也不想猜,直接說,“不知道!”

方治像是早就猜到了她的回覆,“很多人和芝子小姐你的想法一樣,在他們看來,野外攝影都是一個樣,分不出好壞。阿沈這組作品,他們認為沒有拍出什麽‘第一次拍到的場景’,所以他獲獎,都不服氣。”

“芝子也是這麽想的是麽?”方治向芝子提問,又自問自答,“我也是這麽想的,曾經這麽想。”

這是“現在不是這麽想了”的意思。

“所以你原諒阿沈了嗎?”

“是的。”又說,“是他原諒了我。

低下頭的方治又擡起了頭,他為她講述這張照片。

“芝子小姐可能不知道,雪豹是東亞特有的動物,活動在西藏、新疆一帶,越過雪山,會到印度、巴基斯坦等地生活,大多數隱藏在懸崖峭壁中。與非洲草原、印度森林上的動物不一樣,尋找雪豹,並不能爬上山,只能沿著山邊行走,偶爾會瞥到雪豹出沒的瞬間。但是也可能只有一瞬間,雪豹馬上就會消失,你永遠追不上它。”

芝子是聽懂了,“雪豹太難拍了,所以阿沈這組照片非常珍貴,對不對?其實就是人類第一次拍到這樣的雪豹,對嗎?”

“是這樣沒錯。”但方治又強調,“而更為難得的是,一般的雪豹拍攝,為了不驚動雪豹,都是采用長焦鏡頭在遠處拍攝,很多都要采取仰拍的視角;而阿沈的這組照片,從景深、形變方面分析,這分明就是短焦鏡頭,就像面對面拍攝的一樣。”

芝子問,“有沒有可能,這的確就是面對面拍攝的。”

“有,但幾乎不可能,這也是當時圈內爭論的重點之一。”

“阿沈沒有表態嗎?”

“沒有。”

她就知道。

芝子又問,“為什麽幾乎不可能?”

方治為她解釋,“雪豹活動在懸崖峭壁,人是很難上去的,想要這樣拍攝雪豹,除非等它下山。但這張照片,卻又明顯是以山巔為拍攝點。沒有人敢跟雪豹到山巔,這種大型食肉動物一掌拍下來,絕對無法活命。”

“有沒有可能當時帶了保鏢之類。”

“不太可能,這樣,就不會沒有人知道這組照片是怎麽拍的了。”

芝子腦海裏突然蹦出一個想法:陪喬沈去拍攝的,就是小雪,而她已經死了,不會透露任何拍攝的詳情。

方治強調,“但是這組照片無論怎麽分析都是面對面拍攝的。”

他又說,“其實我有一個想法。”

芝子一驚,“什麽想法?”

方治若有所思,卻遲遲不開口,最後說,“只是一個猜測,芝子小姐不要介意。”

“你說。”芝子期待他的猜測。

“芝子記不記得,上次我很不禮貌地向芝子小姐說,阿沈他可能是天煞孤星,被他愛上的女人都不會有好下場。”

芝子點頭。

“他突然從西藏回來,熟悉他的人都猜測,他可能在西藏遇到了一個女人,而這個女人最後遇到了以外,和他分開了。”

“大家都知道他是天煞孤星?”芝子開著喬沈的玩笑,也只能這樣分散自己的緊張。

方治卻是一臉嚴肅,“他沒有和你提起過嗎?關於那個女人的事。”

芝子本想說“我只知道她叫小雪”,但意識到她可能是唯一知道這事的人,又搖頭說,“沒有。”

方治嘆氣,“又是這樣,什麽都不說。你不是讓我猜嗎?我才這個女人大概是個獸語者。聽起來很玄幻是不?但這又很正常,在少數民族裏,總有這些關於人可以與野獸溝通的傳說。喬沈可以拍攝這些照片,拍了這麽多,估計就是這個能聽獸語的女人幫了他,他才能一次又一次找到雪豹,甚至面對面、近距離拍攝雪豹。”

芝子的確覺得方治的幻想過於離奇,卻又不得不認同他的話。

根據喬優零散的信息得知,小學是個西藏本地的女生,卻不能離開,或許就是因為她有某種特殊的能力了。這樣的女人,要麽奉為神女,要麽就是不祥的象征,但無論是哪一種,想必都被人控制在某地,無法離開。

芝子開始想象小雪死亡的原因,喬沈一次又一次要回到西藏,小雪的死肯定不是因為傷病之類的自然原因。她或許是死於野獸的嘴下,或許死於人禍,這樣喬沈才有覆仇的對象和理由。

芝子不想和方治討論這個問題,只要一想到喬沈還要回去,她就一陣心痛。

他明明那麽愛她芝子,卻仍然要為了小雪離開、回到西藏。芝子表面上支持他,實際上卻無法接受。

芝子換了個話題。

“為什麽照片要打印得這麽大?”

“芝子小姐不懂嗎?”

“當然不懂。”

方治笑了,像是在教育一個小朋友。

“人接觸野生動物的機會是很少的,但野生動物就是為了展現自然之美,讓人對自然有敬畏,對野生動物有同理心,明白所有動物都和自己一樣,是自然中的一員。只有把野生動物送到人類身邊,讓人類感到親切熟悉,才會感覺是身邊之物,才會想去保護。”

“像是養貓狗嗎?”芝子算是懂了一些,“很多人養著寵物,卻仍然愛穿皮草。”

“沒錯,”方治向她投去一個“悟性不錯”的眼神,“因為貓狗生活在人的身邊,人便覺得他們親近,才想要保護。只有將動物打印得如同真實大小,人才會真正地看到他們,理解他們是和我們一樣的地球生靈,而不單只是一個幹癟的符號。”

方治又補充,“當然啦,真正自私的人,是怎樣都無法打動的。但他們就不屬於這組照片的‘目標客戶’啦。”

一個做藝術的人說著商業化的名詞,的確十分好笑。

芝子賞臉地笑了,又將目光投向照片中的雪豹——

這只與她一樣同為地球生靈的雪豹,站在懸崖得到邊上,是要做什麽呢?

雪豹回頭的眼神既是留戀、像是看見朋友一般,卻又是決絕,馬上就要越崖而去,消失在山野之中。

芝子受到深深的觸動,對它產生了深刻的憐憫。

甚至是有些羨慕,方治說,“我很佩服他。即使是平凡的畫面,在他的鏡頭下都會綻放出不凡的美。”

他低頭看著芝子,“不過,阿沈總能遇到本來就不凡的美。”

芝子知道這是一種讚美,但她不喜歡。

她不想成為一種獨特的美——一個人如果他非凡而又獨特,要麽是天賦異稟,要麽就是經歷悲痛卻深刻。

她芝子並不是有什麽巨大天賦的人,那麽她要成為不凡的特殊,只能經歷非人的悲痛。

但她不想,她只想擁有一個普通人的愛情和生活。

她立刻否定了方治的說法,甚至是帶著恨意說,“不,我很普通,很平凡!”

展覽順利進行,好評如潮,觀展人數之多遠超預期。一些照片和畫作在展覽上拍賣,所得資金全數捐給了野生動物保護組織;剩餘的一些展品被各大博物館、展廳收去,一些捐贈給各類學校做展覽。

喬沈從小就開始保存的畫稿無處可去,喬沈準備將它們全數丟棄。

“保存了這麽久,怎麽可能扔掉呢?”芝子一點都不懂。

“保存這麽久,就是為了有一天一起扔掉。”

沒有告知喬沈,芝子聯系了博物館的工作人員,將畫稿全部保存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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