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按照計劃進行，先讓小袖拍攝，在一個能看到山的湖邊，營造湖邊仙子的景象。

拍攝由阿滿掌鏡，他的徒弟在旁邊全程觀摩，每拍完一組，喬沈都會給出建議。

喬沈說，“很有進步，但要有個多個人風格。”

芝子打趣說，“那豈不是把我店裏給他當網上展覽室了。”

喬沈為芝子設計的場景要在一個背景為樹林的湖，村長為他們推薦了村裏的仙湖，“特別幹凈，特別美，在湖裏可以看見天空。”

他為他們帶路，穿過一片林區，小路的盡頭就是湖。

村長驕傲地展示著，“是吧，特別漂亮，最適合你們拍照了。”

喬沈也點頭，“的確，和我想象中的一樣。”

大部分時間，喬沈都坐在輪椅裏，他的腿還不能支撐他長時間站立。有時為了構圖，喬沈向後退，卻撞在樹上，只好讓芝子往湖邊退。雖然站起來時，會讓阿滿過來扶著。

而芝子在這艱難的拍攝條件下，只好盡量發揮自身優勢，擺出千百個pose，讓喬沈坐在輪椅也可以抓拍。

還有兩三套就要結束，芝子身穿一條銀色的絲絨吊帶裙，在燦爛的陽光過於顯眼，喬沈讓她站到樹蔭下，只讓腳踝上的裙擺閃爍在陽光下。

喬沈再次撞在樹上，他讓芝子往後退幾步，芝子沒退一步便會問，“可以了麽？”

喬沈說，“再退一步吧。”

於是芝子又向後退了一步，卻踩在一顆石子上，失去平衡。芝子下意識想伸手撐在背後的地面上，卻忘記了那時一片湖水，撲通一聲就掉進了湖裏。

小袖驚呼一聲，喬沈猛地從輪椅上站了起來，他沖到湖邊，看著芝子沒有掙紮，直接沈進了湖裏。

他拉過一旁的阿滿，叫著，“快去救她呀！”

阿滿卻不緊不慢，完全沒有驚慌的樣子，“沒關系的，芝子她會游泳。”

“芝子會游泳？”喬沈根本不相信。

“是啊，夏天的時候她報了游泳班，已經學會了。”

“游泳班？”

阿滿是證據十足，但喬沈仍然不信。他不相信一個畏水的人會去報游泳班，即使報了，他也不能相信芝子真的學會了游泳。她沈進湖裏快要半分鐘，沒有任何的反應。

一旁的人都沒有要幫忙的跡象，喬沈終於受不了，推開扶著他的阿滿就跳進了湖裏。

見喬沈跳了進去，阿滿徹底急了，他慌張地朝湖裏看了兩眼，把相機塞給小袖就往外跑，“我，我去找人來！”

喬沈只能勉強游著，他也不相信自己能將溺水的芝子救上來，但他沒有猶豫。

沈入水裏，喬沈終於看見了往上浮動的芝子，的確是沒有溺水的跡象。他奮力游到她的身邊，浮上水面的芝子摟住了他的脖子。

“怎麽過來了？”嗆了幾口水，芝子抹開黏在臉上的頭發。

“來救你啊！”耳朵裏進了水，嗡嗡地響，這句話喬沈幾乎是喊出來的。

“阿滿沒跟你說我學會游泳了嗎？”

喬沈拍了幾下耳朵，“怎麽不馬上上來？”

芝子的下巴搭在喬沈的肩上，她微微低下頭，咬了一下嘴唇，是湖水的味道，

有點不好意思，她說，“太久沒游，有些忘了。”

趕來的村民帶著一根常常的竹竿，伸到湖裏，喬沈抓住竹竿，芝子在後面劃水；兩人被拉回了岸上。

一個村民皺著眉略帶責備地說，“怎麽這麽不小心啊！”但又關切地提供了方便，“我妹妹就住著附近，不嫌棄的話就到那邊洗個澡吧。這大冷天的，會著涼的。”

芝子的身上在滴水，一時間，她竟害怕自己會弄濕車裏的座位。村民為她解決了憂慮，“坐我的三輪車吧，不然車座濕了，是很難清理。”

村民架著三輪車，喬沈和芝子坐在車上，披著自己車上保暖用的小毯子，給自己和喬沈擦掉一些身上的水；阿滿開著車跟在他們身後，很快就到了村民的妹妹家，一個女人在門口張望，來的時候已經通知過她。

但芝子一行人的來勢洶洶顯然還是嚇著了這個三十歲左右的女人，她懷裏抱著一個嬰兒，面容溫柔，見芝子從濕噠噠地三輪車上下來，馬上催促她說，“哎呀，快去洗澡換身衣服吧，都要著涼了。”

芝子向她道謝，看見客廳放著的一個小暖器，又說，“姐姐，這個可以接我們用一下嗎？”

女人答應了，芝子又說，“他腿受傷了，不方便站著，可以借我們一張凳子嗎？”

女人又給他們找來一個高腳凳，全木的，然後為芝子指明浴室的方向。

芝子扶著喬沈走進浴室，女人突然說，“哎呀，你們怎麽一起進去了？”

芝子一頓，換上一個妻子式的溫柔笑容，“我是她老婆呀！”

喬沈沒有反駁，女人恍然大悟，“哦哦，這樣啊。”

芝子又折回拿過凳子，讓喬沈坐好；她又發現浴盆旁邊有一張小凳子，估計是給寶寶洗澡時用的。

經過同意，芝子將脫下的衣服放到一個洗臉盆裏，開始觀察一旁的洗漱用品。有一塊肥皂，一瓶花香沐浴露，一套嬰兒洗護用品。

芝子讓小袖到車裏給她拿來一瓶卸妝油，打開一條小縫拿了進來。

她開著花灑，熱水淋在喬沈身上，他不至於受冷。為自己卸妝完畢，芝子拿起那瓶嬰兒洗發水擠了一坨，起泡後先抹在自己的頭發上，然後又揉搓在喬沈的頭上。

她說，“回去以後，給姐姐寄一套我家裏的洗發水吧，特別適合寶寶用。”

喬沈沒有答應，只是任由芝子擺弄自己的身體。芝子又擠了沐浴露擦在他的背上，分給他一些，好自己給自己洗洗大腿。

芝子拿下花灑，水均勻地噴在喬沈的身上。他聽從芝子的話行事，仿佛一個機器人。

沖洗完畢後，芝子用借來的浴巾將兩人擦幹，又讓他坐回凳子上，用小暖器烤幹身體。

芝子將一條毛巾搭在肩上，吸收頭發上的水分；喬沈一直沒有說話。

“怎麽不說話。”

“或許感剛剛驚嚇過度，還沒有恢覆。”

芝子笑了，“驚嚇什麽，不就掉進水裏嘛，阿滿都跟你說了我會游泳的。”

喬沈依然沒有說話，像是經過了長時間的沈思，他說，“是的，就是因為知道你會所以才害怕。你一直沒有浮上來，也沒有求救，我以為……”

喬沈頓住了，但芝子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以為她在自殺。

芝子坐在小凳子上，本靠著喬沈的手臂而坐，此時她擡起頭看著他。

沒有想到，喬沈竟然會認為她在自殺。這是他第二次問她這個問題。

第一次是在她被搶劫後，她絕望地坐在路邊，沒有作任何的掙紮；而這次，她沈入了湖底，沒有呼救，也沒有浮上來

她知道，喬沈一定又想起了那個傍晚，她駕駛著汽車，毫不猶豫的沖向爛尾咯普。

只要閉上眼，這一切都歷歷在目，在他的心裏，揮之不去。

芝子搖了搖頭，“不會的，你在我身邊，我怎麽回去死呢。”

她以為他會說“我遲早都會離開”，但他沒有。

他只是問，“怎麽去學游泳了？”

說去學游泳，芝子有些得意。

“何止去學游泳，我還去健身了呢！”她展示自己手臂上的肌肉和若隱若現的馬甲線，“有沒有特別帥，每次發到微博上，大家都誇我越來越美了。”

喬沈沒有驚訝，只說，“我知道。”

“哎，知道什麽？”

“知道你發在微博上的健身圖。不過你似乎沒有發過要學游泳的信息。”

芝子沒有回答為什麽沒有發學游泳的，而是驚訝地問，“你看我微博了？”

喬沈的回答卻很理所當然，“之前你不是給我註冊了微博嗎，還關註了你。到現在，你還是我唯一的關註賬號。”

芝子有些驚訝，以為在過去半年裏，他從來沒有聯系她。

而現在她卻知道，只要在有信號的地方，喬沈便會掏出手機，看她的微博更新——

她是個網紅，每天都要刷屏，或許在西藏的邊緣，信號很差，為了看完她的微博，每張圖片都要加載一段時間。

他們的身體都被烤得溫熱，皮膚有些幹燥。趁著這份溫暖的感動，芝子突然想要說出自己的故事。

“其實我沒有說完。”

“什麽沒有說完？”

“關於我畏水的故事。”

芝子抓住喬沈的手。

“我是掉進了河裏，我媽媽不會游泳所以只能站在河邊和沒有錯。但是她只是一直站在河邊，沒有想辦法救我，也沒有呼救。“

喬沈靜靜地聽著，任由她玩弄他的手指。

“我是我媽媽和爸爸未婚生，我爸爸後來的妻子又給他生了一個兒子，我們就被拋棄了——雖然每個月還是會給一些生活費。後來我媽給我後爸結婚了，我後爸人很不錯，但我媽媽總有危機意識，總覺得我會妨礙她的前途。

“我不敢說那天就是她把我推下河的，只是即使我在河裏掙紮、眼前一片模糊時，仍能清晰地看見我媽的表情——她在強忍著不去救我，她希望我就此淹死在水了。”

頓了一下，“後來一個路過的大叔救了我。多虧了他我才活了下來。”

芝子如釋重負地呼了一口氣，故事至此結束。

喬沈沒有答話，芝子拿起喬沈的手，貼在自己的臉上，“你說讓我克服心中的恐懼，但是我是拒絕的。但是你走了以後，我卻報了游泳班，因為我想，你肯定是會游泳的，如果我不會，只會離你越來越遠。”

喬沈的手心是溫熱的，芝子有一種柔軟的觸動。

他還是要離開。一個月以來，這個想法第一次真實地襲擊了她。

芝子輕輕地枕在喬沈的大腿上，卻是用力地蹭了兩下。

她想哭。

喬沈皮膚是滾燙一般的熱，芝子環抱著他的腿，說，“等你離開以後，我還要繼續學游泳，你也看見了，我的技術是那麽的差。畢竟這個世界上，除了你，再也沒有願意毫不猶豫跳下去救我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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