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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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柳區的變化實在太大了。

秀府西路還在,但7巷3號早已不見了蹤影。所有“巷”都不在了,整個秀府西路像個巨大的工地,一座座新樓拔地而起,有些樓已經竣工,有些正在蓋著。這裏原來是大片的棚戶區,三年前開始拆遷,大部分人都不知了去向,要等到明年回遷才能回來。也有些眷戀故土的老人,天好的時候會聚在高樓前面聊天,對著新家憧憬未來。周雨樓就在那些人中挨個打聽,不厭其煩地把身份證覆印件遞過去,一遍遍重覆著“蕭海鵬”……但是沒有人說認識她。人們告訴周雨樓,這裏原來有幾十條巷子,人海茫茫,找個人可不那麽容易。而就在周雨樓快要絕望的時候,忽然,峰回路轉,一個胡子拉碴的老頭兒在人群中轉過頭來。

“蕭海鵬?誰找蕭海鵬?”

“我找!”周雨樓大聲說。

“你有什麽事嗎?”

“我是她的朋友,您認識她嗎?”

“認識啊,小鵬,老蕭家的小子,從小我就逗著玩。”

“呃……不對,我說的蕭海鵬是女的。”

“是女的。”老頭兒點頭,“可他們家給起了個男孩名,她的性格也像男孩似的,小時候特別淘,誰也管不了她,嘿嘿,所有人中她最聽我的話。”

“您說的是她嗎?”周雨樓把身份證覆印件遞過去。

“對,沒錯,就是她!七胡同老蕭家的丫頭。”

“太好了!去哪兒能找到她?您能帶我去嗎?”

“她……死了,兩年前就死了。”老頭兒滿臉惋惜。

老先生在公安局的接待室裏等了一會兒,看見一個魁梧的警察走了進來。

“您好,老大爺,您是來提供破案線索的?”韓健問。

“是啊,我想……我見過那個老太太的女兒。”

“照片上那個人?”

老先生點點頭。

“您坐下,慢慢說。”韓健關上接待室的門,轉回頭時,看見老先生滿臉通紅。

“那個女孩曾經去過我家。”老先生沈吟了片刻,“警察同志,您別笑話我,那可不是件光彩的事,我是下了很大決心才進來的。開始我一直猶豫,想走,實在太丟人!後來我想如果我走了,就是在用一個錯誤彌補另一個錯誤。我是個大學老師,有起碼的良知和勇氣,我希望我說的事能對你們的破案有點兒幫助,如果真能那樣即便揭傷疤我也不在乎。但是……希望你們能幫我保密,好嗎?”他目光誠懇,不管他要說什麽,韓健都被他的開場白打動了。他肯定地告訴老先生:“您放心,我們一定替您保密,請把您知道的事情一字不落地告訴我們。”

“好吧。”老先生看著韓健,目光非常覆雜。

“大約兩個月之前,我老伴和女兒到日本去旅游,家裏就剩下我一個人。有一天晚上,我實在待著悶得慌,就上了會兒網。我曾經讓女兒幫我註冊過一個QQ號。那時我只是想了解一下現在的年輕人都在幹嗎,我在大學教著很多年輕人,我不想落伍。可那天晚上,我打開了QQ沒一會兒,就有個女孩主動和我打招呼,接著我們就聊了起來。過了一會兒,那個女孩說時間還早,問我可不可以見面聊。”他嘆了口氣,汗顏無地,羞愧難當,“我當時被她的幾句好話說蒙了。她說最喜歡我這樣學識淵博的人,想要和我成為……忘年交。於是,我就……讓她來了我家。剩下的事我不說你也能想到,那姑娘來了,她很漂亮,還主動和我親熱……”他痛苦地低下頭。擡起來時,勇氣恢覆了一些,“這時有人敲門,聲音很大。當時已經很晚了,我怕吵到鄰居就趕緊去把門打開。一個小夥子突然闖了進來,硬說那個女孩是他的未婚妻,讓我拿錢給他,否則就讓我身敗名裂!我當時就知道遇到騙子了,我有點兒激動,我的心臟不好,兩眼一黑就什麽都不知道了。我醒過來的時候,看見那個小夥子正在給我按人中,他們還給我餵了急救藥。說實話我挺感激他們,他們是騙子,可是還沒喪盡天良,沒丟下我不管。我告訴他們錢在衣櫃裏,讓他們自己拿,他們沒拿,就走了。”他終於松了口氣,“事情就是這樣。”

過了一會兒,韓健說:“謝謝您把這件事告訴我,您的勇氣讓我非常欽佩。您能確定那個女孩就是外面牌子上照片裏的那個人嗎?”

“我能確定,肯定是她。”

“和她在一起的那個小夥子長得什麽樣?”

“高高的個子,得有一米八多,年紀並不大,二十多歲,是個挺漂亮的人。”

韓健拿出趙鐸的照片,“是他嗎?”

老先生看了一眼,“沒錯,他當時比照片上兇多了。”

“那個女孩的QQ號碼是多少?”

“還在我的電腦裏,我回家查一下,回頭告訴你們。”

“您明天再來一趟吧,把那個女孩的QQ號告訴我們,我們盡量不去您家打擾。”警察記下了他的地址和聯絡方式,目送他出門。心想,趙鐸失蹤的電腦,也許有答案了。

韓健知道,仙人跳的受害者可不都是弱不禁風的老頭兒。也許就在那天晚上,一個強壯到足夠殺死他們的男人被他們誆回了家。當然,這種事通常不會在家裏做,但為了一些特殊目的就不一定了——白小溪是赤身裸體死的,攝像機不是也不見了嗎?可不幸的是,他們失敗了,男人發現了他們的陰謀,然後,經過了一番惡鬥,男人殺死了他們。男人清理了現場,在走出房門之前,他忽然想起來自己和那女孩的聊天記錄還在她的電腦裏,那可是致命的線索,絕不能讓警方發現。於是男人把電腦裝進了皮包——就是養貓老頭兒看見的那個。

優秀的警察必定有著敏銳的直覺。韓健的直覺的確非常敏銳,只是還差一張臉。

死了?

周雨樓越想越糊塗。

那個老頭兒告訴他,“老蕭家的姑娘”兩年前就已經死於癌癥。可周雨樓知道,死人的身份證是要上繳的,既然蕭海鵬兩年前就死了,那她的身份證如何還能在一周之前辦出張銀行卡來?而且,竟然還是她“本人”去銀行辦理的開戶!

如果能聯系到蕭海鵬的家人,或許一切疑團還能解開。但那個老頭兒說,動遷之後她的家人就再也無從聯絡,這死訊還是從一個老鄰居那偶然聽說的。臨走的時候,周雨樓還問了老頭兒一個至關重要的問題:“您聽說過蕭海鵬和莘江音樂學院的什麽人有聯系嗎?”

老頭兒反問他:“音樂學院?她連中學都沒畢業,怎麽能和音樂學院扯上關系呢?”

周雨樓終於知道了秦芳說的“打算花一筆更大的錢在你身上”的含義,是在星期三下午。在那天下午的全校大會上,謝嵐把“雨樓音樂廳”的構想向全體老師作了說明。會場頓時炸開!一片或羨慕或嫉妒的目光投向周雨樓。

老實說,在那一刻他是激動的。

他不知道謝嵐為什麽沒跟他打個招呼就在全校大會上宣布了這件事。但在那一刻,他腦海裏立刻出現了大慈善家卡耐基、音樂之神聖·切齊利亞以及無數名滿天下的音樂大師。他們的名字都跟世界各地的音樂廳聯系在一起。現在,在莘江,莘江音樂學院,即將有一座“雨樓音樂廳”,那的確很讓人激動。但激動僅僅就維持了片刻。他到底是個理智的人,這樣的事要是放在馮泰身上或許能讓他天靈迸裂。但周雨樓知道,其實根本就沒有那麽一座“雨樓音樂廳”,那不過是那個有錢女人的異想天開罷了。她會無緣無故地對自己那麽好嗎?想到這個問題時他不由得哆嗦了一下,因為所有對他“好”的女人,都已經在另一個世界說話了。

會議結束後,周雨樓撇開眾人的目光,快步走向黃大生的辦公室。開會時他沒看見黃大生,問了院報的其他人才知道他去了公安局。那邊給謝嵐打了電話,希望學校能派個人過去,再做做白小溪媽媽的安撫工作,她最近已經快要成為莘江市民的晚飯了,影響實在不好。於是謝嵐派了黃大生。

本來周雨樓是去找黃大生調查“蘋果事件”的。沒想到,一去,就有了更大的收獲。

他到黃大生辦公室時,黃大生剛好回來。說了幾句閑話之後,周雨樓迅速進入正題,請黃大生仔細想想,那天不在客廳的那個人究竟是誰。可黃大生的答案更加令他失望,他的記性比他妻子還差,不但沒問出什麽結果,反倒招來他的一頓追問:是不是丟了什麽東西,蔣丹知不知道,用不用報案……周雨樓支吾了半天才遮掩過去,然後趕緊岔開話題。

“大生,今天順不順利?白小溪的媽媽勸走了嗎?”

“沒有。”黃大生無奈地搖搖頭,“我、韓健,公安局宣傳科的人一起談了半天,一點兒用也沒有。看來除非是把兇手抓著,要不她就得永遠坐下去了。”

“一百年抓不著就坐一百年?”

“像。”

“她住哪啊?”

“小旅店,最便宜的那種。”

“真夠執著的。”本來說完這句話周雨樓就要出去了,可黃大生的下一句話又把他拽了回來。

“可你還別說,她這執著還真換來了個挺大的回報。”

“什麽回報?”

“白小溪的死有可能和網絡犯罪有關。”

“什麽……犯罪?”

“網絡犯罪啊,不會沒聽說過吧?”

“這裏有網絡犯罪什麽事啊?”他覺得有點兒耳鳴,黃大生告訴他:“前天下午,有個人跟韓健舉報說,他曾經是白小溪網絡犯罪的受害者。”

“白小溪……網絡犯罪?”

“對,白小溪和她男朋友,趙夢東的弟弟,他們倆仙人跳作案,在網上找到獵物之後和人家見面,然後一個色相勾引,一個用武力威脅,這種事現在挺多的。”

“那女孩看起來挺善良的,怎麽會幹那種事?”他依稀看見了那個攝像機。

“韓健也挺意外的,不過這件事現在看來千真萬確。那個舉報人同時指認了白小溪和趙鐸的照片,說肯定就是他們倆。”

“可就算白小溪曾經仙人跳,這和她的死有關系嗎?”

“你想啊,他倆不可能就跳那麽一回吧?沒準他們就是被一個仙人跳的受害者報覆致死的。但現在看來,更有可能的是……他們正跳著呢,就遇害了。”

周雨樓在椅子上坐下來。

“這怎麽可能呢?哪有在自己家幹那事兒的,不是引狼入室嗎?”

“這你就不懂了,在家有在家的好處。”

“什麽好處?”

“偷拍。”

恍惚中,周雨樓看見有支槍對著自己。

黃大生還在給他耐心地解釋:“你想,在自己家裏,就可以很隱蔽地架設攝像機。如果他們想要勒索一個有身份的人,如果他們拍到了一盤性醜聞錄像帶,不就發財了嗎?那個房子是他們租的,完事之後一閃人就萬事大吉。韓健前段時間調查過趙鐸的一個朋友,他說趙鐸有臺攝像機,但韓健在現場沒找到。”

周雨樓想起了那個斷碴,斷碴上有顆美麗的腦袋。他問黃大生:“就算你分析得都對,但就憑那麽一個消息怎麽破案吶?”

“可不止一個消息!舉報人已經把白小溪QQ號告訴韓健了,他們正在想辦法打開她的QQ。只要進去,就能知道她都曾經和哪些人聊過,那個名單叫‘我的……’什麽來著?”

“我的好友。”

“對,順著‘我的好友’的IP地址就能找到那些人。如果兇手正好在裏邊,不就能逮著他了嗎?”

“太天真了吧!”周雨樓嗤之以鼻,“如果就像你說的,白小溪是網絡犯罪的慣犯,她就不可能只有一個QQ號,肯定打一槍換個地方,韓健他們打開的那個QQ裏也許根本就沒有兇手。”

“但也可能就有兇手啊!破案嘛,本來就是在百分之一的機會裏尋找百分之百的真相。”

“何必那麽費事呢?打開白小溪的電腦查她聊天記錄不就行了?”

“可是電腦被兇手拿走了,韓健也正因為這點才更確定了這條線索。”

周雨樓格外沮喪!“真是什麽事都有,白小溪都死了那麽多天了,那人怎麽才想起來報案?”

“那人本來不想報案,是因為在公安局門口看見了白小溪的照片,知道她死了,他覺得這條線索可能對破案有幫助,這才跟韓健說的。”

“勇氣可嘉。”他嘟囔著。

“是啊。”

“哎……”周雨樓努力讓語氣平靜下來,“那個舉報人有沒有說,白小溪和他聊天的時候,用的是什麽名字啊?”

“說了,好像叫海……海什麽來著。”

“海柔。”他差點兒脫口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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