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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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浪死了。

當江綾醒來時,天仍是黑的。樹林中唯餘月光,清清冷冷,獨照其身。江綾從未覺得這世界如此絕望過。沒有了雪浪,她的未來在何方?她捂著眼,從無聲流淚漸洶湧到哀泣痛喊,這雙眼睛仿佛要哭瞎了,身體裏的痛苦郁封在五竅,恨不得讓人用刀狠狠的挖出自己心臟,踩在腳下碾得粉碎,才能一了悲哀!

身前有人傾過來抱起她的身體,手扶著她的臉,唇送上來封住了要哺餵清水。

江綾奮力給了他一巴掌!“顧淩羽,你給我滾!”轉身撲到雪浪身邊,她的身體已冷了!觸手僵硬,冷得讓人恐懼!她喃喃道:“雪浪……雪浪!”

她不相信!她不相信!她拼力搖晃著雪浪的身體,試圖把她搖醒!不!雪浪不會死的!她會活過來!她會叫她小姐……她可以不報仇,再也不報仇,她們可以隱姓埋名,她教養她長大,教她讀書寫字,看她長成一個雖有些任性卻還是溫文知禮的好女孩……她會替她找個好夫婿把她嫁出去,終其一生,再也不讓她靠近江家一步!

“雪浪!!!”她發瘋了!她活著的意義已經沒有了!報仇?報什麽仇?掛念的人都死光了,縱然把仇人千刀萬剮,死人也永遠活不回來!江綾十指都掐入了雪浪肩頭,似哭似笑,狀若瘋魔,身後顧淩羽撲上來死死把她抱住!他力氣那麽大,一扳她脈門迫她松手,兩只臂膀橫過胸前就禁錮了她身體,飛快把她摟到一邊。“阿綾,你醒醒,阿綾!你已經哭暈一次了,你冷靜些……”

他身上也極重的汗味血腥味,難聞得很,手顫抖著,摸索著去摸她的臉。“你別哭了,阿綾,我好擔心你,你再這樣哭下去會脫水的,阿綾。”他聲音也哽咽,說不清是難過還是痛苦,他也跟著哭,雙手兀自緊抱著她不放,強行把她的臉按在自己脖頸,感受著那熱淚奔流,熨帖自己的肌膚。

心跳得好快,他緊緊握著她的手不讓她打他,然後脖子一痛,江綾狠狠咬了下去!顧淩羽慌忙捏著她牙關松開:“阿綾松口!松口!我內力反震,你牙齒會掉的!”

“滾!滾啊!”江綾已全然沒有意識了,顧淩羽一松她手就又推又踢又打!他若抓她手腕夾她雙腿,她就狠狠咬他!顧淩羽無法,道聲:“阿綾你聽我說!”捧著她臉硬要她看自己,她淚眼婆娑,一下微楞,他手已尋到空處在睡穴上一點,真氣一透,江綾隨即昏在他懷中。

她鬧得那樣瘋,顧淩羽心有餘悸,喘了好幾口氣,死死摟著江綾的頭按在他懷中,直到確定她真的睡熟了,他才小心翼翼,將她的小臉托著,從自己胸膛裏挖出來。“阿綾?”他輕聲的喚。她的臉那麽小,還沒有他手掌大,白皙的肌膚上淚痕血痕斑斑。顧淩羽試圖給她擦拭,淚擦去了,一手的濕冷,他不由得將臉貼著她想要給她暖,又給她擦血,可血已幹涸了,怎麽也擦不去。

他茫然四顧,一時不知道要怎麽辦。又垂頭,呆呆的給她擦了又擦,摸著她的臉都發燙。

躊躇半晌,他放下江綾,萬般舍不得地在她額頭吻了吻,轉身折了根粗枝,摸到雪浪的屍身,掘土將她掩埋。

挖土,扔下屍體,掩埋。

土包一掩,什麽痕跡都了無幹凈。無論是江雪浪還是柳雪浪,過了今晚,魂兮縹緲,世上再無這個人。

顧淩羽呆了半晌,回頭又看江綾。她還靜靜睡著,萬事不知。他心裏突然想:阿綾會忘記她麽?她這麽難過,若一直記著雪浪,會哀毀過甚。

他心裏其實知道自己不是為著這個理由,還有更深的一層、更可怕的一層,什麽東西壓在深淵深處,翻滾著要出來。他不敢想,不能想,他拼力地用雪浪壓著。他一直想:阿綾會難過的。

阿綾會難過的。

阿綾會……忘記她的。忘記了!

他渾渾噩噩,不知不覺地往來時路走。來的路途不難找,他跑得太不顧一切了,路上到處是痕跡。順著找回去了,遠遠的看見了微弱的火光。沒有人添柴,火要滅了,好冷。還能看得見火邊有人躺著,安安靜靜、冷冷清清地,仿佛世上一切齷蹉骯臟的事情,都已全然和他無關。

顧淩羽看了徐子奚很久。

他不太清楚自己是不是在哭,甚至不太清楚自己是不是在痛。當他把他扛起來,在樹林裏尋覓他的埋身之所,他覺得自己可能像個游魂一樣徘徊了很久。他很努力想找到一個好地方掩埋師兄,什麽風水開闊,月朗雲清,最後他把他扔在一個他覺得特別昏暗的地方,不知為什麽他覺得可能這樣師兄會高興些——師兄原本不是個計較的人。顧淩羽把徐子奚身上翻了翻,金瘡藥繃帶之類在川夜身上,那些療傷順氣的卻是徐子奚隨身的。他搜了藥,吃了兩顆,調息一番。

然後又是挖土,丟屍體,掩埋。這回記得削了根樹枝,劈了塊石頭,勉強做了個碑。他不敢刻字,所以也就無字的一插。他想師兄一直都不計較這些的。他不停地想,直到跪在那墳包的面前,他突然想,師兄真的不在了。

要計較也計較不了了。

或者到了陰曹地府,師兄會在閻王殿裏等著他們,預備著把他們抽筋扒皮下油鍋。顧淩羽不由得出了神,他想徐子奚真的舍得氣江綾麽?他忍不住笑了一下。

阿綾最好了,她這樣聰明溫柔善良,誰會舍得怪她?若是要怪她,他總是站在她身前的!無論有什麽罪過,有什麽風雨,有什麽妖魔鬼怪,什麽天罰雷霆,她一個小小的弱女子,如何承擔得起?

他便極認真慎重地磕了幾個頭道:“師兄,如今種種糾纏,想必你現在成了鬼,在地下見到了諸般故人,也已經什麽都知道了。”

“萬般不是,我代阿綾向你賠罪……她確是做錯了,可縱觀過去之事,原本也怨不得她。事情一切由我顧家而起,你若要生氣算賬,一應果報,就全都沖我來吧。”

他心裏仍是難過,哀傷徐子奚之死。

可更多的是狂喜,讓人毛骨悚然、遍體生寒的狂喜。他一邊冷靜地想,這麽高興是不對的。另一邊瘋狂的克制不住的想,阿綾!他滿腦子都只剩下兩個字:阿綾!阿綾!阿綾!阿綾!

他猛地起身回頭狂奔!雪浪的墳包籠罩月光如水,江綾仍靜靜躺在地上熟睡,顧淩羽撲過去用力抱起她,口裏喊道:“阿綾,阿綾!”江綾又怎麽能答應他,顧淩羽破涕為笑道:“阿綾!”仿佛他的心中有個洞,只有碰著她才能填滿。捉起她的手親吻,借著光看看,手上都是泥土,弄臟了她的衣服,略一猶豫,最後抱起她,腳步穩健往篝火處走。

篝火邊是水。河水粼粼,在月光下閃亮。顧淩羽拖來油布鋪蓋墊地,將江綾放在水邊的石頭上,讓她靠坐著,自己脫了臟衣,仔仔細細洗了手臉擦了身,弄幹凈自己,又幫江綾掬水清洗。

先是臉。她還睡著,他一捧一捧地浸濕了手掌,再輕輕覆上她面孔,將血痕抹開。秋水太冷,她在夢中畏縮,他便每一捧都焐熱了雙手,才去擦她臟汙。從眉到眼,從鼻到唇,他借著月光,一點一點,一寸一寸,擦得幹幹凈凈,不染塵埃。

然後是頭發。幾番逃亡翻滾,她的頭發沾滿泥土落葉。他幫她解開,摘下枯葉,拍掉泥土,再一點點地沾水,用十指柔柔梳順。他不會梳女孩的發,也不會用簪子盤頭,想了半天,將簪子藏在胸口塞妥帖了,又用裏衣撕了幾條,認認真真將兩邊鬢發編好辮子。鈴鐺在逃亡時被堵了鈴舌,此時把鈴舌通了,洗洗幹凈,再珍惜地拴在發尾,用手指一推,叮鈴鈴,銀鈴清脆。他不自覺地露出個笑。

最後是衣服。她的衣裙皺了、破了、臟了,血汙了,他親手解開。領扣,衣帶,裙腰系絳,連同自己換下的臟衣一起團成一團丟進火裏。轟!火苗炸開,嗶啵嗶啵舔舐還帶著血腥氣的投食,顧淩羽對火看了半天,等到那火苗小了,衣服燒光了,他把收集來的染血的土和雪浪睡過的衣物毯子也全都丟進去。

仿佛過往一夜地獄般的噩夢都被餵了火魔。四周清爽,土軟草生。江綾睡在石竈邊,油布鋪了底,薄薄的毯子間露出巴掌大的尖尖小臉。太冷了,被水洗了那麽久,在火邊一時也緩不回來,她在夢裏也凍得臉色發青。顧淩羽如滑魚一般鉆進江綾的被窩,少年習武,何等火熱,蒸騰的大爐子近了身,一只手穿過脖頸,另一只攬了纖腰。呼吸相聞,胸腹相貼,雙腿相纏。江綾嚶嚀一聲,向顧淩羽懷裏更深地蹭了蹭,被他挖出臉,如珍寶般親吻,舔開了唇齒,軟舌相就,口沫相濡。

阿綾,阿綾,阿綾。

我的心肝,我的寶貝。

魔鬼在他心中探出爪牙,蠢蠢欲動,顧淩羽望著她的眼神漸趨瘋狂。

雪浪。

我曾想過那死丫頭礙事。

他恍惚的想。

徐師兄。

我曾求過師兄放我們離開。

顧淩羽吻著江綾想,如今都實現了。

他用一生換來了他的寶貝,上天果然會保佑他心想事成。那麽曾經許下的願也一定能實現。他會和她一起隱姓埋名,浪跡天涯,從此……從此不問世事,或是再陷入仇恨的旋渦。

這都無所謂,只要她還在他身邊,只要她還能這樣柔順地躺在他懷裏。

她再也沒有人可依靠,再也沒有人可投奔。世界之大,茫茫天地,她沒有武功,離棄了財產,無父無母,無兄無妹,從此只剩他一人,形影不離,相依為命。

阿綾。

他快樂得渾身顫抖起來。

你是我的了。

作者有話要說: 誒我覺得這章寫的跟神經病一樣,不懂你們看懂了沒

可是顧狗狗本來就神經病了啊

他一邊很難過自己幹死了師兄,稍微唏噓一下雪浪的死

然後他想到,我曹,我家阿綾就剩我一個人可以依靠了!再也沒有什麽礙眼的王八蛋來爭奪我家阿綾註意力了!我的主人現在被我獨占了!

他就開心死了!簡直要開心死了!瘋了一樣的開心死了!

誒,他真的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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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可能腦子有點不清楚,混沌的寫下了這一章,不懂這神經病一樣的筆法會不會大幅改寫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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