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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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子奚在門前下了馬,遠遠的九回莊武師頭領顧莫早迎出來道:“子奚!莊主收到你消息,等你好幾天了。”徐子奚簡單點了個頭道:“莫伯。”回頭拿過馬背上行囊將川夜讓給他:“它一路辛苦,勞駕您叫人帶它洗刷一番,餵些好草料。”

顧莫笑道:“這是自然。你快進去罷,莊主在書房等你。”又關照道:“你進去後可得立刻跪下磕個頭認錯,你不言不語的就又北上,一去半年才兩封書信回來,你不知道莊主心裏有多擔心你。”

徐子奚苦笑答應一聲:“打我罵我我也都擔著,師父別氣壞了身子就成。”看了眼顧莫上下面露擔憂,猶豫下才道:“莫伯,怎麽看您面色勞心損肝,疲憊過度的樣子,有什麽事要您這樣耗神……”顧莫臉色已變,待聽他繼續說:“……這些日子都沒信,莫非阿羽還是沒消息麽?”

顧莫一默旋而又怒又恨咬牙:“四個月前,我們在護城河裏撈起個盒子,盒裏裝著塊硝了的皮……是少莊主背上那朱砂痣。”

徐子奚一驚:“怎麽會?!”

“自此之後就再沒消息。為安慰夫人,避免打草驚蛇,我們對外言語間依稀透露當少莊主已死了……正籌備把淩波小少爺立做繼承人,但私下還在搜尋線索。”

徐子奚強笑點頭道:“不錯。若那兇人知道九回莊不把阿羽當回事,興許會露出些破綻。——阿羽吉人天相,逢兇化吉,一定不會有事的。”

“要讓老子知道是哪個賊廝鳥抓了少莊主,老子非把他千刀萬剮,剁碎了餵狗!”顧莫虎目含淚,惡狠狠應了聲。九回莊上下只望那皮之後,再不會有人頭送來。又說:“你快去見莊主。”

兩人簡單說了兩句,旋即分手。徐子奚提了包裹徑入內院書房之中,一進門看就重重拜倒,聲音哽咽:“師父,不肖徒兒回來了。”顧倫摔了手上文書重重一哼:“你還知道回來!”

徐子奚手扶著地道:“我知道自己罔顧師父叮囑,任自己身陷險境不應該,師父要打要罵,我都擔著,絕無怨言。”磕了幾個頭就埋頭於地,不辯不解,任打任罵。顧倫恨不得踹他一腳,若不是知道他個性寬厚實誠,還當他是來噎人的!忍著氣道:“起來,你去北邊可有什麽發現?”

徐子奚又拜一下,這才起來,把隨身包裹解開便露出幾截焦骨。顧倫看了兩眼,諱莫如深。

“……人骨?”

“是,這是我在留望谷發現的。”徐子奚便將情況詳細說了一遍。他年前請了長假,不好再擅離職守,只得托了熟人關系遮掩,一路向北一路接案子公幹,迂回轉折到了留望谷。起初沒發現些什麽,谷中荒草一片片,倒遍房屋殘骸。幸而他在六扇門學了些經驗,運用了四處勘看痕跡,竟然順藤摸瓜翻到谷中深處,往土下挖了,竟挖出一片森然的骨骸!

“骨殖碎裂腐爛,要驗出是幾個人在那裏已經不可能了,但稍看一看數量,也估摸得出不下二十個。師父,我想留望谷恐怕當年不是人去樓空,而是被先行制服了,堆在一起封谷放火,全家滅了門。”徐子奚有些含恨:“我試著在附近的小鎮打聽些蛛絲馬跡,但時間太久,再找不到別的線索了,只得撿了幾根骨頭回來請您看看。”

顧倫已面目慘然道:“原來是被滅門了。”接過骨頭摸了摸,仰天長嘆。“這許多年來,每每午夜夢回,想起當年往事,我心裏也有這些猜測,只是不敢想……若真如此,是我害了江情一家!”

“這又怎能怪您?敵人這樣兇狠殘忍,您又怎麽揣測得到。”徐子奚安慰他道:“索性知道了阿羽這事定是與留望谷有關。我聽莫伯說過了阿羽那皮……”他稍一猶豫仍道:“那兇手種種行徑都是有所圖,阿羽……阿羽雖可能受些折磨,但定是性命無虞。”

顧倫道:“我也想是如此。只是不知道為什麽時間拖得這樣久,真讓人心焦。”然而面色平靜,並無什麽心焦的樣子。徐子奚也不敢妄測,只道:“興許有些不知道的變故。”

一時將事情交代完,在莊裏歇了一晚,第二天徐子奚便策馬趕回錦江。他先去衙門備了個案才回家,福伯得到消息,早在門口等著,老淚縱橫拉了他進門,推他給徐伯謙靈位上香,又道:“我已經托人送信給阿伊小姐啦,想必她收到消息也會高興得很。”

徐子奚不假思索道:“怎麽沒讓六子過去接一接……”才想到江綾再不能在自己家住,臉一紅就住了嘴。福伯已嘆道。

“咳,那六子,六子已經死了兩個多月啦,上次中秋阿伊小姐帶雪浪過來看我,我都不敢讓她知道,托詞說她莊子裏沒您幫忙比往年事忙,讓等秋收後再來玩,就是怕她受驚……”說著又高興起來:仿佛家裏有了主心骨。“少爺回來了,這下可好,您去幫幫阿伊小姐的忙,讓她快來家裏住幾天,好好玩玩。”

他顯然也沒想到江綾不能來住這一層,徐子奚先是幹笑,又警惕起來。六子一個身強體健的壯年男人,怎會無緣無故突然橫死?他面上不露一絲,狀若閑話道:“他死了?他怎麽死的?”

“嗨,我正想說給您聽,這也是造孽啊。他一個趕馬車的,偶然服侍客人高興了多給幾個子,他就得意起來,也不拿回去養家,偷偷的藏起來喝酒賭錢。聽說是輸得狠了,喝酒又厲害,被賭場的打手逼了一下,竟然就一頭紮在地上猝死了。唉,這事兒當時鬧得厲害,索性賭場關系大,沒打上官府,賠了點錢了了事。”

福伯唏噓不已:“聽說好像還有什麽嫖妓的錢賴了不給的,七七八八的債主上門,把家裏的東西搬個精光。六子的婆娘抱著孩子上門來跟我哭,一疊聲的罵客人……少爺您也知道,阿伊小姐是個善心孩子,常用他的車,來咱們家也不是每時說得準的事情,自然也是多給過不少的,這都說不清楚。您不在家我怕多事,又怕鬧到阿伊小姐知道了,就給了幾個錢算是堵嘴打發她走。”

徐子奚沈吟一會道:“給點錢也罷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但阿伊確實不知道麽?福伯你也知道她那性子……”

福伯笑瞇了眼:“不然我怎麽要哄阿伊小姐說秋收後再來呢?我想少爺您無論如何過冬前都一定要回來了。到時我什麽也不管,少爺您來應付。”

“秋收後再來,這都快三個月了,這怎麽行?”

“怎麽不行?阿伊小姐關心我這個老頭子,每七天定來一封信報平安,我都收著呢。少爺您若要看,咳,這是老頭子的信,可不給您看。”

徐子奚頓時紅了臉:“福伯,你怎麽也促狹開我玩笑。”

福伯道:“老頭子只有幾封信,少爺您卻有大好時光哪!秋天要過了,您還不趕緊去幫阿綾小姐賣糧食,賣完了糧食帶她回家過年,咱們家空空蕩蕩,正缺個女主人。”徐子奚臉越發紅,福伯半是取笑半認真地道:

“老爺孝期未過,按理不該說這話,只是少爺您常年不在家,我自認在徐家做了幾十年啦,今天好容易逮住您了,也就托大說一句。少爺,您父母血仇要報,傳宗接代難道不重要麽?阿伊小姐多麽好,您快快娶了她進門,生幾個孩子,趕緊有了後,這才能對得起兩家父母在天之靈。”

正戳到徐子奚痛處。他不好和福伯多說,只得幹咳一聲應了:“我等等就去找阿伊。”想到江綾,卻也心中甜蜜。這時門外突傳來喧鬧:“子奚!子奚!嗨,我說你這個婦人怎麽這樣,光天化日之下在人家門口潑臟東西!子奚!”徐子奚忙搶出門,門口是個捕快揪著個破衣爛衫的女人正在破口大罵。徐子奚訝然招呼:“李大叔,你怎麽來了?”

李捕頭勉強也算是徐家街鄰,徐家醫鋪從前還開的時候常來光顧生意的,就是後來關門了,私底下也常常上門請福伯或徐子奚針灸推拿一番,買點獨家金創藥什麽的,因此交情很好。徐子奚出門在外,都是有他關照家中才放心。

李捕頭也不見外,氣哼哼揪著那女人進門,順手把門一關,就用力把她推了一把道:“衙門開具文書要你過目,我聽說你回來了,想跟你小子好好喝頓酒,才自告奮勇拿了過來的。一過來就看到……還有沒有王法了!子奚你看看,她這是要往你家潑狗血啊!你這才前腳剛到家,後腳就有人上門找事,這、這不是打老子的臉嗎!”

福伯已叫道:“鄭氏!”他看見婦人手上一小桶還沒潑出去的狗血,氣得簡直要厥過去。“你這喪天良的哦!你是什麽居心要來潑狗血!我徐家什麽時候對不住你男人了!你上次來我不是還給了你錢!你、你這是恩將仇報啊你!你究竟想幹什麽!”

原來這就是六子婆娘鄭氏!她就是一個潑辣無賴的婦人,六子死了,她帶著個孩子沒了生活來源,更是瘋得厲害,見誰咬誰。“說什麽呢、說什麽呢!你們家還不夠晦氣的!要不是我們家六子趕了你徐家女人的車,他怎麽會死!現在我們孤兒寡母都快活不下去了,難道不是你們的錯!”

如此顛倒黑白潑臟水,福伯氣得踉踉蹌蹌:“你、你別誣賴好人!我們正正當當雇馬車難道還有錯了?再說六子趕的是柳家姑娘的車,哪裏是徐家的!你嘴裏給我放幹凈點!”

鄭氏嘴裏就不幹不凈的:“那還是個姑娘?妖妖調調的,自己家裏不好好待著整天跑來跑去,我還沒跟她算賬呢!整天神神秘秘也不知在做什麽,幹什麽給我男人那麽多錢,害他去賭!六子會死就是她害的!就是你們害的!”

她簡直糾纏不清,徐子奚待要生氣,可跟這樣沒見識的婦人計較又覺得哭笑不得。冷了臉壓住鄭氏道:“不許亂說!姑娘家的名譽豈是你能隨便汙穢的!”他剛從衙門回來,也還沒換官服,一喝就嚇得鄭氏坐倒在地,順勢拍著大腿哭唱起來。

“夭壽哦!欺壓良民啦!有道理都不讓說啦!那個什麽柳家姑娘,害人精啊!我說的哪裏有錯?要不是她有貓膩,為什麽我男人不還馬車押金她都不說什麽!害他攢私房去嫖去賭,肯定心裏有鬼!六子暮春那天說什麽病重,在車上從大清早活活的睡到晌午後啊!誰風寒睡這麽久啊!那小妖精這也能等得住,還不蹊蹺啊!他回來還說車轍深了呢!馬車裏要不是藏著個漢子,幹什麽遮遮掩掩的不讓人趕車,要趕人走!”

徐子奚臉色鐵青!福伯暴跳如雷:“好啊,你就打著這個主意來訛錢是吧!怪我老頭子瞎了眼,竟然給你錢!這年頭連好事都不能做了啊!不要臉、不要臉!”他氣得直顫,徐子奚趕緊過去替他撫胸安神,李捕頭煩得不得了:“還不趕緊閉嘴!你男人自己生病,人家一個秀才小姐,讀書人家多發點善心,多等一會兒也有錯了?況且六子怎麽死的我們查得清清楚楚,他自己病了不尋醫問藥,拿了錢又喝又賭又嫖,死的自找的!人家不計較倒成人的錯了!還敢攀誣清白姑娘!”

徐子奚已沈聲道:“別說了,李大叔,這樣歪嘴造謠的人不能忍了!柳姑娘若被她一張蠡口汙了清白,我徐家又哪裏有面目見人!我這兒照顧福伯,勞煩你帶她先走一步,我作苦主,告她去公堂裏去!”

李捕頭大喜,待要挽了袖子抓人,鄭氏已嚇得魂飛魄散,屁顛滾起來一連串的磕頭!“官爺恕罪!官爺恕罪!我、我一個臭婆子,哪裏懂得這許多,讀書人的事我們又不懂!……是我錯怪了柳姑娘,您別拉我去見官呀!”大聲嚎哭起來。李捕頭管她這許多,揪了領子就要拖走,被徐子奚攔住。

“李大叔,既然她認錯,等我問一問。”

“說什麽呢,子奚,這種嘴裏不幹不凈的婆娘定要打幾板子教訓一番才好!不見了縣太爺定了案,萬一她這話傳出去,那位柳小姐可怎麽好!”雖見面不多,李捕頭也是認得江綾的,又瞪眼狠狠的兇鄭氏:“你沒把這話傳出去吧!”

“天地良心!我沒有啊!我哪敢啊!我、我也就是私下嘀咕嘀咕……”

徐子奚道:“她既然沒說,鬧大了反而對阿伊不好。縱然縣太爺定案了能還她清白,這事總要被做幾日談資的。捕風捉影的事本來就多,女孩子家怎能被別人天天掛在嘴上?”李捕頭一想也是道:“秀才公的小姐總比我們這種粗鄙人家多幾分貴重,應該的,還是子奚你周到。”悻悻甩開了鄭氏,威脅她一番,又逼她把灑在院中石道上的狗血洗幹凈了才放她走。徐子奚自扶福伯進門紮針吃安神藥,福伯拉著他的手老淚縱橫。

“你看看、你看看,阿伊小姐就是這樣被人家欺負的呀。沒名沒分,無依無憑,什麽人都能往她身上踩一腳!少爺,你不給她個交代,我們徐家上下都對她不起呀……”徐子奚又氣又心急:“我知道、我知道了。福伯你放心,我心裏有數。”

福伯尤不信:“真的有數?”

“是。我今日先陪李大叔喝酒,他這樣幫忙,咱們得好好謝謝他。”徐子奚下定決心道:“明天我去找阿伊。”

作者有話要說: 鄭氏好冤啊!我說的才是真的啊!柳氏你這個小白蓮花!你這個專騙男人的女妖精!

徐大哥在的時候,仿佛本章三觀都正氣勃發,更別提什麽伏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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