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章 偽更彩蛋系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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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徐子奚搬來被褥,在父親房內用長凳桌椅整了個簡陋的鋪蓋。徐伯謙半靠在床上看他收拾,閑聊道:“送阿伊回房了麽?”

“是,看著雪浪將院子門閂上才回來的。”

“那孩子去藥房拿什麽藥?早上把脈,沒覺得有什麽毛病。”

“這個,”徐子奚微楞,江綾是說怕再遇到出城時那樣的事,才悄悄去拿了些三步倒。若不是徐子奚路過看見,江綾連他也想瞞著不說的。她一向是這樣性情,不愛麻煩別人,有什麽事從來不說。徐子奚索性將自己隨身匕首送了給她。又親自陪她制取了迷藥之類才送她回房,只是這話怕徐伯謙擔心,不好跟他說。他張了嘴,又閉上。“不過是些女孩兒家的藥,爹你也別問阿伊,她會不好意思的。”

徐伯謙笑:“你卻不覺得不好意思麽?”

徐子奚紅了耳朵:“爹!這有什麽好不好意思的,阿伊和我從小一起長大,千金方我也是把著她的脈學的,哪有這麽多講究。”

徐伯謙道:“只盼你將來娶了妻子,也如今日這般大方。”

徐子奚便紅漫上了臉,須臾想到什麽,抿嘴又不語。徐伯謙一看就知道他心思,不由嘆氣。“你這孩子總是這樣死心眼,說吧,你不接我這話,是北方有壞消息吧?”

徐子奚一楞,這事他本想瞞著不說,可徐伯謙既然問出來,自然心裏有數了。不由眼圈一紅,當即在床前撩袍跪下低頭。“爹,您都猜到了。”

“這還用猜?你從小就這個毛病,若覺得對人不好的,嘴就跟閉緊了蚌殼一樣撬不開,若覺得對人家好,封著嘴你也要說出來。你這次興沖沖年也不在家過,抱著本殘書一去北面就是三個多月,若不是有什麽不對,回來為何就假裝沒去過似的?”

徐子奚的頭越是低。“我確是照白山老人藥典找到了留望谷,只是那已是個荒谷了。房子被一把火燒光,人也不知道去了哪裏。看那草長勢,約有十幾年了吧。”說到此處,他也聲音發悶:“爹,我對不住您。”

徐伯謙縱然猜到這結果,仍是唏噓,只道:“不怪你,天意如此。”又說:“你跑得那麽快,連你師父也沒來得及說,我就只說你有公事未了,沒把情況告知他。本來說你回來自己去找他說的,既然沒結果,你明天上九回莊拜見你師父,也什麽都不必說。”徐子奚擦了眼點頭答應。九回莊莊主顧倫為了徒弟家仇一力追查多年,也只查出徐母當年身中之毒為酣眠,藥方出自白山老人之手而已。白山老人姓甚名誰來自何方,卻是徐子奚入了六扇門後在某個幫派抄出本他的藥典殘書發現的。只是如今既沒抓到什麽線索,自然多的也不必說,免得生了嫌隙。

“阿伊那邊,你也沒說一個字罷?”徐伯謙問。

“阿伊也以為我有公事的,我沒有對她說。”徐子奚道。“爹,您放心,我有分寸。”

徐伯謙聽這話便露出個笑,盯著兒子看,看得徐子奚又低下頭,心裏打鼓。他方道:“你最好心裏真的有分寸。爹厚著臉皮不是為了幫你看著幹妹妹的,若三年後她出了孝你仍然沒有個交代,將來不要去地下見爹。”

徐子奚苦笑,每次說到這個問題徐伯謙都要罵他沒擔當喪良心,他又何嘗不想向江綾表露心跡?可世事弄人,他……他總不能任性至此。千言萬語到口邊無話可答,他低著頭沈默一陣,方道:“我知道了,您放心。”

徐伯謙反正不知道能放心什麽,都說先成家後立業,說是不報仇不能拖累人家姑娘,江綾已孤身一人了,兒子不娶了她,難道看她嫁出去沒有娘家被人欺負?他就舍得看她被欺負?退一萬步說就算先不管這個,若報不了仇,他真準備一輩子打光棍麽?徐伯謙不由嘆氣道:“只希望你真知道才好。”

死腦筋的兒子忍辱負重,做好準備犧牲幸福,看在死去的妻子和柳家夫婦面上,他一個做父親的又能苛責什麽?算了,兒子是債,徐伯謙一早就知道。“先睡吧。”他心裏想著下次再找機會說,徐子奚乖乖上來服侍睡覺,徐伯謙又忍不住拉著他的手。

“這兩日銷假在家,別冷落阿伊啊。”

“是,我知道的,我先去拜見師父,之後一定好好找阿伊說話。”徐子奚總算說了句他樂意聽的人話。

徐子奚在家呆了幾天,先是收拾禮物去九回莊拜見師父,又去衙門見縣令,處理些擱置的江湖鬥毆事件之類,空出手來還見了幾次必見的客,在外吃個飯聯絡感情,安排家事……其餘時候就在家裏陪伴父親。直到第七日上,徐伯謙才起來洗了臉就喊徐子奚:“這幾天我覺得精神不錯,嘴裏有點饞,想吃都錦樓的鴨子,你叫上阿伊外面走走,買些禮物算替我謝她照顧,午飯前給我買回鴨子來就行,要熱的。”

徐子奚聽見這話本應很難過,徐伯謙知道自己死期將至,過完年就不忌口了,但這副毫不掩飾撮合的樣子著實讓他哭笑不得。“爹,我說了不要您操心的。”

“操什麽心?我只是想吃只鴨子,這也不行?”徐伯謙板起臉趕他:“都幾歲了,成天待在家裏,快帶阿伊出門去。”

徐子奚不能爭辯,無可奈何站在門口想了想,先去把昨天定好取回的匕首皮套翻出來,拿在手裏去隔壁院子找江綾。江綾正攬著雪浪教她插花,徐子奚一看就知道花是院子裏那棵老杏樹上折來的,進來了把皮套放在桌上,先略怪一聲:“折花怎麽不叫我?女孩子不要做粗活。”

“哪算什麽粗活,外面雜物房裏有把修枝的大剪刀,拿來用就是了。”江綾喊聲徐大哥,向他道了早安。“你剛回來,要與徐伯伯多親近才是,我這邊不要緊的。”

那剪刀又重又粗,江綾一個嬌滴滴的女孩怎麽能拿?徐子奚知道她總什麽都不說的,沈了臉認真說:“你若還認我是徐大哥,有事要幫忙就要想著叫我。”又指了套子給她。“前幾天給你那把匕首,畢竟是兇器,女孩子不好貼身的,這皮套拿去套了,你自己做個穗子掛著,也好避避鋒芒。”

“這有什麽,匕首也是有鞘的,傷不到我。”說是這麽說,江綾也知道徐子奚是關心她,一笑就坦然收了。“但還是多謝徐大哥。徐大哥來有什麽事?”

徐子奚就說請她出門走走,順便買只都錦樓的鴨子。“我聽阿羽說那裏最近新來個說書先生,自你來錦江,還沒出門逛過吧?去那裏買杯茶喝,聽出書也好。”

“顧公子說的?”江綾問。

“是,淩波,就是他弟弟喜歡聽,常要阿羽帶他去,我想那先生應該說的還不錯。”

江綾低頭想了下,便道:“也好。”低頭問雪浪:“雪浪去不去?”

雪浪一聽顧淩羽就冷了臉:“那壞人去的地方,我才不要去。”徐子奚失笑:“雪浪,你還討厭阿羽?他前幾天還跟我問起你。”

雪浪眼也不眨:“我一個小丫頭,有什麽好問的,那賊人定是見小姐生得好看,想問她。”

江綾先摸了她頭:“不可以這麽說顧公子。”又望了徐子奚歉疚道:“抱歉,徐大哥你別介意。”

“怎麽會。”徐子奚確實有些尷尬,顧淩羽問他的是從沒聽說過他身邊有這樣美貌小娘子,那是不是他未婚妻,徐子奚只用小時候說過敷衍過去。顧淩羽出身武林世家,自然沒有見過這樣書香門第的女兒,江綾一個飽讀詩書的小姐,關在閨房裏幼承庭訓地長大,別說見人,連名字也不會輕易說的,徐子奚又怎麽會主動與人提起她。“若雪浪不去,在家裏陪福伯喝茶好嗎?我和阿伊帶點心回來給你吃。”

雪浪抿著嘴不應,江綾只好摟著她安慰一番,才和徐子奚出門去。都錦樓離徐家只有幾條街的路,便散步過去,路上徐子奚自然有的是話題。

“……那小姐一時發了好心,哪裏知道自己救的是個兇星煞星,飛燕樓一開始失了手沒抓到人,反而叫那小姐家警惕了,報了六扇門來查。六扇門開始自然不知道這事,和飛燕樓鬧起來打了一場,這時小姐家裏議婚,她不肯嫁,那殺手不知怎麽的就留封書帶她逃了,據說信上用詞驚世駭俗之極。小姐家人氣得要死,又沒處找人,倒拖了飛燕樓下水。”徐子奚侃侃而談,先是說了一個“十多年前殺手組織覆滅只因千金小姐路邊撿殺手”的秘聞。他入六扇門就為查當年那場江湖仇殺,頭緒沒查到,每次見江綾倒是多了滿肚子的八卦說給她聽。

江綾也每次都聽得很認真,她心裏明白徐子奚在查什麽,也明白他為什麽說給她聽。“那小姐倒是敢愛敢恨,能說走就走。”她評價道。

徐子奚突然很擔心:“阿伊,你可別隨便在路邊撿人。”

江綾一笑:“我自然不會,我只是覺得那位小姐在家中金尊玉貴,有一朝能有勇氣隨人遠走天涯,不說會不會吃糠咽菜,光是在外受風霜之苦就夠讓人敬佩了。”

徐子奚倒沒想到這出,女孩子的思維方式和他完全不一樣,一想也是喟嘆:“確是如此。”他只要想到江綾在外吃苦,那雙纖纖春蔥十指要自己撿柴洗衣做飯,心都疼裂了。又說:“他們據說是逃到北方去了,當時大雪封山,追兵十分不好找人,這才沒有辦法退回來找飛燕樓算賬的。”

“那很冷吧?”江綾想了想:“我聽說北方的冬天是滴水成冰。徐大哥你不是剛從北方回來嗎?你帶著川夜一個輕裝上路,豈不是很受罪?”

“得趁秋天抓幾只皮毛厚的野獸,剝皮硝了做鬥篷才行,若沒有,只好在路上買。”徐子奚承認道:“北方地廣人稀,好容易找獵戶買了兩件,川夜又不夠披,只好臨時進山裏挖了頭冬眠的老熊剝了皮。”他略去種種辛苦兇險,只挑有趣的說,比如如何找熊、如何下陷阱、如何起火硝皮,大冬天又如何滿鎮裏找藥制凍瘡藥,若沒有祖傳的方子,他這雙手非揉皮揉廢了不可。

一路笑談到都錦樓,這是間茶樓酒樓兼營的店,平時做茶樓清談,到吃飯時間就上酒上菜,因為招牌鴨子和酒好,生意倒也不差。徐子奚進樓先吩咐小二:“要個聽說書的包間。”這都錦樓有個天井,以前請些伶人歌舞彈唱,現在換了說書的,樓上一圈圈圍著這天井包房收拾得幹凈漂亮,專供客人喝茶吃飯看表演。

小二便應聲領他們去。上樓要穿過天井後面,徐子奚正對江綾說:“且喝兩杯茶,叫幾碟子點心,現在時鮮的杏花糕、桃花糕……”後面怎樣還沒說出來,臉突然一凜,一手繞了江綾衣袖將她向後一卷,另一手反手一抓,拿在手裏看是一個小木人。雕得活靈活現,五官俱全,是一個束袖長袍,手裏握著小劍的垂髫小孩子。徐子奚一楞,上頭已有人招呼:“師兄!柳姑娘!”

江綾擡頭一望,正見顧淩羽從樓上飛下來。少年一身紗青箭袖,襯得一張面容越發白皙秀美,人長得好,就襯得姿勢好看得要命,像一只矯健的小鶴翩翩落下地來,笑吟吟的,躍過來攀著徐子奚的肩。“師兄!你也來聽說書!要不要去我的包間一起說話。”又回頭笑道:“柳姑娘好。”

江綾安然站住點頭道:“顧公子好。”

徐子奚皺眉把小木人還給他:“是你上次說給淩波訂的小木人?雕得倒是像他,小心扔壞了淩波鬧你。”

顧淩羽渾不在意道:“這不是沒壞麽。”揮手趕走小二推著他們上樓,只說:“去我那裏。”徐子奚只好跟著走,進了包房趁顧淩羽喊要茶要點心,悄悄對江綾賠罪:“阿羽心性赤誠,愛交朋友,不是故意冒犯你,你別在意。”

江綾搖頭道:“顧公子待人熱誠,只要他不嫌棄,我願意和他做朋友的。”

顧淩羽早聽見了,十分高興,覺得江綾果然是個處起來大方舒服的好姑娘,手一抖又多點了一桌子菜,準備三人一同吃飯,把酒言歡。徐子奚失笑道:“這不早不晚的,哪是吃飯的時候,不是傷身體麽?何況我還要帶鴨子回家的。”

顧淩羽一想也是,他家裏還有個爹。便道:“那你們陪席麽,我到下午才回家去,本就是要在這裏吃飯聽會書的,但若等你們來了又飯點走了,一個人吃就顯得無聊了。”他方舞象之年,愛熱鬧得很。

徐子奚拗不過他,若只是他一人也就應了,只是礙著江綾在怕唐突,看了她一眼。江綾柔聲道:“顧公子這樣高興,偶爾不應時吃一頓也無妨。”顧淩羽點頭附和:“對呀,是這樣。柳姑娘說得對,平常我也不這時吃飯。”

徐子奚只得板著臉:“養生為要,就這一次,下次不能這樣。”顧淩羽自然高高興興地答應了。三人便圍桌前坐了,聽著外面說書的抑揚頓挫,一邊談起自己的話來。

作者有話要說: 江綾拿三步倒是伏筆。

徐伯謙評價徐子奚:覺得對人不好就不肯說,覺得對人好就封了嘴也要說 也是伏筆。

徐大哥始終暗戀江綾,雖然大家(包括江綾自己)都知道他什麽心思。

他一直不願意告白,因為他認為江綾這樣好的女孩值得給她最好的,而他自己卻被仇恨所累,不能給江綾最好的依靠。若有堅實胸膛一世為她遮風擋雨,如果有人能比他做得更好,他情願放手,情願那人不是他。

徐大哥是個好人,是個可靠的男人,是個願意委屈自己,成全除他之外所有人的溫柔的人。

他一生杯具,不過因為他是個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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