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四章 情竇(1)

關燈
張小檀第一次被老張拉著站在周居翰面前時, 只有七歲。那時,老張已經給他爸做了兩年的司機。

那次他從西郊部隊回來,進門就看到了坐在庭院裏的花架下看書的小女孩。午後下過一場雨, 扶手上還濕漉漉的, 纏滿了綠色的藤蔓。

可能是察覺到他的視線,張小檀往他這兒看了一眼。

周居翰便對她笑了笑, 跟著後來的老張一道上了臺階。老張在旁邊給他解釋:“我的小女兒,小檀, 不愛說話。”

“挺漂亮的。”周居翰慣常的恭維話。

不過其實, 除了三分客氣, 倒也有那麽幾分是真心的。

那個小姑娘,雖然年紀尚小,肌膚雪白, 睫毛很長,眼神像被洗滌過,不難想象長大後是怎樣的美貌。

張小檀的話不多,在這個家裏像不存在一樣, 有時他下樓來碰到,他跟她打趣兩句,說笑幾下, 她的臉都會紅起來,然後迫不及待地逃開。

沒過多久,她就跟她的母親和兩個哥哥回了揚州老家,他也被調到了外省某軍分區的空軍基地去做參謀。

後來, 他認識了馮文萱。輾轉七八年,張小檀以一個全新的形象又一次出現在了他的面前。

彼時,他在那小地方剛剛晉升參謀長,沒過多久,又被調回了京城。妹妹周梓寧親自來接他,一塊兒來的還有她的發小段梵。

段梵高大俊朗,嘴巴又甜,很討人喜歡,他親自開了他那輛新買的大奔來接他,裏裏外外都洗了一遍,還噴了新漆。

周居翰跟他開玩笑,說,不知道的,還以為這是去海外接大熊貓呢,攝像機準備好了沒?

段梵從前面探過來半個腦袋,跟他嘻嘻哈哈,沒呢,要不,咱現在就去京聯和北報叫上幾個記者?

周居翰說,好啊,去啊,我等著。

周梓寧有點不耐煩了:“您都快奔三的人了,還和他一般見識!”

路上又鬧了兩句,才到大院裏。

庭院裏濕漉漉的,周居翰踏上臺階時停了一下,下意識地往東邊望了一眼。

同樣的花架下,那個坐著的小姑娘變成了十五六歲的少女,不過還是細胳膊細腿的,垂著頭,捧著一碟小點心慢慢地吃著。

周居翰很難描述這種微妙而覆雜的感覺,好像白駒過隙,第一次見面就在昨日,而她轉眼間,就已經亭亭玉立。

光陰和歲月在他的指縫間一瞬而過,像是帶他走過了從少年到青年的這段旅途。

他對她,既感覺陌生,又隱隱覺得熟悉。

他走過去,在她頭頂彎下腰:“吃什麽呢?”

張小檀被嚇了一跳,捧住了手裏的碟子,擡頭看他。

周居翰是三十了也像二十的模樣,眼底永遠帶著自信而淺淡的微笑,讓人感覺很牢靠,足以被人信賴。

那時候,張小檀就覺得這個男人生得特別好看,看著挺溫和,但又極有主見和個性。

“米餅。”她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小米餅。”

他有心逗逗她:“我可以吃嗎?”

張小檀有點局促,遲疑地舉起盤子。

是種南地的小吃,那把、花生、核桃等東西放在一起油炒,然後壓縮成長方形的餅子。他撚了塊來吃,香味很濃。

他又和她要了兩塊,一塊分給了走過來的馮文萱,兩人談笑著進了屋。張小檀從花架上跳下來,望著他們的背影進了屋,然後老張過來喊她,拉著她走進去。

晚上,阿姨做了一桌的菜,等到了開飯,一個個都臨時有事出了門。老阿姨拍著她的肩膀說:“姑娘,多吃點兒,倒掉可惜了,隔夜的飯菜又不好。”

周居翰洗了澡從樓上下來,穿身白色的運動服,袖子挽到了手肘上,露出結實修長的小臂。還沒從樓梯轉角露臉,就聽到了他的聲音:“劉姨,您做的飯菜,還怕吃不完?”

“貧。”

周居翰拉開椅子在張小檀身邊坐了,挾起筷子幫她夾菜:“嘗嘗這個,讓人從你們那兒送來的,艾草做的年糕,我很喜歡吃。”

“這不是我們那兒的。”張小檀手裏的筷子把綠色的年糕翻了個個,有點嫌棄地撥到一邊。

周居翰臉上一點兒都沒尷尬,煞有介事地跟她說:“你怎麽知道不是你們那兒的?你這個小姑娘,難道去過你們那兒所有地方嗎?”

那是張小檀第一次覺得,長得那麽好看的,一張嘴可不饒人。

他這是什麽歪理啊?難道幹他們這行的,都是這樣的?沒道理也能說得和真的一樣,還讓人啞口無言。

她擡頭看了他一眼,他正也對她笑呢。

不過她很快垂下頭,沒再搭理他。

周居翰又和她搭了兩句,小姑娘一直對他愛答不理的,他也失了興致。一頓飯吃得安安靜靜,全程唯一的交流就是他給她夾菜,讓她多吃點兒。

張小檀不是不願意搭理他,是心裏緊張。他靠過來的時候,她一顆心就怦怦亂跳,自己都不知道是怎麽回事。

隔日表姐回來了,她在被窩裏和她一說,譚靜的手按到了她的胸脯上,低靡地笑:“小丫頭,思春了?”

“你說什麽啊?”張小檀生了氣,背過身不理睬她。

譚靜從後面貼上來,抱住了她,在她耳邊吹氣:“別不好意思啊,這不是挺正常的事兒嗎?”

“正常嗎?”張小檀心裏惴惴,“他好像有女朋友了?正常嗎?”

“我也喜歡男明星,愛看肌肉裸男啊,荷爾蒙互相吸引,和年齡無關。你啊,頂多是思慕這一類男人而已,只能代表你的一種喜好。放寬心,沒什麽大不了的。”

彼時年幼,張小檀將信將疑,不過,到底沒有再多想。

沒多久時間,周居翰又外出工作了,她也回了老家,再一次見面,他已經是孤家寡人一個。她都沒問人,就有看好戲的迫不及待地告訴她,馮文萱和白嘉樹出了國。

那段時間,周茂霆病情反覆,霍香蘭在總醫院搭了個床位,徹夜陪伴他,他妹妹上學住校,老阿姨也回家探親了,偌大一個屋子,經常只有他們兩個人。

那段時間,她盡量不出房間,避免看到他,怕他難堪。出了這種事情,外面都在看他笑話,連她也知道了,他肯定不願意跟她面對面。

可有時候啊,還是避免不了。

一次,她端著杯子下來倒水喝,進廚房時,就和他打了個照面。

周居翰沒開廚房燈,只按了樓梯口的壁燈,到達廚房的光線就特別昏暗。他手裏端著一杯熱過的牛奶,慢慢地啜著。

張小檀不敢看他的眼睛,低著頭,捏緊了杯子。

過了會兒,周居翰忽然問她:“牛奶喝嗎?”他的聲音很安靜,有點低沈,不過倒沒什麽異形,就是比往常還有平靜些。

張小檀:“……牛奶?”

他輕輕“嗯”了聲:“剛熱的。”轉回廚房,把奶鍋上剩餘的牛奶倒入另一個杯子,過來遞給她。

張小檀看他一眼,雙手捧過來,嘗了口,又抿了一口。

他一直都沒有說話,張小檀忍不住擡起眼簾看他。還是那張臉,不過沒有往日那種談笑風生的模樣,神情平淡,不茍言笑。

這樣的她,讓她感到陌生,又有點兒怵。

“怎麽了?”周居翰發現了她的異樣。

“沒什麽。”

他的目光分明地落在她年少的臉上,像在判斷什麽。張小檀的心跳忽然變得很快,快要承受不住。

好在他只是看了幾秒就收回了視線:“早點休息。”

不知道出於什麽心理,他走到樓梯口時,張小檀忽然出聲:“文宣姐姐不會再回來了嗎?”

周居翰轉回身,眼中有一閃而過的詫異:“你想說什麽?”

他們說話的次數不少很多,所以,她那時候還不是很了解他的性情。黑燈瞎火的,他站在逆光裏這麽冷靜地問,像在拷問。她以為他惱羞成怒了,背脊都冷汗涔涔的。

“我沒有那種意思!”

“哪種意思?”周居翰挑了挑眉,忽然也被她激起幾分興致,若閑庭信步地重新走回來,問她,“張小檀?”

他先是確認了一下她的名字。

小檀心裏如被潑了一盆冷水。他竟然還記不住她的名字?她咬住嘴唇,忽然什麽都不想跟他說了。

她捧著杯子快步上樓,留給他一個背影。

可能是跑太急了,在樓梯平臺上睡了一覺。那杯子摔到一樓,咕嚕嚕滾到了他的腳下。周居翰彎腰將之拾起,手指摸了摸杯口缺了的一個小角。

“對不起。”她只好硬著頭皮跑下來。

本來想逃之夭夭,如今卻羊入虎口。

可能是她戰戰兢兢的模樣太好玩了,周居翰連日來悶窒的心情豁然開朗,他把那杯子的破口在她面前晃了一晃:“從二樓到一樓,只摔成這樣,功力算不錯了。”

張小檀的臉漲紅,是難為情的。

那一刻,她心裏又冒出了別的念頭。其實,他的脾氣算是不錯了。要換了別人,哪裏還能對她這樣毛手毛腳的姑娘這麽和顏悅色?

想著,她偷偷擡起眼簾瞟他,不料被他抓個正著——周居翰低頭對她淺笑:“怎麽你總是這樣看我?”

張小檀沒法兒解釋,嘴巴如被掐住了。

周居翰的表情在黑暗裏讓人難以揣測。她不知道他是在笑,還是面無表情地說出這句話的。

他回到客廳去拉了落地窗簾,又把杯子留在地上的小碎片清理了,抽空問她:“你今年多大了?”

“18。”

“哦,成年了。”

她被他笑得臉熱,小聲抗議:“早就成年了。”

他回頭看了她一眼,跟她笑:“談過男朋友了嗎?”

她又垂下頭:“沒。”

周居翰把垃圾扔去了垃圾桶,路過她身邊時候,把手放在了她的肩膀上,微微使了點兒勁:“上去吧,走路慢點兒。”

她這年紀,他忍不住像叮嚀小朋友一樣提醒。

張小檀應了聲,可是腳下的步子一點沒慢,像在逃避他似的。她的背影曼妙窈窕,牛仔褲下的腿緊致纖長,上衣是件體恤衫,很短,他從下往上望去,正好可以看到她衣擺下露出的半截腰肢。

纖細、白皙,帶著青春的誘惑力。

周居翰忽然想起不久前的一個外籍朋友,生在國外,中美混血,目前已經和妻子離婚,私生活很亂。

他們見面時,他就勸他,還打趣說,哥們兒,現在國際上可沒有治療艾滋病的藥,收斂點兒,他可不想明年的今天給他上香。

這位兄弟也是心寬,跟他笑,說,他可以三天不吃飯,但絕不能一天沒有女人。

周居翰說,沒救了你。

對方說,這就是他的生活方式,大家你情我願的,開心就是快樂。周居翰一向也是,便不再幹涉,轉而聊起財經、新聞。

可這位哥們兒實在不正經,聊著聊著又跟他拐回女人身上。他說,他特別喜歡二十上下的姑娘,最好是女大學生,有文化,純粹、新鮮。

周居翰渾然不在意,女人不都一樣嗎?

他對於女色一事,向來是有則有,無則無,只是作為生理需求而不大樂衷。

這哥們兒把加了糖的咖啡推到他面前,笑得**,笑得讓人想揍他兩拳:“當然不一樣,你總是不加糖也不加奶,從來沒試過不一樣的。你得試試,才能知道不一樣啊。”

你得試試,才能知道不一樣啊。

周居翰的腦海裏忽然又滾過這一句,像有一只貓兒的爪子,不輕不重地在他心裏撓了一下。

作者有話要說: 想來想去,這段感情變化的過程還是要交代一下。

不知道你們愛不愛看,也就三四章,雙更加快一下吧。

***

周居翰在遇到張小檀之前一直都是一個很冷靜的人,和馮文萱也認識多年,兩人是同事、也是朋友,相處了幾年後才決定搭夥過日子。這種,不是愛情,更像親情吧。很大一部分願意是他需要成家,也覺得自己好像沒有遇到一個特別喜歡的人,所以和馮文萱在一起。

馮文萱呢,其實和他是同一種人,精英、冷靜,看著談笑風生,幽默風趣,對人很友好,其實內心是非常冷靜的。

***

其實,愛情到底是什麽?沒有辦法說明白。人的情感沒有那麽純粹,很多時候是一種微妙的感覺,且不斷地變化。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