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5章 捌拾肆 不悔(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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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城下了雨,一連纏綿好幾日,像極了昭都的初秋。

因為下雨的緣故,慕容涵秋也沒有辦法再繼續在房頂上擼貓了。

她懶懶地倚在窗邊,百無聊賴地看著冷雨。

有些許雨絲斜飛而入,滴落在她的手背上,泛起點點寒涼之意,她這才意識到,原來已是深冬了。

寧絕格外沈得住氣,似乎並不著急著抓住她。通緝令下達了已有十來天,她現在依然可以悠然自得地坐在這裏喝茶。

起初她還是有些疑心的,對小城裏的每一個人都留有五分謹慎,但是這麽多天來她的身邊一點異樣的變化也沒有。

小城民風淳樸,大媽們十分熱情,他很快就憑著一張英俊的面容和小城裏的人混了個熟絡。

如果沒有意外發生,如果寧絕沒有進一步動作,那麽她也許會將她短暫的餘生在這裏耗盡。

慕容涵秋知道,這所有的假設當然不可能,寧絕是絕對不可能輕易放過自己的。如果他一直沒有她意料中的動作,那麽他一定在下更大的棋。

窗外傳來撲棱撲棱的拍打聲,一只頭上一點紅羽的鴿子飛了進來。

她取下綁在它腿上的小箋,隨後將信鴿往天上一送,隨它去了。

打開一看,紙箋因為浸了雨水的緣故,字跡有些模糊,但大體還是看得清的。

寥寥數字看下去,只見慕容涵秋平靜的容色一點一點地變得陰沈。

上面是一排娟秀的字跡:“人已伏獲,三日後於流花橋秘密處決。疑似釣餌,鬼已失蹤數月,流寂杳無音訊。然,汝萬萬不可去。”

給她送信的是眾生苦三脈中剩下的那一人——天脈。

天脈是一個清冷柔弱的小姑娘,從小和蕭不辭一起長大,也是蕭不辭最為看重的弟子。蕭不辭早年喪子,便把乖巧聽話的天脈當作親生女兒培養,這些年來,她早已被內定為眾生苦的繼承人。

當初慕容涵秋加入之時,因為她驚人的天賦掀起了很大波瀾,曾一度讓藥谷內的弟子們紛紛開始揣度究竟下一任繼承人會是誰。但蕭不辭對天脈是偏愛的,當慕容涵秋不惜一切代價要成為蕭不辭的弟子時,後者毫不留情地給她下了無解的劇毒,這種毒讓她擁有百毒不侵的體質,卻成了她難以忍受的噩夢,發作起來猶如身體內的每一寸血脈都被狠狠噬咬一般。

雖然離谷後她用自己精湛的的醫術解了一部分的毒,免受心肺噬咬之苦,但她仍然被無眠與噩夢折磨著。

因為此事,在谷內的很長一段時間裏,她曾遷怒過天脈,明裏暗裏與之水火不容。

但長久下來,並無其他知交的兩人卻在看清了醫谷的真相後暗地裏成了交淺言深的朋友。

直到後來她叛離眾生苦,她們依然悄悄地保持著聯系。

離谷後,隨著時間的推移,她們聯系的頻率由數天一次變為數年一次,到現在她們已經有一年多沒有聯系了。

為何現在她卻忽然聯系自己?

信箋上的內容不知真假,但確實是她的字跡和語氣。

讓她最為詫異的是“人已俘獲”四字,“人”指的就是誰?流寂?

他雖然足夠強,但還沒有在短短幾日內俘獲一國之君的本事。

那寧絕為何說已經抓到了人?

讀到這四個字的第一反應是“抓錯了”,但下一瞬她便否認了這個想法。

而且以寧絕的頭腦,他不可能辨別不出抓到的人究竟是不是自己。

箋中提及的“流花橋”是在大漈,這就是為何當初寧絕為何要在全離境散布自己的通緝令。

“鬼”指的就是鬼指。

兩個狼子野心的人一起用計,如此大費周折就為了引她上鉤麽?

自從葉蓮燈一事了結後,她也已不再留意流寂和蘇謝的動向,她知道他一定會將蘇謝照顧得很好,便也沒了後顧之憂打算清清靜靜地找個小城曬曬太陽。

她忽覺平靜了數日的心緒又被攪亂了,她擰擰眉心。

天陰沈得厲害,慕容涵秋點燃了一柄明燭,將小箋置於火上。

燭火無情地吞噬了箋紙,暖色的光將她那只無神的右眼映得透亮。

離開小城那一日,晴光甚好。

幾只貓懶懶地伏在慕容涵秋身側。

她懶洋洋地擼著貓,等貓餓了離開去覓食她才從房頂上躍下去。

她要離開了,去大漈,去流花橋。

她並不清楚流寂現在的動向,如果他真得去了,面對寧絕那樣工於心計的人他究竟能否全身而退。何況,寧絕身邊還有一個更加難以對付的鬼指。

雖然她和流寂已經再無瓜葛,她並不在乎他。但如果流寂這個傻子真得糊塗到為了她去了流花橋,一旦出了什麽意外的話,那麽多年來整個大漈潛藏在暗處的禍患將悉數浮出水面,大漈自此很有可能陷入無端動亂中。

到最後,只怕是終會遂了葉蓮予的意。

單憑這一點,慕容涵秋絕不能坐視不理。

做好了決定後,慕容涵秋腳下的步伐加快,卻忽然碰到了什麽軟軟的東西。

定睛一看,卻發現幾只貓懶洋洋地跟了上來。

慕容涵秋眼底閃過動容,蹲了下來,刮了刮大肥貓的頭,溫聲呵斥道:

“跟著我做什麽?還不去重新找個下家蹭吃蹭喝?”

大肥貓溫柔地蹭了蹭慕容涵秋的手,而後伸出爪子用圓滾滾的肉球去撓她。

“怎麽,想跟著我?”

這次的聲音不再是男子富有磁性的悅耳嗓音,而是她本來的聲音——沙啞、刺耳,宛如斷斷續續的風聲。

大肥貓驚疑,警惕地擡頭看了看她。

而慕容涵秋早已瞬間換了一個眼神,眼底的溫柔在頃刻間消散無蹤,只有無盡的冷意盤桓在她眼底。

大肥貓楞了一瞬,忽然間豎起了渾身的毛發,尾巴直直地豎起,那是它感受到威脅和恐懼時標準的警覺姿勢。

慕容涵秋冷笑,擡手想要撫摸它。

大肥貓同樣沈默著與她對峙,野獸的本能一點點地被時間喚醒。

手落在它頭上的瞬間,大肥貓猛然露出利爪在她手上留下一道深深的血痕,然後一躍沖了出去。

血痕挺深。

看來是真的把它嚇到了,它大抵是不會再纏上來了。

慕容涵秋目送著它遠去,明亮的眸子裏明若春水。

她久久地凝視著那只狂奔著離去的大肥貓,終究是將呼之欲出的嘆息聲化為唇角的淡淡一笑。

笨貓,跟著我的人都不在了啊……

流花橋。

正如它的名字一樣,流花橋臨溪而建,四周是漫天的各色花林,四季常開。

橋身很長,本是石橋,但是卻少了應有的景致與韻味,於是有心人便在石橋上面又鋪了一層被半剖的竹子。人們站在橋上時,猶如置身花海一般,既能欣賞到無窮無盡的繁花,又能聽見自橋下淌過的潺潺水聲,偶然間自繁花綠葉間穿行而過,擷香而去,帶落幾朵零花,實在別有一番風味。

不知何時,前來流花橋的人越來越多,逐漸地它就成為了大漈三大景之一。

如今是冬日,不是冷風呼嘯而過,雖有參天古樹阻擋了些風寒,但結實的長橋仍被濃郁的梅香籠罩,白梅的花瓣零散地飄落在竹道之上,青白相稱之間更襯出一種獨特的零落之美。

今日賞花的人也很多。

流寂坐在一棵高大隱蔽的樹上,從高處靜靜地往下凝望。

流花橋方圓數百裏內全都秘密潛伏著他的人馬,就等著流寂一聲令下。

而橋上和橋側的人群熙熙攘攘,似乎對這一切毫無察覺,詩人賦詩吟詠,才子佳人依舊們相擁而立,眼裏除了繁花似錦,還有身畔的心上人。

寒風吹過,他眸光微動。

忽地想起兒時,他也曾和慕容涵秋坐在樹上,偷偷地分享彼此的食物。

一個是病弱的庶子,一個是見不得光的私生女,兩個同樣被拋棄的孩子,曾經在很長一段時間裏相互依偎著長大。

那時的她目光溫柔堅韌,信誓旦旦地說要成為天底下醫術最精湛的醫師,治病救人,還要收好多徒弟,代代傳承。

相比之下,那時的他則顯得很沒有想法,說將來反正不能成為一國之君,那就成為一個閑散的小王爺好了,以後就在後面給她撐著,還可以白拿她的藥,等以後她要是嫁不出去了盡管到他這兒來,給她分個小妾當當。

最後他的下場當然是被一拳捶了下去,還好那時他雖體力不濟但輕功卻極好。

後來,慕容涵秋如願習得了精湛的醫術,在十五歲那年治好了他的頑疾後卻與他日漸疏離。

再後來,他又被迫親手將她卷入皇室紛爭。

偽帝一變中,慕容涵秋家破人亡,她最摯愛的長姐也因他而死。而他也失去了兄長、失去了“父皇”、登上王座後也永遠地失去了她。

自平家村一別後,他一直在暗中打聽她的消息。

但忽然間他在昭晏安排的所有細作都失去了聯系,而最後的得到的消息是——葉蓮燈病逝,慕容涵秋不日離宮。

直到半月之前,他才聽到了寧絕在全離境下達的通緝令。

聲勢浩大,似乎恨不得立即將她碎屍萬段。

就在四日前,影衛們查探到她已經被寧絕抓住的消息。他自然是不敢貿然前往的,先是派親信前往秘密查探,得知那確實是慕容涵秋後,且守衛相當森嚴不能將其救出後才決定親自前來。

按理說,流花橋是屬於大漈,但卻因為當年偽帝故意戰敗,將包括流花橋在內的大片屬地拱手割給昭晏三十年,因為時間未到,流寂至今未能收回流花橋的屬權。

所以,寧絕將慕容涵秋的處決地選在這裏,在某種意義上是極有深意的。

等了兩個時辰,人終於來了。

流寂呼吸一滯。

那名渾身血汙的女子那確實是慕容涵秋。

不親眼見到她,流寂始終難以相信傳言,她竟然真的被抓住了。

她那麽不可一世,如今卻虛弱不堪地蜷縮在囚籠裏,低低咳嗽著,聲音沙啞,氣若游絲。

有游玩的行人好奇地聚攏過來,慕容涵秋露出他所熟知的傲慢的笑意,唇角的血早已凝固,浸潤過鮮血的發絲淩亂不堪。

果然是她。

眼角眉梢都是她慣有的嗤笑,似是毫不在意身上的傷痕,玩世不恭裏透露出淡然的悲哀。

在她臉上看到那種心如死灰的表情,流寂忽然覺得心痛,恨不能立刻上前將她救下緊緊攬在懷中。

寧絕似乎並沒有來,大抵是見慕容涵秋這副模樣成不了什麽氣候了,並不值得他親自前往。

但是流寂擔心有詐,忍住了又仔細觀察了一陣。

再三確認周遭狀況後,他終於下令。

數只暗器落下,無數黑衣人自樹林的陰翳中從天而降。

圍觀者和游客們統統四處逃竄,很快兩方勢力的人便交起手來。

流寂這一方出其不意,占據了明顯優勢,很快便將周圍的人全部解決掉。

流寂隱隱覺得不對勁,但是當他看到慕容涵秋那雙眼睛時,他確定這就是慕容涵秋,那個狠厲嘲諷的眼神是代替不了的。

他朝她伸出手,唇角微動:“阿靜,我來遲了。”

慕容涵秋聽見他的聲音,先是驚詫了一瞬,怔然看著他,但下一刻又化作嗤笑。

但似乎正是這一笑牽動了她的內息,她又低低地咳嗽起來。

流寂眸中閃過不忍,一把劈開牢籠,將渾身是血的她抱了出來。

慕容涵秋本想推開他,但無力抗拒他的動作。

只得別過臉啞聲道了一個字:“滾。”

這一聲撕扯著流寂的心,他頓時稍稍加重了心中的力道,以溫柔的力道最大限度將她抱得緊緊的。

“阿靜,你放心,我這就帶你回去,我會護好你,以後再也不會分開了。”

忽然間,胸前一疼。

定睛一看,是一枚銀針。

流寂以為她還在生氣,語重心長道:“你就這麽恨我麽?恨我也罷,我們回去再說吧。”

說完,他就要抱著她回去。

但下一瞬間,他立即一掌將懷中人擊開。

“慕容涵秋”似乎也預料到了這一掌,早有防備,幾個旋身便穩穩當當落在地上。

“嘖嘖嘖,你要是再沒有什麽動作,我都要開始糾結究竟是我演技好呢,還是你傻到連心上人都分不出呢?”

“慕容涵秋”一邊說話,一邊撕下了臉上的面具,露出一張格外年輕英俊的面容。

那張臉訕笑著,與方才覆雜的笑意大相徑庭,此時只有孩童般的頑劣。

鬼指見他不說話,便微微欠身,笑吟吟道:“見過陛下,第一次見面,我叫鬼指,是小師妹的師兄哦。”

此刻的流寂還沈浸在訝異中,久久不能平靜。

怎麽可能!

那個眼神學得太像了,那樣兇狠怨懟的眸光,那樣傲慢不甘的眉眼,確實是慕容涵秋最常有的神色。

更何況,剛才他抱住他的時候,那麽輕盈分明是女子才有的體重。

鬼指似乎察覺到了他在想什麽,笑容微微冷了下去。

他笑笑:“呀,我偽裝得很像吧。畢竟我可是在眾生苦最了解她的人之一。”

流寂問:“所以,是要引我來?”

鬼指搖搖頭:“我的目的是奉師命追殺她,你才是引她來的餌。”

流寂忽然松了一口氣,這麽說,她現在還很安全。

有風低鳴,一陣腳步聲緩緩而至。

寧絕身著黑衣,自雪白的花葉中穿行而來。

“多日不見,上次不知閣下身份失了禮數,不知閣下此次是否願再度去我昭晏,容在下賠禮呢?”

雖然一口一個“閣下”“在下”,但寧絕始終笑意寡淡,言談舉止很是敷衍。

“不必。告辭。”流寂轉身便走。

寧絕立即攔住他的去路。

“閣下是長情之人,何不先見見心上人再走?”他已疲於假笑,幹脆地冷冷道,“何況,閣下難道還以為我費了這麽大心思讓你來這裏,還會讓你有機會再離開麽?”

作者有話要說: 替流寂解釋一下,他年齡小一些,以前有老哥罩也比較單純。而寧絕經歷更慘一些,心機當然更深啦。

至於鬼指這樣的壞蛋日後自然是需要一個老攻來疼愛他的~

明天無事,保證會更的,鞠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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