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1章 陸拾 舍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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翠竹吟詠,沙沙作響。

邢墨換了一身藍衣,背著瑤琴側倚在竹幹上。

目光一直凝視著前方——他在等葉蓮燈。

已經等了一天了。

數片竹葉撲簌簌地落下,有人來了。

然而邢墨卻沈了眸。

來的人不是葉蓮燈。

“好久不見,邢副宮主。”

面色煞白,來的竟是鬼郎君。

邢墨露出微微的詫異。

鬼郎君在他面前停下,垂著斷臂後空落落的的袖子陰惻惻地道:“短時間內,葉蓮燈不會來了。”

邢墨只是掃了他一眼,“你來做什麽?”

“你看出來了吧,我的武功恢覆了,你都不好奇嗎?”鬼郎君笑地十分得意。

“是誰治好了你?”

雖是問了,但邢墨的神情漠不關心。

反而是鬼郎君緊攥著手中的劍,癲狂了起來。

“你知道這些日子裏發生了什麽嗎?”

“被你廢了武功之後,我活的就像個笑話,曾經跟在我身後卑躬屈膝的人如今卻當著我的面兒罵我死斷袖。呵。”鬼郎君輕嗤一聲,“於是我回到了風雪城,找到了兩年前答應我替我爹治病的人。五年前,就是那個人把七魄鈴交於我,要我去闖蕩江湖,並答應為他辦事。話雖如此,但這個人要我辦的事情卻並不多,反倒經常給我一些進益提升功力的藥丹。幾年來我便憑著自身的根基和他的藥丹闖出了一些名頭。”

“前幾日,他治好了我的傷勢,並用藥丹再度替我修覆了內力。之後我昏睡了一會兒,在我醒過來的時候,我聽到了他和另一個聲音怪異的女子的對話,讓我知道了他的身份和動機。”

“哈哈哈哈,你知道救我的是誰嗎?”數日不見,重傷痊愈後的鬼郎君笑得像個瘋子,“救我的人,就是蓮谷谷主葉蓮予!他出谷,就是來接自己的胞妹葉蓮燈回家。”

邢墨靜靜聽著這個名字,神色淡然,眼底波瀾不驚。

鬼郎君緊接著又道:“她的胞妹,似乎就是你身邊的那個女人!她叫葉蓮燈!”

“你錯了,他是故意讓你聽到的。”邢墨淡淡看著他,眼底並無殺意,卻給人一種無形的威壓,“他真正要你做的事並不是給你一個覆仇的機會,只是讓你來提醒我——他來了。僅此而已。”

“什麽意思?”

“意思是,他很有可能並非是真心救你,而且,他讓你知道的實在是太多了。”

邢墨覺得話說完了,不再看他,轉身便走。

不安籠上心頭,葉蓮燈很有可能出事了,他要先找到葉蓮燈。

鬼郎君的面目表情一時之間變得非常豐富,他先是驚愕了片刻,隨後是後知後覺的恐懼,最後像是明白了什麽似的,面目猙獰著低低笑了起來。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每個人都在利用我,每個人都看不起我!哈哈哈哈……”

邢墨已經走遠了。

他看著那道藍色的身影,忽地狂笑著提劍追了上去。

“哈哈哈哈,都不重要了,我現在只想殺了你替越盧報仇!”

他飛速掠近邢墨,這樣看來,他的功夫似乎確實恢覆了,並且還進步了許多。

他一邊奔上去,一邊咆哮:“哈哈哈哈,我看你們能快活到幾時!”

竹葉被勁風吹過,紛紛盤旋著落下。

鬼郎君抽出長劍,發出了心底最後的嘶吼!

“人性是經不起考驗的,那一日你為何要讓我們做出抉擇?你明知道懦弱的人在危急關頭會毫不猶豫地放舍愛這種廉價的東西,但那也是我們這些渣滓所奢求的、彌足珍貴的東西啊!何必把這一切愛憎剖析給人看?為什麽?明明我已經什麽都失去了。什麽都沒了!為何你們這些強者就可以任意操縱別人的性命,難道弱者就不配擁有性命嗎!活得再卑微墮落,也是命啊!”

邢墨就近在咫尺,他憤憤地運功朝邢墨擊去。

邢墨轉身,回過頭來靜靜看著他,眼中流露出淡淡的悲哀。

鬼郎君忽然想起了越盧死前的眼神,也是這樣淡淡的悲哀,只是悲哀之外,更多的是難以置信……

一口血從他口中濺了出來。

果然正如邢墨所預料的那樣,那人留了一手,並沒有真正地救他。

他已明顯地感受到了身體的變化。

在剎那間,灼燒般的疼痛遍布全身。

在最後關頭,看了一眼濃雲密布的天幕。

想起那一年,他也是在這樣的風雲前夜救下越盧並收他為徒,但早在開始的那一刻,一切都已回不去了。

他忽然癲狂地笑了。

心中暗暗許下一個願望,來生,不做江湖人!

隨之,下一刻,血肉飛濺,他爆體而亡。

昨日。

葉蓮燈離開了慕容府後便立刻趕往和邢墨約定的地點匯合。但在途中,她發現了慕容涵秋一直在跟蹤她。

於是她故意將計就計,將慕容涵秋引到一處偏僻的山林中。

兩人簡單地交手了一場,慕容涵秋似乎很累,用森冷的目光看著她,但卻多次欲言又止。

之後,慕容涵秋還是什麽都沒說,和她定下了一個約定,一日之後和她在竹林外的山腳下見面,把所有真相全部都告訴她。

所以,葉蓮燈和邢墨招呼了一聲後便在蒲城溜達了幾圈,之後便到山腳下等慕容涵秋。

這期間,她一次也沒有和邢墨見面,自從昨日那件事後,她和邢墨之間似乎無形生分了許多,或者說,她在有意地與邢墨拉開距離。

她沒有告訴他自己要和誰見面,卻也不知道邢墨一直分毫不移地在原處等著她。

而此刻,葉蓮燈躺在一顆樹的巨枝上。

樹下,慕容涵秋來了,自下而上望著她,面色頹然。

葉蓮燈從樹上坐起來,並沒有下來的意思。

慕容涵秋冷冷看了她一眼,走近背靠著樹幹。

不知為何,葉蓮燈生出一種莫名的熟悉感,雙腿垂下樹枝隨著微風輕晃,不知不覺思緒變得空茫起來。

慕容涵秋說話了。

“熟悉嗎?”

“嗯?”

“八年前,你我就曾經來過這裏。”慕容涵秋沙啞的聲音聽不出情緒,“你也是以這樣的姿勢坐在這棵樹上,我也是這樣靠著這顆樹幹。”

葉蓮燈心弦一晃,一時不知道慕容涵秋說的是瀾熾還是她自己,便裝作漫不經心地道:“哦,是嗎?”

“呵,還不明白嗎?我以為出宮這麽久,你好歹能想起些什麽。”慕容涵秋輕哼,“你不覺得奇怪嗎?為什麽在你記憶中,那一夜你正好遇見了自盡的瀾熾,並且滴水不漏地頂替了她?為什麽寧絕和邢墨始終不肯親自告訴你有關瀾熾的事情?為什麽我會熟悉你的劍招?”

葉蓮燈停止了晃動的雙腿,遙遙凝望遠方,腦中飛速串聯所有已知的線索。

確實,她曾懷疑過自己的身份,但是她和瀾熾的差別著實太大。瀾熾冷傲而多才,琴棋書畫樣樣精通,而她,市井流氓,路子粗野。

她猜測,邢墨很有可能是瀾熾最初的心上人,但後來兩人不歡而散,瀾熾則嫁入高墻,在數年的朝夕相對中逐漸被感化,便與寧絕琴瑟和鳴,恩愛非常。

但是為什麽正好是她?兩個從來不屬於她生命中的人憑什麽對她無緣無故地好,其中一定有很多覆雜的緣由,或多或少與她有關。

從邢墨出現的第一時間她就嗅到了貓膩。只是,她雖猜忌,卻沒有理由確定。

然而慕容涵秋卻用冷冽的聲音敲定了她的疑惑。

“因為你,就是瀾熾本人。”

“怎麽不說話,其實你心裏早就有了一個答案對吧,內心深處的恐懼讓你不敢承認!”樹下,慕容涵秋的聲音逼人心魄。

可是不得不承認,在潛意識裏,她確實害怕知道真相。

“那麽,作為曾經的摯友,我來告訴你所有的真相。”慕容涵秋擡頭望著她,“還記得明昭朱雲提到過的的忘生嗎?那是一種能改變人記憶的藥。”

“所以,如果我真的是瀾熾,我是中了忘生?”

“不,你中的是舍死!一種比忘生狠厲十倍的藥!”慕容涵秋笑了起來,沙啞的聲音似乎隨著笑聲在一點點地被撕扯,“不僅如此,當初剛入宮的時候你的抵抗意念實在太強,用了忘生之後的一年裏我有對你用了好幾十種其他的輔助藥物!你若能想起半點過往來,倒真是難得。”

葉蓮燈語調不知不覺地變冷:“什麽時候的事?”

“你知道沭陽之變嗎?”看到葉蓮燈的雙眸,她又繼續,“呵,也罷,邢墨和寧絕都將你保護得很好,根本沒有機會讓你聽過這個詞語。”

“沭陽之變是五年前的事情。

這件事之前,沭陽這座城尚且還是‘漠上一絕’,是整個西岐最繁華的城市。然而,前擎玉宮、北方民族部落北圖、昭晏三方勢力聯合發動沭陽之變——屠城,將整座城僅在幾日之內變成死城,數萬人命喪黃泉。

天下的傳聞裏,有一個少年是引來三方勢力的罪魁禍首,他的名字到現在都還被刻在沭陽城門口的殘碑上,被萬人的鮮血沾染過。後來,少年失去了選擇的權利,成為了一直陪伴在你身邊的擎玉宮副宮主。

其實,他是無辜的,因為你才是沭陽之變的始作俑者,邢墨只是心甘情願地替你背了黑鍋。”

沭陽之變?

在平家村時,高大姐曾提過。

葉蓮燈忽然覺得後腦傳來撕裂般的痛楚,意識有些模糊,她強撐著道:“你……說清楚。”

“邢墨果然什麽都沒告訴你,他害怕你知道真相會瘋掉!”

葉蓮燈從樹上跳下來,逼近慕容涵秋,攥住了她的衣領,“你給我說清楚!”

慕容涵秋語氣也因為激動而急切了起來,“你知道你當時是怎麽樣決絕地親手把劍刺進邢墨的胸膛嗎?你就是用邢墨親自為你打造的刃雪,一點一點地刺進他的胸口。作為整個沭陽的罪人,這五年你活得很快樂,你知道有多少人因你而死嗎?”

葉蓮燈沈著眉思索了片刻,眼底的恐懼越來越深。

從前聽都沒有聽過的事情,並且背負了那樣沈重的血債,如今卻忽然告訴她一切統統與自己有關。

她拼命壓抑心底的恐慌,然而頭只是越來越痛。

“不,你胡說!你在騙我,我根本就沒有印象!”

“哈哈哈哈,葉蓮燈,你知不知道,忘卻對你來說根本不是懲罰,而是一種恩賜!”慕容涵秋看著葉蓮燈,笑得極為開心,卻把眉間那道疤痕裏的哀愁鐫刻得更深,“這世間那麽多人都在背負著重擔前行,憑什麽你就可以把什麽都忘了!”

山風自耳邊呼嘯而過。

忽地,她想起那個雨夜裏在腦海中忽然出現的夢魘,成堆的白骨和大漠上染血的長空,一切真實地可怕。

如果,一切都是真的!

如果,自己真的稀裏糊塗地在仇敵身邊活了五年!

如果,無雁門滅門的事情也與她有關!

如果,沭陽的數萬生命真的死於她手!

如果,她曾經親手傷害過邢墨!

如果……

她已經不知道哪些是真是假!

回顧自己這幾年,原來都活在一場巨大的虛假謊言中!

守在自己身邊的醫女是曾經的摯友?

外人言傳恩愛非常的攝政王是仇人?

忽然出現自己面前、一直溫潤守護的魔宮副宮主卻是被自己傷害過的曾經的愛人?

什麽是真,什麽是假?過往的記憶統統是被編造的?

胡說!胡說!

葉蓮燈想要後退,然而慕容涵秋卻反手攥住葉蓮燈的領口:“怕了?我告訴你!你現在所擁有的一切平和!你!統統不配!”

所有的疑慮立刻被聯系到一起,組成了一件無法否定的事實。

“讓曾經喜歡多管閑事的你以旁觀者的姿態看待事物,然後再告訴你,那些看似與你無關的事物,其實都和你有關。這是什麽滋味?”慕容涵秋的語聲越來越癲狂,“其實,從你親眼見證的那一刻開始,你就不是一個無辜者了!”

葉蓮燈猛然擡手,一掌擊在慕容涵秋的胸口,然後趁機逃離。

然而慕容涵秋卻生生受了這一擊,輕易地制住了腦海中混亂不已的葉蓮燈。

“被你忘卻的身份就是你罪惡的來源,葉蓮燈,你想起你是誰了嗎?”

葉蓮燈只覺得頭痛欲裂,拼命想要掙脫她。

慕容涵秋卻仍然在不停地逼問,只是這一次,她的聲音冷靜了許多,就像是個局外人:

“五年前,你曾問我一個問題,現在我反過來問你,知道真相後,你有承受這份重量的覺悟嗎?”

葉蓮燈雙手抱住頭,瘋狂地搖頭。

她的腦海中對於往事的回憶越來越清晰,曾經和他打馬而過的粗衣少年被大漠的風沙裹挾,多年以後,物是人非,那個少年扔在孜孜不倦地尋找並等待著她,在她不知所措的時候容她入懷。

即使——他已化身修羅惡鬼,身後白骨成堆。

他依然替她留著最後的溫柔與純凈,帶著謙恭的笑意,輕聲說話,無憂無慮地護著她,就宛若夢境裏初識那年。

她痛苦地在記憶的碎片中穿行,眼前突然一黑,她再也承受不住,跌坐了下來。

不知過了多久,她漸漸平覆了心緒,但整張臉已經變得蒼白。

她低低問慕容涵秋:“那些年究竟發生了什麽?”

“我不是你,沒有資格替你想起。”後者聲音森寒,神情冷傲,“但建議你回宮一趟,你餘下的答案在昭晏,在寧絕那裏。”

“不,我不會回去。”

她現在要先去找邢墨問清楚!

她現在不敢相信任何人,除了邢墨!

“你不能去找他了。”慕容涵秋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看著虛弱的葉蓮燈疑惑的眼神,她道:“我會幫你。”

隨即,她在她面前蹲了下來。

“你知道舍死為什麽會叫這個名字嗎?因為想起一切的時候痛苦堪比死亡。所以,讓我幫你重新回到‘瀾熾’吧。”

看著慕容涵秋透出恨意與猙獰的目光,葉蓮燈感到一種不祥的預感。

她立刻起身,想要盡可能遠地逃離面前這個人。

然而,她剛不穩地站起來,慕容涵秋便已扼著她的脖頸將她摁倒在地。

耳邊,沙啞的聲音擦著她鬢邊的頭發響起。

“對你而言,最大的折磨是什麽呢?”

“是剛剛知道一切真相,便立刻讓你回到一無所知的罪惡中去!”

葉蓮燈感到巨大的恐慌。

這種恐慌沒來由的熟悉!

“再一次,由不得你。”

一根針刺入了葉蓮燈顱內。

意識瞬間開始模糊。

狂風呼嘯起來,雨滴墜下。

黑暗來臨之前,又下雨了。

作者有話要說: 唉,忽然讓一個人接受不屬於自己的記憶,其實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情。

下一章輕虐預警(he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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