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1章 伍拾 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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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雲!”

煙雨朦朧,一聲急切的嘶吼聲由遠而近傳出,像是欲把蒼穹撕裂。

明昭在雨幕裏狂奔時,多日來的不祥預感便躁動不安起來。當他感到春酣樓來時,果然見到了最不願看到的景象。

朱雲渾身染血,目光渙散地看著了他一眼後,飄然倒了下去。

宛如秋風中飄零墜地的紅色海棠花,美得淒艷而決絕。

明昭的大腦瞬間空白,他瘋了一樣地掠到她身邊來,濺起地上一窪一窪的紅色積水。

他狠狠把朱雲攬在懷中,大聲呼喚她的名字。

喊了一聲又一聲,朱雲還是微闔著雙目,嘴角掛著淺笑靜靜躺在明昭懷裏。

葉蓮燈趕到的時候,明昭面上的表情近乎崩潰。

他抱著朱雲,把她的頭緊緊貼著自己的臉。

目光中全部是深切的痛,他遙遙地看向其他方向,似乎是不敢看身邊死去的朱雲。

葉蓮燈站在離他們不遠處,靜默地看著,心頭也不禁溢滿了悲哀。

她知道朱雲會死的時候,便立刻跑去找明昭,大雨阻礙了視覺和聽覺,她尋了好久,找到他時卻還是已經晚了一步。

邢墨不知何時已經到了。

他站在她的身後,眼神沒有交匯,卻也不約而同地沒有打擾亡者的悲悼。

不知過了多久。

雨幾乎停了,只有零星幾滴雨花落下,在水鏡中畫上了淺淺漣漪。

葉蓮燈見明昭已經冷靜了下來。

便走近了幾步,打算告訴他關於朱雲的殘忍真相。

朱雲渾身傷痕映入眼簾時,她也不由地心頭一顫。

“朱雲支開你是為了趕你走,你知道的吧。”

明昭沒有說話。

渙散的目光好像已經不再停留在此刻。

“這十年裏,她完全是為了你活著的。只是,你不知,她也不願承認。”

“什麽意思?”

“當初是你親手設計了春酣樓,從此,朱雲便活在春酣樓中,幾乎沒有踏出過一步。即便她想,也不能。因為她所中的不是忘生,還有舍死,她這十年並不曾活著,嚴格意義上說她只是一縷生魂。”

明昭的肩部一震。

“她其實也一直都是清醒的,除了第一年,根本就沒有所謂的三種意念,她很多時候不過是裝作那樣在騙你,騙你安心。你並不常待在春酣樓,所以你不知道,就在你不在的時候她暗暗做了多少謀劃與部署,她時時刻刻都是那個清醒而沈重的朱雲,而你大多數時候已經做慣了明昭。你為她造了一重高樓,你以為於她是羽翼,其實對你們二人來說都是枷鎖,她可以瞞著你的事情,讓你在悠閑的小客棧做一個整日醉酒的頹廢醉鬼,卻也讓你的劍日漸鈍了。即便到最後,你們仍然瞞著彼此,走不出彼此的心局。”

明昭沈默地聽著,手指因為激動不平的心緒而劇烈顫抖。

一瞬間,他仿佛又回到了那個因為酒喝多了而迷醉癱軟的麻子。

目光剛要落在朱雲永遠不再醒過來的睡容上,還是忍不住沈痛地閉上眼睛。

然而葉蓮燈的聲音還在繼續:“你多次暗地裏幫她,你也在替她尋找當年的仇敵,為此,你殺了不少人。朱雲在春酣樓內遙望遠方的時候,你不是在醉酒、就是在代替她舔噬著刀尖的鮮血。”

“你是怎麽知道的?”

明昭沈默了很久,就在葉蓮燈快要以為他悲傷過度暈過去的時候,明昭啞然開口,看著葉蓮燈的雙目已失了神采。

“當然是我告訴她的。”遙遙地,一個帶著笑的聲音自遠處飄了過來。

沙啞刺耳,自然是慕容涵秋。

明昭只說了兩個字,他的雙眸瞬間被怒意填滿,看著慕容涵秋咬牙切齒地道:“為!何!”

“何必這樣看我,既然朱雲註定要死在今天,那以何種方式死去也是無所謂的。九年前,忘生便已延續不了她的生命,我給了她兩個活下去的理由作為忘生的意念,讓她只能選一個。一個是你,還有一個是無雁門,她想都沒想就選擇了後者。”慕容涵秋臉上的笑意更盛了,“可惜,她不知道,我同時也給了你兩個選擇,一個是麻子,一個是明昭。而你,毅然選擇了前者。”

“唉,你們在一起蹉跎了十年,只可惜,都不懂彼此究竟要什麽。”

“她背負著師命與仇恨,”

“你知道今天她和我說的最後一句話是什麽嗎?”

明昭沒有回答,大概已經沒有了力氣。

慕容涵秋笑得嘲諷:“她說,終於不必再拖累你了。”

葉蓮燈嘆了一口氣。

明昭與朱雲的悲劇最根本的原因就在於碧池山一役後——誰都沒有把話挑明,誰都覺得自己拖累了對方。

一場無言的愛,若是沒有交流,就必然會中途夭折。

慕容涵秋聽見了她的嘆息,沖葉蓮燈意味深長地挑眉道:“真是一場鬧劇對吧。”

葉蓮燈不想理她,眉間緊蹙,不禁覺得她真是個不通情理、難以捉摸的人。

明明是她支開自己,不讓她插手朱雲的生死。卻又親自告訴自己他們二人的真相,就好像是在逼迫她做一個無能為力的觀眾,可她究竟有什麽目的?

“鬧劇?那你又從這場鬧劇中得到了什麽?”

慕容涵秋沈思了片刻,神經質地歪了歪頭笑道:“樂趣。”

明昭的眼神裏頓時充滿了殺意。

任誰最真實的感情被別人視作玩物都會怒不可遏,何況這還是發生在剛與摯愛生死相隔的時候。

“這個人死前曾與阿雲有過一番激戰,”明昭看了一眼僧衣大漢的屍體,壓抑著沈沈怒意,“據我所知你和葉蓮燈是最後在場的人,在我們走後你故意支開她,讓阿雲置於兇險的境地。”

慕容涵秋嗤笑:“我說過,朱雲的死不是我能左右的,讓她一個人留著是她自己的選擇。至於為何那個人能將她傷成這樣,又與我何幹?”

“好,你這句話足夠讓我把這十年的合作付之一炬。我不殺你,”明昭抱著朱雲緩緩站了起來,身形微晃地從慕容涵秋身邊擦肩而過,“作為眾生苦的叛逃弟子,你這餘生必定不會好過。”

“呵,多謝關心。”慕容涵秋笑笑,葉蓮燈卻看到一絲波瀾在她眼底一閃而過。

明昭看了一眼葉蓮燈。

“還有你,葉姑娘,離她遠一點吧,否則劫數會一直纏著你。”她,指的是慕容涵秋。

沒有等葉蓮燈思慮說什麽,慕容涵秋便已經搶先開口。

她沖明昭一笑:

“這就斷章取義了,誰是真正的劫數還未可知呢。”

說這話的時候,她雖然沒有看自己,葉蓮燈卻覺得她總是在有意無意地暗指自己。

雨花已經不再淒然地飄落了。

天幕的濃雲也漸漸揭開,一縷久違的陽光從雲層間的縫隙裏溢了出來,剛好映照在橫抱著朱雲屍體的明昭身上,將他們的影子拉得老長老長。

不知何時,槐逸也出現了。

他靜靜看著明昭從他面前走過,甚至微微低頭側身,替他讓出了一條道。

然而明昭卻在他面前停了下來,但他並沒有看他,而是平視前方,目光冷然。

“如今她死了,你們可滿意嗎?”

葉蓮燈聽出了關鍵點,他說的是“你們”。

什麽意思?指的是剛才他與槐逸和邢墨的恩怨間接導致了朱雲的死嗎?還是說另有深意?

他看了一眼邢墨,卻驀然發現邢墨的視線正以一種怪異的神色看著自己。

就在她詫異的時候,明昭又道了最後一句話:

“不要以為我對宮變的事情一無所知,小心當初與你聯合的那個人,最後反過來也吃掉了你。”

宮變?

葉蓮燈又抓住了關鍵詞。

高大姐曾提過,當年的擎玉宮前掌教赫莫提就是敗在了傀儡宮主槐逸暗自培養的新勢力下,那一場變故,讓擎玉宮幾乎經歷了一場大換血。邢墨也曾說過他是大漈人,那也就是說他當年極有可能因為曾參與這場宮變而登上了副宮主這樣的高位,否則憑什麽要讓一個外人和自己幾乎平起平坐。

那明昭這裏所說的的聯合者就是指邢墨嗎?還是說另有其人?

明昭已沒有心情理會別人的神情變化,說罷,他便一步一步地抱著朱雲往另一個方向走去。

陽光撒落在朱雲的臉上,仿若為她添上了此生鮮有過的少女酡紅。

明昭似乎不忍看她,脊背挺直地目視前方,但踏下去的每一步都極為飄忽不穩。

葉蓮燈看著他的背影,恍然間分不清那究竟是明昭還是麻子。

大概……

末路英雄的悲傷,也不過如此吧。

忽然,樹叢枝葉竄動,幾名青衣人落在槐逸身邊。他們先是朝他行了一禮後,又對邢墨施了一禮。

“見過二位宮主。”

槐逸示意他們起身。

為首的那個人道:“屬下立刻就去追剿前黨餘孽。”

然而槐逸只是遠遠地看了一眼明昭的背影,他揮了揮手,素日裏的笑容被掩在一副一場冰冷的面孔之下:“不必追了。”

幾人露出疑惑的表情。

宮主不是一直要將前黨趕盡殺絕的嗎?

見他們不解,一直沈默地站在葉蓮燈身邊的邢墨終於開了口,“下去吧,確實沒必要追了。”

幾個人不再多問,立即聞言離去。

周遭安靜了好多,邢墨的視線遙遙地定格在葉蓮燈的視線所及之處,嗓音依舊淡淡的:“如果朱雲死了,那麽他也一定沒有了活下去的理由。”

天幕的雲被拆成一簇一簇,原來不知何時,已經到日暮了。

雨後初霽。

天邊紅色的雲霞染紅了天際,乍看來像火在燒。

緋紅的雲霞落在朱雲臉上,明昭步伐一頓,抱著摯愛的屍體在原處了立好久,終於重新邁開了步子。

然而——艱澀沈重、舉步維艱。

紅霞襯著二人漸行漸遠的背影,將兩人的影子團成一團,無論如何也無法再分離。

“可惜,他們十年來一直都活在狂風驟雨的壓抑中,重見陽光,卻並不能安然暢想這雨後的自由了。”

說罷,葉蓮燈不禁擡手遮住了陽光。

明明是夕陽,卻如朝霞般絢爛。

作者有話要說: 真的,兩個人之間如果有什麽話還是講出來的好,否則兩個人明明都為彼此做了那麽多,卻並不明白對方最想要什麽,到頭來只有遺憾唏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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