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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7章 熱血奔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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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安沖殺在前,風從耳畔吹過,卻吹不冷他的心。

長刀劈砍,那些劣質的刀槍被斬斷,那些愕然的臉上馬上就被鮮血噴濺成了死灰色。

騎兵在肆虐,沈安在高呼酣戰。

“這不是文官!”

後面那些文官們還沒人動彈,有人卻不知道是不屑還是酸溜溜的說了這話。

曾公亮回頭看了這人一眼,那眼神冷漠。

那人本是在堆笑,見這眼神不對,就覺得自己怕是惹禍了。

“萬勝!”

前方突然傳來了歡呼聲,眾人擡眼看去,就見騎兵那邊有人用長矛挑起了一個人頭。

“曾相,敵軍主將被梟首。”

眾人都面色漲紅,一個隨軍小吏突然大喊道:“某劉卓有卵子,殺敵!殺敵!”

周圍有三百餘軍士在保護他們,這些都是精銳,小吏一把拔出一個軍士的長刀,竟然就這麽狂奔而去。

他穿著長袍,跑的跌跌撞撞的,沒跑多遠就被地上的屍骸絆了一跤。

他努力爬起來,嘶喊著,揮舞著長刀,在繼續跑……

他跑的是這般的踉蹌,是這般的狼狽,可沒人嘲笑,也無人譏諷。

所有人都在呆呆的看著他。

“某王銘宣!”

一個小吏走了出來,他伸手去軍士的腰間拔刀。

“這個……”

軍士很為難,可小吏的眼中帶著兇狠。

“不給尋機弄死你!”

軍士退縮了,小吏拔出長刀,喊道:“某王銘宣,某能拿刀,殺敵!殺敵!”

他開始了狂奔。

一個官員走了出來,“某劉崢!某有卵子!”

軍士們已經麻木了,所以他順利的拔出了長刀,然後長嘶道:“某不怕死,別把某和那些沒卵子的貨色相提並論!殺敵!”

“某許祥……”

“某龐九……”

一個個官吏拿起了長刀在狂奔,義無反顧!

曾公亮覺得不解,不明白這些官吏為何會這般熱血。

他不知道這裏面臨著土人和交趾的雙重壓力,這些官吏早就忍無可忍了。

憋屈久了要發洩,沈安的一番話就是引子。

尚未完全沈淪的雄性氣概爆發了。

曾公亮看著前方的官吏沖進了人群中,只覺得真是活見鬼了。

“這是怎麽了?”

“廣南西路的官吏怎麽了?”

他在問蕭固。

可蕭固的目光在梭巡著,呼吸急促。他的戰馬先前崴了一只腿,此刻在後面歇息。

“殺敵!殺敵!”

老蕭終究是忍不住了,正好有官員拔刀,他就一把搶過來,然後一手撩起長袍的前擺,一手持刀,就這麽歪斜著身體往前沖。

他的戰馬在後面長嘶著,覺得很委屈。

“萬勝!”前方爆發出了一陣歡呼……

文官的沖鋒讓那些將士們都紅了眼睛,歡呼聲中,無數人在奮力從左右包抄而去。

這是要準備全殲敵軍。

前方的交趾人開始敗退了,退卻的隊伍開始朝著山林狂奔。

先前的猙獰再也不見了,那些黝黑的臉上全是驚恐。

這些宋人瘋了!

他們一直覺得宋人是軟弱的,無數次試探的結果證明宋人很柔弱,所以他們才敢野心勃勃。

但今天他們看到了宋人的瘋狂和悍勇!

連文官都在沖殺。

這個世界怎麽了?

這樣的大宋讓他們畏懼了,怕了,怕的渾身顫抖,只顧著逃跑。

兵器丟掉,幹糧丟掉,盔甲丟掉……一切阻礙速度的東西都丟掉。

弩箭在空中劃過,這是最後一次齊射,隨後弩手們拔出長刀也開始了追擊。

沈安出現了,曾公亮緊張的不行,見到他率領騎兵從側翼開始包抄過去,不禁喊道:“攔住他!攔住他!”

他從汴梁帶來了十餘名官吏,此刻這些官吏都在。

“這個大宋的柔弱之氣多了些,少了大丈夫,少了強硬。”

“大宋當有大丈夫,漢兒當有大丈夫!”

有人在說話,這話曾公亮知道出處。

沈安在雄州準備和遼國密諜頭領耶律俊會面,隨行的人勸阻,怕他一去不回。

沈安當時就說了這番話。

此刻聽到這些話,有人熱血沸騰,有人心中羞愧。

曾公亮長嘆一聲,說道:“某騎馬而來,卻不能空手而歸……”

他緩緩策馬出去,身後的官吏們面面相覷。

曾相這是怎麽了?

一個想法在這些人的腦海裏盤旋著。

“曾相莫不是要去……殺敵?”

不能吧?

“要是傳到汴梁去,誰會信?”

“沒人會信,那些人會以為咱們瘋了。”

誰見過文官上陣殺敵了?

沒有!

可今日就有了。

先是廣南西路的官吏們上了,甚至連安撫使蕭固都上了。

再然後……

竟然連樞密使都上了。

傳回去怕是連官家都以為曾公亮瘋了。

都特麽的瘋了啊!

一個官員整整衣冠,肅然道:“如此,我等當殺敵!”

於是一群官吏策馬沖了出去,保護他們的那三百多將士懵逼了。

這……咱們保護的人都去了,咱們留在這裏幹啥?

“殺敵!”

他們開始了狂奔,速度很快。

而沈安此時率領騎兵已經兜頭攔住了潰兵,長刀奮力劈砍著,可交趾潰兵們卻壓根沒有反抗的意思,都從兩邊開始分開逃跑。

當大敗不可阻攔時,什麽強兵都是扯淡。

沈安殺的酣暢淋漓,渾身浴血。

“郎君……特麽的!特麽的……那些……那些官……他們來了。”

黃春的聲音就像是被捏住了咽喉的公雞,尖利且斷斷續續的。

沈安擡頭,竟然看到了那些官吏們。

他們混雜在追殺的宋軍裏,手中拎著長刀胡亂的劈砍著。

在後面的是誰?

“我特麽是眼花了?”

他看到了蕭固,看到了……曾公亮。

老曾騎馬跑得快,此刻已經追上來了,正好前方有一個潰兵幸存,他拎著長劍笨拙的砍去……

“臥槽!”

沈安張開了嘴巴,看著這一劍劈在了潰兵的後腦勺上,然後……大抵力氣不夠,長劍就被骨頭夾住了,拔都拔不出來。

戰馬馱著曾公亮往前去,曾公亮的長劍帶倒了那個潰兵。

潰兵沒有慘叫,而是惶然的爬起來撲向了曾公亮。

後腦挨了一劍,並且沒有劈進腦子裏,短時間之內不會有問題。

曾公亮懵了,他拎著長劍不知該怎麽辦。

在長刀被發明出來後,長劍的作用就一直在消退,最後淪為了禮儀之用。曾公亮就帶著一柄長劍,本是作為裝飾用的,可今日竟然拿來砍人,結果就悲劇了。

那潰兵的眼中全是歡喜,他不是想奪馬,因為周圍全是宋軍,奪馬也沒用。

他看出了曾公亮是個大官,準備劫他來當人質保命。

看看這追殺的一路吧,宋人竟然不納降,見人就砍,哪怕是跪地的潰兵也砍。

宋人什麽時候那麽兇狠了?

不該是納降的嗎?

從未遭遇過這麽兇惡的宋人,讓交趾人崩潰了。

曾公亮絕望的看著撲過來的交趾人,心中無比悔恨。

老夫大半輩子什麽沒見過?竟然被沈安一番話……不,是被他的沖殺給弄激動了,丟不丟人啊!

丟人也就罷了,竟然還來殺人。

可老夫特麽的竟然砍不死人。

那被砍了一劍的交趾人鮮血從後腦勺一直流淌著,可卻猙獰著在笑。

“救……”

就在他想喊救命時,一支箭矢飛來,這個交趾人的奔跑停住了。

他的眼中多了遺憾,反手握住了插在背心上的箭桿,然後撲倒在曾公亮的馬前。

曾公亮只覺得渾身發軟,他勉強擡頭看去,就見到一個軍士正在收弓。

這是老夫的救命恩人。

曾公亮擠出了一個微笑表示感謝。

那軍士何曾得過文人的善意,更何況這是來自於宰輔的善意。

他激動的一個哆嗦,就喊道:“小人有罪……”

從未有宰輔這般親切的沖著武人微笑,傳聞中,他們都是恨不能把武人全宰殺了祭天,好換取外敵的諒解。

所以他慌了,下意識的請罪,生怕曾公亮一個不滿,隨即令人斬殺了自己。

曾公亮的臉頰在顫動著。

他的救命恩人在跪地請罪,就像是待宰的羔羊。

這裏只是戰場的一角,但此刻這裏靜默了。

那些軍士沈默的看著,然後急匆匆的繼續追擊。

慘叫聲漸漸遠去,騎兵成功的延緩了潰兵的速度,讓追兵及時合圍。

一千餘人沖入了山林之中,邙山軍追殺了進去。

包圍圈的外面,箭矢飛舞,因為敵軍的密集,每一箭都不落空。

殺戮在繼續,沈安已經到了那裏。他下馬,然後看著曾公亮說道:“這是怎麽了?”

曾公亮不該這般冷酷的對待自己的救命恩人,否則沈安真想趁著現在混亂的機會幹掉他。

這個想法是如此的熾熱,以至於沈安眼中的殺機都遮掩不住。

這等冷血之人就不該活著,更不該立於朝堂之上。

曾公亮的身體顫動了一下,然後開始了抽搐,就像是有人拿著電棍頂在他的屁股上不停的放電。

“嘔!”

他噴了!

漫天的食物殘渣說明他的早餐很好,沈安甚至看到了一小塊蛋白。

隨軍的輜重裏,雞蛋這等易碎品就是神一般的存在,據說是某位官員為了討好曾公亮而特地讓人帶來的,這一路都碎了大半。

“嘔!”

沈安看到了菜葉。

春天的西南多野菜,老曾看來吃東西不是細嚼慢咽,那菜葉竟然是完整的。

他伏在馬背上狂吐著,身體一下一下的湧動著。

戰馬被噴了一頭的食物殘渣和胃液,馬臉上都是震驚。

戰馬打著響鼻,然後伸出舌頭舔了一下流淌到嘴邊的殘渣,然後馬臉都皺作了一團。

太特麽臭了啊!

咿律律!

戰馬人立而起,老曾沒有防備,就倒了下來。

“救他!”

沈安自己是救不了曾公亮的,但嚴寶玉卻沒問題。他疾沖過去,在曾公亮即將跌落地面時,伸手抱住了他。

他竟然用的是公主抱。

老曾顯得楚楚可憐的被嚴寶玉橫抱著,但他依舊歪著腦袋在吐。

很有愛的畫面,沈安原諒了他,並且心腸軟了不少。

“招降!”

“郎君有令,招降!”

黃春的聲音還在回蕩著,有人就用交趾話在叫喊。

箭矢沒有了,交趾人呆立了一瞬,然後再無站立之人。

一片潰兵齊刷刷的跪下,就像是被瞬間收割的稻米殘留下的樁子。

沈安就站在那裏,他微笑著昂首,嘆道:“這就是大宋!”

當大宋拋棄那些所謂的溫文爾雅時,當文人也敢提刀殺敵時,這個大宋就是中原王朝,無人能敵!

無數歷史證明,只要華夏能有一個平穩的發展期,那麽它將會迸發出讓異族震驚的力量。誰也不能阻攔它一路狂奔,誰也不知道它的極限在哪裏。

這只是開始!

山林裏,邙山軍在絞殺那些潰兵,這是他們的畢業作品。

平原上,那些俘虜乖巧的被驅趕著打掃戰場。

血腥味籠罩著戰場,那些官吏在嘔吐著,他們邊吐邊說著自己剛才砍死了誰,是如何的勇敢。

這個大宋還有希望!

第398章 蘇晏莫不是官家的私生子(為‘煙灰黯然跌落’白銀大盟加更8)

巨大的京觀聳立在山林之外,把早飯吐的幹幹凈凈,幾乎可以馬上去做胃鏡的曾公亮蹣跚而來。

“為和要弄在這裏?”

他覺得放在空曠的地方更好,更能震懾交趾人和土人。

“這片林子裏獵物不少,本地土人喜歡進去狩獵……”

沈安拎著一條剛烤好的眼鏡蛇在啃。

白色的蛇肉看著很美味,曾公亮的咽喉又湧動了一下,他想吐了。

沈安咬了一口蛇肉,讚道:“美味。”

“這裏將會成為禁區!”

沈安咽下蛇肉,“當那些獵人走出山林時,巨大的京觀會讓他們發狂。”

曾公亮的臉皺了一下,“這樣那些土人就會害怕,然後這個禁區和京觀就會口口相傳,成為他們的夢魘……你把人心琢磨的那麽深刻,為何不用在官場上?”

哥用了啊!只是你們蠢沒發現而已。

他用沖動讓這些宰輔以為他沒有城府,然後再用些小手段,自然就容易蒙蔽過去。

京觀石被擡了過來,曾公亮猶豫了一下,沈安說道:“那就某來?”

他知道曾公亮在忌憚什麽。

文官弄這個會掉身份,宰輔更不能弄,否則就失人臣體統。

以上都是文官們自己的潛規則,但沈安卻不受影響。

曾公亮幹咳一聲,說道:“正好看看你的字可有長進了。”

沈安的一手字有些丟人,雖然不醜,但和漂亮也沒關系。

他拿起筆,略一思忖就開始了書寫。

——漢唐以降,中原即是中央。今西南不靖,彼輩跳梁。是可忍孰不可忍,於是大宋震怒,天兵頃刻南下。嘉佑六年春,大破交趾精銳兩萬餘,斬殺五千餘人,盡數築京觀於此!

——大宋翰林待詔、國子監說書沈安敬告交趾,勿以大宋之寬容為軟弱,否則大軍一朝南下,交趾京觀遍地,血光沖天……勿謂言之不預也!

那些文官見了不禁微微搖頭,覺得這個碑文文采全無,而且殺氣騰騰的,動輒就是京觀遍地,還什麽血光沖天,太過赤果果了些。

天色漸漸黑了,那些俘虜被驅逐著開始趕路。

廣南西路需要勞力,這些就是免費的,只要不餓死就行。

身後,夜風漸漸冷冽。

一群土人趁著黑夜摸了過來。

他們想撿些宋軍不屑要的衣服。

他們一路尋摸著,嘀咕著為何沒有屍骸。

月光漸漸明亮,照在了山林間,幾聲孤獨的鳥鳴傳來,那些土人不禁打了個寒顫。

有人發現了那個巨大的陰影,就緩緩走了過去。

“這裏沒有的……原先沒有這座小山……”

那人伸手去觸摸,就摸到一個圓圓的東西,他以為是什麽寶貝,就低頭去看……

“啊……”

春天的夜晚生機勃勃,蟲鳴聲此起彼伏。

這一聲尖叫刺破了長夜,那些蟲鳴都停住了一瞬,然後又奮力的嘶鳴起來。

生機,在這片多山的土地上蔓延開來。

……

汴梁的春天還有些冷,但蘇晏不想穿的笨拙。

他的家很簡陋,蘇義今日特地請了假在家,天還麻麻黑就做了早飯。

父子倆舍不得點燈,就在外面吃飯。

春寒料峭,可蘇晏看著那一只燉雞卻覺得心中暖洋洋的。

“吃,多吃些。”

蘇義撕下自己認為最好的雞腿和雞胸脯給了兒子,自己把雞爪子擰下來慢慢的啃。

幹餅子吃起來面香濃郁,蘇義是幹苦力的,食量大,沒一會兒就是三張厚厚的幹餅子下肚。

“全吃了。”

蘇義逼著兒子吃完了一整只雞,見他打著飽嗝,就心滿意足的道:“放心考,你爹爹有的是力氣,就算是今年考不中,還能供你再讀三年……”

蘇晏低下頭嗯了一聲,心中卻打定主意,若是這一科考不中,那麽就不考了,以後去扛活,好讓爹爹歇息幾年。

吃完早飯,蘇義提著考試用的小桌椅,一路把他送了過去。

今日的貢院外人山人海,一眼看去全是人頭。那些小販深知今日乃是最大的商機,都拎著巨大的提籃在叫賣。

不單是幹糧,還有熱茶,保證熱乎乎的,就是價錢是平日裏的兩三倍。

此刻的貢院就晉升為旅游區了,成為了小販的天堂。

“蘇晏!”

蘇晏父子來到貢院前,卻茫然找不到同窗。

前日太學的學生們都來彩排過了,已經知道了自己的考場所在,但郭謙依舊吩咐今日都要聚在一起,免得被賊人給陷害了。

科舉考試在此時就是一座獨木橋,過了就是魚躍龍門,所以經常會發生些稀奇古怪的事兒。

蘇晏看到了一群同窗,郭謙在邊上緊張的招手。

這是國子監翻身的一次機會,若是此次中舉的人多,老郭的政績就妥當了。

“蘇晏……他過發解試只是運氣而已,這次是省試,全天下的大才匯聚一堂,他……怕是會成為笑話。”

“聽說他和他爹爹都在碼頭幹苦力?”

“是,他爹爹幹多年了,他是最近才去。”

“這是自甘墮落啊!”

“雖然是運氣,可過了發解試就有了些文名,隨便去哪裏都能廝混到飯碗,他竟然去幹苦力,果然是沒有我輩讀書人的骨氣。”

“你看他黑不溜秋的,一張臉就牙齒白,嘖嘖,醜也醜死了。”

“文德兄,話說你今日傅的粉看著很白啊!而且還香,是哪家買的?”

“就在古長樓啊!前日古長樓又弄了些新粉……那粉極細……擦在臉上摸著宛如凝脂……香氣馥郁……”

沈安不在,極少數的幾個人又開始了塗脂抹粉。

蘇晏走了過來,躬身道:“見過祭酒。”

郭謙看了一眼他的黑臉,心中嘆息,覺得這學生就是來廝混的,就擺擺手:“去吧,等著一起進去。”

蘇晏回身道:“爹爹,您回去吧。”

蘇義看了他一眼,笑道:“放心考,爹爹說了還能再供你讀三年,別想那些,爹爹……”

“進考場了……”

這時貢院那邊一聲喊,頓時就沸騰了。

“蘇晏,進來,別被擠散了!”

郭謙一把拽住了蘇晏。

蘇晏頻繁回頭,他想了許多,最後只是沖著自己的爹爹笑了笑。

那張黑臉上的五官很呆板,可這麽一笑,竟然有些爽朗之意。

蘇義擺擺手,然後被人群擠得站都站不穩了。

他踮起腳尖在揮手,看著前方漸行漸遠的兒子,父子倆努力維持著目光的聯系,直至被人潮淹沒……

……

貢院裏面,本科知貢舉王珪皺眉看著進來的考生,說道:“亂糟糟的,讓他們安靜!”

“肅靜!”

本來喧囂的氣氛驟然一靜,考生見到板著臉的王珪,頓時都怕了。

同知貢舉範鎮低聲道:“此舉讓他們把心思都收了回來,若是都能考好些,方能不辜負您的一番好意。”

王珪撫須說道:“考試就是要收心,整個心思都在試卷上,如此方能無憾。這些年輕人總是雀躍,等結果出來後,有的笑,大多數都在哭……多考幾次……你看那些沈著臉的考生,他們都不是第一次來省試……”

這時一個內侍隨著人潮走了進來,直奔王珪這邊。

“是官家身邊的內侍。”

陳忠珩近前拱手道:“某奉官家之命而來,只是看看,不幹涉。”

王珪冷冷的道:“稍後會鎖院。”

就算是官家也不能在貢院裏旁觀考試,你陳忠珩就更不可能了。

陳忠珩只是笑了笑,他一直在看著,直至一個黑臉考生走進來,他就多看了幾眼,然後說道:“某的事完了,告辭。”

他目視範鎮,再看一眼那個黑臉考生。

範鎮微不可查的點點頭,陳忠珩這才揚長而去。

稍後考生全部進場,有人準備了香案,王珪和考生們對拜之後,考試就正式開始了。

原先的科舉考試很簡單,第一場是詩詞,只要第一場考得好,基本上就穩妥了。

範仲淹在慶歷革新中的一條措施就是改革科舉制度,其中考試內容是重點。

於是省試就變成了三場,第一場就是策論,而不是詩詞。

王珪回身坐下,然後微微點頭,有小吏放下了簾幕……

簾幕之間碰撞敲打,發出了清脆的聲音。

清脆的聲音中,嘉佑六年的省試開始了。

蘇晏拿到了題目,按照沈安去交趾前的交代,先閉上眼睛,仔細的琢磨題目,然後開始打腹稿。

稍後他開始答題。

周圍都是考生,雖然春天還冷,可許多人都面色發紅。

緊張在彌漫。

蘇晏吸吸鼻子,無意間擡頭,就看到了範鎮。

王珪要坐在簾幕後不能動,以示無私。可範鎮卻能四處巡查一番。

他緩緩走動著,等到了蘇晏的身邊時,就偏頭看了一眼他的答題。

……

宮中,今日是省試的第一天,所以君臣都有些無心朝政。

“……今年的水勢看著不小,各地都準備好了砂石麻袋……”

說完政事後,富弼見趙禎有些心神不寧的模樣,就說道:“陛下,今日省試,卻也不知誰笑誰哭,只是沈安不在,否則定然會叫囂太學將會一鳴驚人……”

韓琦皺眉道:“交趾那邊也不知道什麽情況,蕭固的奏疏還是上月的,這個月的呢?臣有些擔心。”

“曾公亮等人應當到了廣南西路,若是有事,快馬奏報用不了多久。”

趙禎也有些擔憂,但此刻卻在想著省試。

“蘇軾兄弟還在準備考試,流出的詩詞卻不少。”

新任參政孫抃有些不滿的道:“他先是把朝中給的官職棄之如敝履,備考時也不肯用心,可見輕浮。此人大才,可性子卻要磨一磨。”

孫抃老態龍鐘的模樣讓人心酸,說完這番話後,他就站著發呆。

趙禎笑道:“大才多半如此,朕聽聞他說詩詞發自心聲,不發不能直抒胸臆。”

這是胸中的才能太多,滿溢出來了,攔都攔不住。

這等驕傲常人很難理解,只能仰望。

君臣不禁都笑了。

隨後各自散去。

陳忠珩急匆匆的來了。

趙禎在喝茶,手中握著一本書。

“官家。”

“如何?”

“那蘇晏還好,臣給了範鎮暗示,他知道該如何做。”

趙禎點點頭,說道:“蘇晏的試卷我最後要看……”

這話要是讓王珪聽到了,非得一頭撞死在這裏不可。

最後要看,看什麽?

若是他的試卷被廢黜了,那趙禎就要重新找來看看,然後會和王珪等人商議。

——這個……這個少年的答題深得朕意啊!要不……還是讓他中了吧。

陳忠珩目光閃爍,覺得自己是在參與一次將會臭名昭著的行動。

一旦真的付諸實施,這事兒將會青史留名……臭名昭著。

作為參與者,趙禎自然會被掩飾,而他陳忠珩作為具體操作者將會成為史書上的奸佞。

那個蘇晏莫不是官家失散在宮外的私生子?

若非是如此,官家怎肯為了他徇私。

這一刻陳忠珩的腦子裏轉動著這個荒謬的念頭,然後不可抑制的在擴散著。

……

第三更送到,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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