兮蔚並未回頭看，只聽外面傳來李德生尖銳而細沈的聲音，“娘娘，皇上來了。”

眾人慌了神，尤其是主持師太，動也不是，不動也不是，若動了，皇上怪罪下來，她承擔不起，可若不動，年妃執意剃度，她已然應下啊，此刻如何拒絕？

一時間大家夥面面相覷，皆不敢多言。

水心拉著水月，激動地提高嗓音，“皇上來了，皇上來了！”

“噓，小點聲！”水月伸著脖子往裏看，看了看殿內，殿內的姑子們圍著兮蔚，師太左右為難地拿起剃刀，正在踟躕。

兮蔚沈沈地嘆了口氣，用了莫大的勇氣睜開眼，她擡頭凝望著碩大的佛身，她的心從未像此刻這般平靜，從未像此刻這般沈澱。

她雙手合十，若佛祖真能聽見她的心聲，看見她的悲苦，是不是能給她一條活路？

可是，佛祖要顧及的人太多了，興許，佛祖顧不上她吧。

李德生見兮蔚紋絲不動，回頭為難地偷瞄了眼胤禛，“皇上！”

胤禛站在殿外，和兮蔚隔了數丈，他遠遠地看著她嬌小的身影，一頭烏黑如絲緞的長發披散開，落在她樸實簡單的海青上，他見過兮蔚很多模樣，盛裝雍容的，不施粉黛的，騎裝颯爽的，可他從未見過想皈依佛門的兮蔚，從未見過身穿海青的她，全身上下淡雅的沒一絲點綴，長發飄飄之間，他看不到她的臉，卻能感受到她的決絕和果斷。

“傳朕的旨意，讓各位師傅先下去。”

李德生一搖拂塵，慌忙地上前去對師太傳達命令，主持如蒙大赦，帶著其他人下去了。

內殿裏，兮蔚依舊在誦經念佛，直到胤禛進來，她也毫無動作。

胤禛不知不覺地的走到她的身後，凝視著她慘白如紙的側臉，一段時日不見，她清瘦了不少，身上彌漫著一股藥味，和她發絲間的一股清幽的香氣。

再見她時，胤禛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如擂鼓般響徹，咚咚咚——

多年的往事在他心間回旋，當日兮蔚入寶華殿，他知道這不是永別，但此刻，他若是沒有阻攔她，興許他們再也見不到了。

若她留戀地看他一眼，就一眼，他會立即拋下所有的尊嚴和面子用上一切努力地挽回她。

可她沒有。

她始終沒有看他，她只閉著眼，默念著經文。

“兮蔚……”

胤禛沙啞的聲音喚著這個熟悉的名字，這個他用盡一生記住的名字，他是皇上，他是一個男人，可面對她時，他毫無辦法，毫無招架之力。

兮蔚沒作聲，沒回答，甚至沒有動一下。

她只覺肩膀顫了會兒，膝蓋酸疼的厲害，不過胤禛怎麽叫她，她都沒有回應。

“你說句話啊。”

胤禛走到她跟前，蹲下，望著她那張熟悉的臉，年華老去，她不再年輕，眼下的烏青和的細紋遮蓋不住，沒有妝容的兮蔚，也不是當年那個靈動清麗的小姑娘，可她依舊是他的兮蔚，依舊是他心裏的那個人。

她還是沒說話，還是一言不發。

她能說什麽，她不知如何睜眼面對胤禛，不知如何壓抑心裏翻江倒海的情緒和衷腸，無法傾訴，無法訴苦。

她一動不動地跪著，安靜地等待著胤禛再一次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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