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了，你早些回去吧，若等會子天暗了，愈發冷了，”兮蔚慢悠悠地開口，囑咐道，“外頭路滑，你坐轎子來的？”

“嬪妾……嬪妾走來的。”永鈺臉頰緋紅地垂下臉，兮蔚一聽，忙說，“小李子，去備下轎攆，送謙常在回去。”

“這……怎麽敢勞煩貴妃娘娘。”永鈺的聲音透著一股難掩的錯愕。

兮蔚見窗外夜色欲臨，笑道，“天色不早了，你回去不方便，小李子，還不快去。”

“嬪妾謝過貴妃娘娘。”

永鈺道別後帶著丫頭出去了，子寂俏皮地挑著眉，嘟嚕道，“姐姐為何對她這樣好。”

“她是個明白人，對她好，總比讓她和我作對的好吧。”

兮蔚說完，子寂略點頭說道，“姐姐是對她好了，只怕她心裏不領情呢。”

“不會。”

窗外月色升起，斜灑進軒窗，宮燈高懸，一盞小小的燭火在小幾上圈出一道金光。

青璃在新來的貴人常在們侍寢後的幾日被放出來，胤禛賞賜了四個丫頭，而塞外她的嫡親哥哥也就是新王爺特意挑了兩個奴婢進宮來伺候青璃的飲食起居，她被關了多年，不見天日，被放出來時頭發掉了大半，骨瘦嶙峋，一張臉毫無血色，猶如地獄裏爬出的惡鬼，身上盡是血痕和青紫，發髻散亂恐怖，眼窩深陷，竟像一個年過半百的傴僂婦人。

養了好一陣子，青璃才稍稍覆原了些，直到一日去坤寧宮給皇後請安，兮蔚才再一次見到她。

青璃穿著一身羅紅色對襟收腰錦衣，下面撒花洋縐裙，頭發長出來了些，但無法梳髻，只挽著簡單的靈蛇髻，以幾顆璀璨的珠寶鑲嵌其中，她身子瘦弱，兩頰凹陷，雖說比剛放出來豐滿了些許，可走路還需要人攙扶著。

“妾身……”一開口，青璃聲音沙啞，如太監的公鴨嗓般，她意識到自己說錯了，立即改口，“臣妾……參見皇後娘娘。”

那拉氏端坐在正殿之上，凝著青璃一會，“坐吧。”她細細考究著，青璃的模樣早已不如當年那般風華正茂青春正好，但還是個不盈一握的美人，“太醫瞧過了嗎？可好些了？”

“謝皇後娘娘關心，太醫說只要悉心調養，定會康覆。”說著，青璃咳嗽了幾聲，忙取出帕子遮掩，病怏怏的神態著實讓人心驚。

兮蔚盯著她看了好一會，她和青璃多年未見，想不到，再見時她竟然是這般模樣，她以為自己會高興，終於大仇得報，可並未如此，她竟然高興不起來。

這滿屋子的妃嬪，多的是恨她怨她的，多的是想置她於死地的，一個女人恨起來最是可怕，她們會不顧一切使出渾身解數的對付她，她並不畏懼，也並不害怕。

“既然出來了，日後在宮裏頭的規矩得好好學著，後宮不必潛邸，思過了這麽多年，想必你也明白了，以後不得再生事。”

那拉氏教誨著，青璃一一應下，她從容淡然的神態讓兮蔚頗為吃驚，兮蔚瞧著她那雙清澈的眉眼，眼角布著細碎的皺紋，兩頰皆是碎斑，年紀都寫在臉上，遮也遮不住。

她還記得當年青璃在草原上騎馬的樣子，策馬揚鞭，肆意瀟灑，她還記得出入府的青璃，青春洋溢，活力無限，如今再看她，兮蔚只覺心裏無比堵塞，無比惆悵。

年華老去，她和她之間的仇恨，卻從不肯隨著年歲消失無蹤。

青璃望著兮蔚淡淡地笑著，唇畔溢出一抹慘淡的笑意，“許久不見姐姐了，姐姐還是當年的模樣，真是一點未變。”

“是嗎，”她半低著頭，聲音幹凈清脆，“妹妹倒是變了許多。”

青璃張望著四處，目光從每個人身上一一劃過。

皇後見狀，從左手起向青璃一一指著，“這是新入宮的姐妹，還有這些是潛邸的老人。”

青璃點頭應著，將每個人的臉記住，最後還是看向兮蔚，她和兮蔚相視一笑。

多年前的恩怨，從未經過歲月的磨洗而平覆，反倒是愈發清晰明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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