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兩百零八章：後來的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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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這個時候，想說的話已經沒有必要再隱藏。
蘇阮被動的接受失憶後的江乘風給與的感情，沒有回應，不代表沒有觸動。但即使失去記憶，她心中仍然有一根緊繃的弦，提醒她，不要陷得太深，以免受到傷害。
上一個鳳青，是血淋漓的例子。
即使後來知道是系統安排的劇情，對於蘇阮的傷害仍不可避免的造成了。
更何況，江乘風親近她，源自於愛還是對於另一個世界的渴望，根本說不清。
在一切都沒有揭開的時候談論那些，怎麽會知道他說的是真話還是假話。
蘇阮無法辨別，只能壓抑。
她一直在等，等著這一刻，將自己心中所有的疑問全部問出口。
江乘風失去了記憶，但自打遇到他之後的所有事情，她都記在心裏。尤其是失憶後他的依賴，親昵，以及深陷在南無剎所設下的幻境中，兩人脫離了原本的身份，談了一場像言情小說那樣描述的戀愛。
不得不說，那真的很吸引人。
以至於在離開幻境後，蘇阮仍然時時會夢到那個時候。
如果她跟他，真的就是幻境中的那兩個人該有多好。
可惜，沒有如果。
假的終究是假的。
真實的江乘風對她的企圖完全來自於對另一個世界的企圖。
失憶後的靠近是別有用心的靠近，那些張口說出來的愛字背後，究竟有多少真心，多少假意，恐怕他自己都說不清楚。
無從辨別，所以直接拒絕。
“我……”
失去的記憶一剎那湧入，填充了空白的人生，卻也多了多餘的感情。
懵懵懂懂，身邊只有蘇阮。
她給他買衣服，陪他逛街，照顧他，教授他。
雖然臉上總是冷漠，但心裏軟得一塌糊塗，見不到別人受苦，在逃走的路上還不忘幫助那些需要幫助的人。
即使知道他是什麽樣的人，知道他恢覆記憶後毀掉一切甚至殺了她。
蘇阮都從來沒有放棄他。
她是真的試圖想把他引向所謂的正道，哪怕這一點真心少得可憐。
江乘風甚至想起了在幻境之中，他們居然真的結婚了，是兩情相悅，並不是誰強迫誰，他們穿著西裝婚紗，在教堂裏舉行婚禮，受到所有人的祝福。
然後度蜜月，像所有真實的情侶那樣。
他們徹夜纏綿，口吐愛意，在拋開身份之後坦露心聲。
愛情如此簡單。
卻是江乘風第一次感受到。
心臟不是為了美貌而顫動，不是為背後的勢力所吸引，不為對方的柔弱所才想進一步。
不是像養貓那樣對待愛人，也不是像事業夥伴那樣充當愛人。
在江乘風必須走的命運中，他遇到過各色各樣的女人，或溫柔或嬌媚，或冷如冰霜，或烈如熾陽，形色各異，千姿百態。
無一例外全部都是美貌出眾。
她們為了愛可以卑微，可以不要自己的家庭，可以奉獻自己的一切，可以沒有嫉妒心，可以包容其他女人共享他。
她們愛得無怨無悔，但也愛得格外虛假。
除了剛開始追求時的坎坷外，只要結婚或是確定關系，這些女人身上的特色就好像集體失效了一樣，突然變成一種模式化的相處。
江乘風一直不知道怎麽形容這種感覺，在窺探到蘇阮的記憶後，他才找到一個形容詞。
機器人AI。
這些女人像是設定好的機器人，她們僅有的反應就是順從，卑微，奉獻。
無論結識時多麽鶴立獨行，最終都會變成一模一樣的反應，除了軀殼不同，似乎沒有任何區別。
短時間內是享受，長長久久的相處，突然某一天醒悟過來，他就立即陷入天地塌陷的重大打擊之中。
她們愛他嗎？愛的是江乘風這個人，還是江乘風是這本書的主角？
這個答案在第一次試圖抗拒所謂系統安排的命運後，得到了答案。
當那些曾經在床榻之上柔香軟玉的愛人，手持著各種武器攻擊他，將他給與她們的定情信物當成武器，想要殺死他。
當那些原本是愛意的面容彌漫上冰冷的漠視，如同傀儡一般。
崩潰的不是她們這些不知道被操縱的人，而是知道自己被操縱卻無法擺脫既定命運的江乘風。
反抗，逃離，應運而生。
在無數的重啟之中，江乘風曾經試圖叫醒過她們。
但不知道為什麽，無論用什麽樣的方法，她們從來不肯相信他的話，明明每一世的愛意如此濃厚，可以為他而死，卻無法相信他所說的話。
他甚至學著只愛一個人，告訴她，今生今世只有她一個。
但在命運的安排下，當他邂逅更多其他的女人，那個接受他承諾的女人最後總會勸他娶其他的人，並且一臉開心的幫他安排後宮。
許多次之後，江乘風終於領悟到，這個世界的所有人中，只有他一個人格格不入，因為知道了自己的命運所以想要反抗。
他無法裝作不知道，無法像其他人一樣，所以註定成為最不合群需要被無數次重啟，強行刪除掉性格，無數次被抹去記憶的對象。
直到他對她們的態度從喜愛到漠視到厭惡到惡心。
最終所有人的人一如劇情安排，無論多少次重啟都不曾改變。
只有江乘風一個人，越發的絕望，越發的瘋狂。
困獸之鬥，殘忍至極。
如果不能離開這裏，那麽就毀滅這一切吧。
這樣的想法一旦生出，便如心魔一般迅速占領他的所有思維。
其後的重啟，他為了這個目標一直在不斷努力，找尋系統的漏洞，找到儲藏前世記憶的方法，放出無數的分身，安排下南無剎，找尋適合的傀儡下屬。
在每一次重啟之中以不同程度削弱系統的力量，肆意殺戮書中角色，引起法則的反應，在接受重啟之前測試系統的底線。
一次次拉低這個底線，直到最終成功。
可以說，他是用漫長的算計，漫長的等待，漫長到絕望，換來今天的勝利。
如果沒有蘇阮，江乘風會毀滅這個世界。
有能力就創建新的世界，沒有能力，就隨著這個世界一起分崩離析。
恰恰在他即將成功的這一次重啟，蘇阮出現了。
她被封印的記憶中的世界，如此鮮活，幾乎讓他立刻愛上了那樣的世界。他不想跟著這個機械化的世界沈淪消失，他要離開這裏，去蘇阮所在的世界。
“我愛你，愛你的世界，也愛你。”江乘風站直了身體，前所未有的鄭重。
“你愛我，就不要去我的世界。”蘇阮看著他，“你愛我，就答應我留在這裏。你已經掌控了這個世界，留在這裏，可以做你想做的任何事情。你憎恨自己像個木頭人被命運牽制，但你已經毀掉了世界的意識，你已經擺脫了控制。”
“你會留下來陪我嗎？”
蘇阮沈默了。
她還有家人，她並不想留在這裏。
但江乘風不能跟著她回去，如果他執意如此，為了不給自己的世界帶來麻煩，她會選擇結束自己的生命。
“你不會留下來，你讓我一個人留在這裏。”
江乘風笑了，“蘇阮，我們相處這麽久，你到底有沒有愛過我？還是只把我當成可以攻略的劇情人物，完成了任務，就可以轉身離開，不帶半點留戀。”
“如果我不回去，我的親人會傷心，我的父母……”
“你還有個妹妹，你父母還有其他的子女，他們在那裏有朋友有親人有家人，什麽都不缺。我從你的記憶裏，能看到這一切。”
“而我，只有你。”
江乘風上前兩步，像是他失去記憶時的那個無知的自己一樣，彎下膝蓋，抓著她的衣擺，擡頭看她，“你是我能接觸到唯一的真實，如果連你也拋棄我，難道就讓我這樣，永遠呆在這個孤寂的地方，靜靜發瘋？”
蘇阮低頭看著他，忍不住伸手。
江乘風立即握住她的手，將自己過去的記憶展現在她的面前。
他帶著她走入他的回憶，從他懵懂無知的當上主角，到某一天發現漏洞，到不斷重啟後認清真相，到絕望。
蘇阮不知道的，他都會讓她知道。
佛曰：一花一世界，一葉一菩提。
在雙手交握的瞬間，蘇阮被江乘風拉入他的世界，體會了他無數次重啟的絕望，看著他一步步到達今天這樣的境地。
他贏了系統，擺脫了命運，可這世界上也只剩下他一個人。
清醒著，所以格外痛苦。
“我不攔著你，如果你想走，趁我還沒有改變主意的時候趕緊走。”江乘風說著，手緊緊抓住蘇阮，壓抑住心中的渴望，起身，伸出另一只手抹去她的印記。
“沒有這個印記，只要有你回去的念頭，可以立即消失在我面前，我追不上你。”
他把選擇的機會放在她面前，坦然真誠。
蘇阮攥緊拳頭，卻無法說出我要走的決定。
她擡頭。
這個世界漆黑一片，除了江乘風，沒有任何人或者生物。
這是一個即將破碎的，巨大的囚牢。
在她離開後，不會有任何人再進入這個世界，可以預計的，江乘風將在這裏等待世界崩塌，然後隨著整個世界一同死去。
如果這個過程稍微快點，也許對於他來說是件好事。
可手裏的石塊告訴她，即使世界崩潰到這種地步，想要徹底摧毀，仍需要上千年時光，他需要一個人呆在這個悄寂無聲的地方上千年。
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回應，一個人，靜靜等待世界崩塌，等待死亡的到來。
那是怎麽樣的折磨，光是想象就能讓人遍體生寒。
換做是她說不定沒過幾天，她就忍不住抹了脖子了事。
江乘風不會。
他有自己的驕傲，有自己的堅持，有自己的執拗。
就算被困在這裏，他也會靜靜等待，靜靜的發瘋，靜靜的絕望，期盼著死亡的到來。
蘇阮說不出離開的話。
所以她只能留下。
“我愛你，所以我會陪著你，直到死亡。”
笑意，彌漫在江乘風的臉上。
“但是你要答應我，永遠留在這裏。”
即使這裏像一個巨大的囚牢，即使只有我們兩個，即使它正在步入死亡，但當我遵從約定留下來，也希望你能遵從約定，留在這裏。
不去窺探不屬於自己的世界。
抓住能夠抓住的真實。
“我答應你。”
江乘風伸手，擁住蘇阮。
“只要你願意待在這裏，我就陪你待在這裏。”
蘇阮深吸一口氣，伸手回抱住他。
—————
確定留下來之後，這個黑漆漆的世界立即變得難以忍受。
想到可能有上千年的時間待在這裏，只有江乘風一個活人，蘇阮都有種沖動想要立即回去，但她的視線轉向江乘風，最終只能選擇放棄。
“不喜歡這樣嗎？”
擁有無數次重啟記憶的江乘風，對待蘇阮時再不是青澀的少年模樣，他察言觀色，堪稱體貼愛人的楷模。
註意到蘇阮的遲疑，立馬化身她肚子裏的蛔蟲。
“雖然這個世界在逐漸崩塌，不過在它徹底死去之前，以我們的力量還是能夠隨心所欲很長一段時間。”
蘇阮看著他。
江乘風擡手，“你喜歡藍天？”
點點頭。
他手一揮，黑暗的天空被湛藍色代替。
“喜歡白雲？”
點頭。
白色的雲朵懶洋洋漂浮的空中。
“微風，花香，青草。”
每說出一個詞匯，整個世界就多了一層顏色。
“要有動物，要有植物，要有蜿蜒的河流，高低起伏的山脈。”
“有炙熱的陽光，有清冷的月華，有璀璨的星辰，有溫柔的夜色。”
“有你喜歡的所有一切。”
盤古開天地，女媧造人。
遠古的傳說第一次出現在面前，哪怕知道江乘風掌握了整個世界，他主宰著日升月落，也不禁為這樣的改變而驚訝。
“最關鍵的是，要有……”
“要有人。”
蘇阮打斷他，開口說，“要有村莊，有城鎮，有國家。有各式各樣不同的風俗，有不同味道的美食，有天南地北說著不同口音的人。”
“你想創造一個新的世界？”江乘風挑眉。
“試試又何妨。”蘇阮回他。
“你想要什麽，我都給你什麽。”
江乘風說著，擡手一翻，手中出現一本厚厚的《無上聖尊》字樣書籍。
大概是因為劇情徹底崩壞，往莫名其妙的地方一路狂奔，整本故事支離破碎，封面的字樣零零碎碎，要掉不掉的樣子。
打開書，裏面的內容更是這缺一段那兒缺一段，除了描述景象之外，什麽內容都沒留下。
“雖然這本書記錄的東西大多已經不存在或者改變，不過作為這個世界的核心，整本書裏凡是涉及到描述，只要你意動，都可以立即出現在你面前。”
他一拍書冊，書冊迸發出巨大的光亮。
將它拋到半空中，書頁無風自動，嘩啦啦啦，所有翻越過的地方，那些描述過的景象都重新出現在這片大地之上。
兩三百萬字的書，哪怕作者不擅長寫風景，都能有不同的景象和地方。何況《無上聖尊》的原著對景物的描寫具體詳細又生動，為讀者津津樂道。
這些景象出現在眼前，或是仙家氣息縹緲，或是海市蜃樓夢幻，或是炊煙裊裊溫馨，各不相同，組成了一個豐富多彩的世界。
然後村落、城鎮、國家。
人煙。
被江乘風抹掉的一切重新恢覆了原樣，就連那些曾經死去的人都能在書中的世界重新覆活，沒有輪回，只要劇情需要就可以出現。
一切，好像回到了還沒有最初的時候。
江乘風收回書，伸出手，“要不要去看看這裏的山河，雖然是假的，不過也別有美麗。我看你的記憶，你們那兒可沒有這樣的風景。”
“嗯。”蘇阮點頭。
兩人一同游歷了整個世界，花了不知道多少年。
在掌控了法則之後，江乘風和蘇阮已經開始停止變老，好在這是個修仙的世界，仙法道術總能讓人活得更久更年輕，他們混在其中並不突兀。
江乘風掌握了世界，抹去了自己的存在。
所有重新覆活的人將不再記得他。
蘇阮比他麻煩，新仇舊賬，日日都有人想要上門討教。
她懶得應付的時候就讓江乘風出去堵門，心情好的時候也會隨便兩招打發，因為手下留情，後來還被人家當成練手機會，個頂個跑過來切磋。
畢竟又漂亮又修為高，還不分長幼部分修為高低，一視同仁的，也沒幾個。
鬧到最後，江乘風開始受不了直接帶著她跑到另外的地方，換了個名字行走。
等把世界大致走了一趟，已經過去許多年。
蘇阮偶爾也會想起家人，有時候還會看著天空，想著要不要帶江乘風離開這裏？在這裏停留的時間越久，她感覺自己與原先世界之間的吸引力越來越淡。
這是一種無法言說的體會。
說不定再過幾十年，就算她想回去，也回不去了。
“在想什麽？”江乘風手裏拿著不知道從哪兒騙來的風車，鼓著腮幫子吹得嘩啦啦響，然後放到蘇阮面前，“隔壁小孩輸給我的，挺好看的，你要不要玩玩。”
大概是最近過得實在舒心，郁結在眉宇之間的陰沈大致消散。
原著中對江乘風描述的赤子之心，孩童般天真快樂，以及永遠的少年感，逐漸出現在他身上。
歷經磨難而不改初心。
最終取得無上聖尊寶座，受萬人敬仰。
“我在想，可不可以，給那邊去一封信？”
蘇阮並不想瞞著江乘風做這件事，幹脆說出來。
吹得嘩啦啦作響的風車驟然停住。
“你想家了。”不是問話，是陳述句。
“總覺得突然走掉他們會很難過傷心，如果有一封信告訴他們，我在一個很好的地方和我愛的人生活在一起，也許會給他們一些安慰。”
風車繼續轉動。
“以你的能力還做不到，不過有我幫你。”
蘇阮寫了一封長長的信，詳細描述了自己的去處，她不敢說去別的世界，也怕這些是不能說的內容，為本世界法則所排斥，最後只得說自己找到了愛的人，生活很幸福，讓他們不要擔心，有時間會回去看看他們。
她把信交給江乘風。
江乘風要了一根她的頭發，將其綁在信紙外面，然後將其送出。
那封信穿越過兩個世界，最後落在蘇阮房間的桌子上。
一切似乎從未改變，桌子上的時鐘一板一眼行走著，好幾天沒見到女兒的蘇爸蘇媽發現了信件，臉上的愁容一下子散去，嘴裏嘟嘟囔囔說著，把信看了又看，最終擺得整整齊齊放在旁邊的盒子裏珍藏。
“好了。”江乘風睜開眼。
“你說，這封信能不能到？”
蘇阮看著信件消失的方向，還有有些擔心。
“當然能到，我的法術，向來精準。”
更何況，他親眼看到蘇阮的父母拿到那封信，並順帶欣賞了她的房間。
江乘風勾起嘴角，“今天隔壁家嫁女兒，大喜日子，邀請我們去喝喜酒，再遲就錯過吉時了。”
蘇阮收回目光，任由江乘風牽著，走出房門。
院子外，雲清風暖，向日葵迎風招展，向陽而生，橙黃色的花瓣映襯出一片大好風光。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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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阮被動的接受失憶後的江乘風給與的感情，沒有回應，不代表沒有觸動。但即使失去記憶，她心中仍然有一根緊繃的弦，提醒她，不要陷得太深，以免受到傷害。
上一個鳳青，是血淋漓的例子。
即使後來知道是系統安排的劇情，對於蘇阮的傷害仍不可避免的造成了。
更何況，江乘風親近她，源自於愛還是對於另一個世界的渴望，根本說不清。
在一切都沒有揭開的時候談論那些，怎麽會知道他說的是真話還是假話。
蘇阮無法辨別，只能壓抑。
她一直在等，等著這一刻，將自己心中所有的疑問全部問出口。
江乘風失去了記憶，但自打遇到他之後的所有事情，她都記在心裏。尤其是失憶後他的依賴，親昵，以及深陷在南無剎所設下的幻境中，兩人脫離了原本的身份，談了一場像言情小說那樣描述的戀愛。
不得不說，那真的很吸引人。
以至於在離開幻境後，蘇阮仍然時時會夢到那個時候。
如果她跟他，真的就是幻境中的那兩個人該有多好。
可惜，沒有如果。
假的終究是假的。
真實的江乘風對她的企圖完全來自於對另一個世界的企圖。
失憶後的靠近是別有用心的靠近，那些張口說出來的愛字背後，究竟有多少真心，多少假意，恐怕他自己都說不清楚。
無從辨別，所以直接拒絕。
“我……”
失去的記憶一剎那湧入，填充了空白的人生，卻也多了多餘的感情。
懵懵懂懂，身邊只有蘇阮。
她給他買衣服，陪他逛街，照顧他，教授他。
雖然臉上總是冷漠，但心裏軟得一塌糊塗，見不到別人受苦，在逃走的路上還不忘幫助那些需要幫助的人。
即使知道他是什麽樣的人，知道他恢覆記憶後毀掉一切甚至殺了她。
蘇阮都從來沒有放棄他。
她是真的試圖想把他引向所謂的正道，哪怕這一點真心少得可憐。
江乘風甚至想起了在幻境之中，他們居然真的結婚了，是兩情相悅，並不是誰強迫誰，他們穿著西裝婚紗，在教堂裏舉行婚禮，受到所有人的祝福。
然後度蜜月，像所有真實的情侶那樣。
他們徹夜纏綿，口吐愛意，在拋開身份之後坦露心聲。
愛情如此簡單。
卻是江乘風第一次感受到。
心臟不是為了美貌而顫動，不是為背後的勢力所吸引，不為對方的柔弱所才想進一步。
不是像養貓那樣對待愛人，也不是像事業夥伴那樣充當愛人。
在江乘風必須走的命運中，他遇到過各色各樣的女人，或溫柔或嬌媚，或冷如冰霜，或烈如熾陽，形色各異，千姿百態。
無一例外全部都是美貌出眾。
她們為了愛可以卑微，可以不要自己的家庭，可以奉獻自己的一切，可以沒有嫉妒心，可以包容其他女人共享他。
她們愛得無怨無悔，但也愛得格外虛假。
除了剛開始追求時的坎坷外，只要結婚或是確定關系，這些女人身上的特色就好像集體失效了一樣，突然變成一種模式化的相處。
江乘風一直不知道怎麽形容這種感覺，在窺探到蘇阮的記憶後，他才找到一個形容詞。
機器人AI。
這些女人像是設定好的機器人，她們僅有的反應就是順從，卑微，奉獻。
無論結識時多麽鶴立獨行，最終都會變成一模一樣的反應，除了軀殼不同，似乎沒有任何區別。
短時間內是享受，長長久久的相處，突然某一天醒悟過來，他就立即陷入天地塌陷的重大打擊之中。
她們愛他嗎？愛的是江乘風這個人，還是江乘風是這本書的主角？
這個答案在第一次試圖抗拒所謂系統安排的命運後，得到了答案。
當那些曾經在床榻之上柔香軟玉的愛人，手持著各種武器攻擊他，將他給與她們的定情信物當成武器，想要殺死他。
當那些原本是愛意的面容彌漫上冰冷的漠視，如同傀儡一般。
崩潰的不是她們這些不知道被操縱的人，而是知道自己被操縱卻無法擺脫既定命運的江乘風。
反抗，逃離，應運而生。
在無數的重啟之中，江乘風曾經試圖叫醒過她們。
但不知道為什麽，無論用什麽樣的方法，她們從來不肯相信他的話，明明每一世的愛意如此濃厚，可以為他而死，卻無法相信他所說的話。
他甚至學著只愛一個人，告訴她，今生今世只有她一個。
但在命運的安排下，當他邂逅更多其他的女人，那個接受他承諾的女人最後總會勸他娶其他的人，並且一臉開心的幫他安排後宮。
許多次之後，江乘風終於領悟到，這個世界的所有人中，只有他一個人格格不入，因為知道了自己的命運所以想要反抗。
他無法裝作不知道，無法像其他人一樣，所以註定成為最不合群需要被無數次重啟，強行刪除掉性格，無數次被抹去記憶的對象。
直到他對她們的態度從喜愛到漠視到厭惡到惡心。
最終所有人的人一如劇情安排，無論多少次重啟都不曾改變。
只有江乘風一個人，越發的絕望，越發的瘋狂。
困獸之鬥，殘忍至極。
如果不能離開這裏，那麽就毀滅這一切吧。
這樣的想法一旦生出，便如心魔一般迅速占領他的所有思維。
其後的重啟，他為了這個目標一直在不斷努力，找尋系統的漏洞，找到儲藏前世記憶的方法，放出無數的分身，安排下南無剎，找尋適合的傀儡下屬。
在每一次重啟之中以不同程度削弱系統的力量，肆意殺戮書中角色，引起法則的反應，在接受重啟之前測試系統的底線。
一次次拉低這個底線，直到最終成功。
可以說，他是用漫長的算計，漫長的等待，漫長到絕望，換來今天的勝利。
如果沒有蘇阮，江乘風會毀滅這個世界。
有能力就創建新的世界，沒有能力，就隨著這個世界一起分崩離析。
恰恰在他即將成功的這一次重啟，蘇阮出現了。
她被封印的記憶中的世界，如此鮮活，幾乎讓他立刻愛上了那樣的世界。他不想跟著這個機械化的世界沈淪消失，他要離開這裏，去蘇阮所在的世界。
“我愛你，愛你的世界，也愛你。”江乘風站直了身體，前所未有的鄭重。
“你愛我，就不要去我的世界。”蘇阮看著他，“你愛我，就答應我留在這裏。你已經掌控了這個世界，留在這裏，可以做你想做的任何事情。你憎恨自己像個木頭人被命運牽制，但你已經毀掉了世界的意識，你已經擺脫了控制。”
“你會留下來陪我嗎？”
蘇阮沈默了。
她還有家人，她並不想留在這裏。
但江乘風不能跟著她回去，如果他執意如此，為了不給自己的世界帶來麻煩，她會選擇結束自己的生命。
“你不會留下來，你讓我一個人留在這裏。”
江乘風笑了，“蘇阮，我們相處這麽久，你到底有沒有愛過我？還是只把我當成可以攻略的劇情人物，完成了任務，就可以轉身離開，不帶半點留戀。”
“如果我不回去，我的親人會傷心，我的父母……”
“你還有個妹妹，你父母還有其他的子女，他們在那裏有朋友有親人有家人，什麽都不缺。我從你的記憶裏，能看到這一切。”
“而我，只有你。”
江乘風上前兩步，像是他失去記憶時的那個無知的自己一樣，彎下膝蓋，抓著她的衣擺，擡頭看她，“你是我能接觸到唯一的真實，如果連你也拋棄我，難道就讓我這樣，永遠呆在這個孤寂的地方，靜靜發瘋？”
蘇阮低頭看著他，忍不住伸手。
江乘風立即握住她的手，將自己過去的記憶展現在她的面前。
他帶著她走入他的回憶，從他懵懂無知的當上主角，到某一天發現漏洞，到不斷重啟後認清真相，到絕望。
蘇阮不知道的，他都會讓她知道。
佛曰：一花一世界，一葉一菩提。
在雙手交握的瞬間，蘇阮被江乘風拉入他的世界，體會了他無數次重啟的絕望，看著他一步步到達今天這樣的境地。
他贏了系統，擺脫了命運，可這世界上也只剩下他一個人。
清醒著，所以格外痛苦。
“我不攔著你，如果你想走，趁我還沒有改變主意的時候趕緊走。”江乘風說著，手緊緊抓住蘇阮，壓抑住心中的渴望，起身，伸出另一只手抹去她的印記。
“沒有這個印記，只要有你回去的念頭，可以立即消失在我面前，我追不上你。”
他把選擇的機會放在她面前，坦然真誠。
蘇阮攥緊拳頭，卻無法說出我要走的決定。
她擡頭。
這個世界漆黑一片，除了江乘風，沒有任何人或者生物。
這是一個即將破碎的，巨大的囚牢。
在她離開後，不會有任何人再進入這個世界，可以預計的，江乘風將在這裏等待世界崩塌，然後隨著整個世界一同死去。
如果這個過程稍微快點，也許對於他來說是件好事。
可手裏的石塊告訴她，即使世界崩潰到這種地步，想要徹底摧毀，仍需要上千年時光，他需要一個人呆在這個悄寂無聲的地方上千年。
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回應，一個人，靜靜等待世界崩塌，等待死亡的到來。
那是怎麽樣的折磨，光是想象就能讓人遍體生寒。
換做是她說不定沒過幾天，她就忍不住抹了脖子了事。
江乘風不會。
他有自己的驕傲，有自己的堅持，有自己的執拗。
就算被困在這裏，他也會靜靜等待，靜靜的發瘋，靜靜的絕望，期盼著死亡的到來。
蘇阮說不出離開的話。
所以她只能留下。
“我愛你，所以我會陪著你，直到死亡。”
笑意，彌漫在江乘風的臉上。
“但是你要答應我，永遠留在這裏。”
即使這裏像一個巨大的囚牢，即使只有我們兩個，即使它正在步入死亡，但當我遵從約定留下來，也希望你能遵從約定，留在這裏。
不去窺探不屬於自己的世界。
抓住能夠抓住的真實。
“我答應你。”
江乘風伸手，擁住蘇阮。
“只要你願意待在這裏，我就陪你待在這裏。”
蘇阮深吸一口氣，伸手回抱住他。
—————
確定留下來之後，這個黑漆漆的世界立即變得難以忍受。
想到可能有上千年的時間待在這裏，只有江乘風一個活人，蘇阮都有種沖動想要立即回去，但她的視線轉向江乘風，最終只能選擇放棄。
“不喜歡這樣嗎？”
擁有無數次重啟記憶的江乘風，對待蘇阮時再不是青澀的少年模樣，他察言觀色，堪稱體貼愛人的楷模。
註意到蘇阮的遲疑，立馬化身她肚子裏的蛔蟲。
“雖然這個世界在逐漸崩塌，不過在它徹底死去之前，以我們的力量還是能夠隨心所欲很長一段時間。”
蘇阮看著他。
江乘風擡手，“你喜歡藍天？”
點點頭。
他手一揮，黑暗的天空被湛藍色代替。
“喜歡白雲？”
點頭。
白色的雲朵懶洋洋漂浮的空中。
“微風，花香，青草。”
每說出一個詞匯，整個世界就多了一層顏色。
“要有動物，要有植物，要有蜿蜒的河流，高低起伏的山脈。”
“有炙熱的陽光，有清冷的月華，有璀璨的星辰，有溫柔的夜色。”
“有你喜歡的所有一切。”
盤古開天地，女媧造人。
遠古的傳說第一次出現在面前，哪怕知道江乘風掌握了整個世界，他主宰著日升月落，也不禁為這樣的改變而驚訝。
“最關鍵的是，要有……”
“要有人。”
蘇阮打斷他，開口說，“要有村莊，有城鎮，有國家。有各式各樣不同的風俗，有不同味道的美食，有天南地北說著不同口音的人。”
“你想創造一個新的世界？”江乘風挑眉。
“試試又何妨。”蘇阮回他。
“你想要什麽，我都給你什麽。”
江乘風說著，擡手一翻，手中出現一本厚厚的《無上聖尊》字樣書籍。
大概是因為劇情徹底崩壞，往莫名其妙的地方一路狂奔，整本故事支離破碎，封面的字樣零零碎碎，要掉不掉的樣子。
打開書，裏面的內容更是這缺一段那兒缺一段，除了描述景象之外，什麽內容都沒留下。
“雖然這本書記錄的東西大多已經不存在或者改變，不過作為這個世界的核心，整本書裏凡是涉及到描述，只要你意動，都可以立即出現在你面前。”
他一拍書冊，書冊迸發出巨大的光亮。
將它拋到半空中，書頁無風自動，嘩啦啦啦，所有翻越過的地方，那些描述過的景象都重新出現在這片大地之上。
兩三百萬字的書，哪怕作者不擅長寫風景，都能有不同的景象和地方。何況《無上聖尊》的原著對景物的描寫具體詳細又生動，為讀者津津樂道。
這些景象出現在眼前，或是仙家氣息縹緲，或是海市蜃樓夢幻，或是炊煙裊裊溫馨，各不相同，組成了一個豐富多彩的世界。
然後村落、城鎮、國家。
人煙。
被江乘風抹掉的一切重新恢覆了原樣，就連那些曾經死去的人都能在書中的世界重新覆活，沒有輪回，只要劇情需要就可以出現。
一切，好像回到了還沒有最初的時候。
江乘風收回書，伸出手，“要不要去看看這裏的山河，雖然是假的，不過也別有美麗。我看你的記憶，你們那兒可沒有這樣的風景。”
“嗯。”蘇阮點頭。
兩人一同游歷了整個世界，花了不知道多少年。
在掌控了法則之後，江乘風和蘇阮已經開始停止變老，好在這是個修仙的世界，仙法道術總能讓人活得更久更年輕，他們混在其中並不突兀。
江乘風掌握了世界，抹去了自己的存在。
所有重新覆活的人將不再記得他。
蘇阮比他麻煩，新仇舊賬，日日都有人想要上門討教。
她懶得應付的時候就讓江乘風出去堵門，心情好的時候也會隨便兩招打發，因為手下留情，後來還被人家當成練手機會，個頂個跑過來切磋。
畢竟又漂亮又修為高，還不分長幼部分修為高低，一視同仁的，也沒幾個。
鬧到最後，江乘風開始受不了直接帶著她跑到另外的地方，換了個名字行走。
等把世界大致走了一趟，已經過去許多年。
蘇阮偶爾也會想起家人，有時候還會看著天空，想著要不要帶江乘風離開這裏？在這裏停留的時間越久，她感覺自己與原先世界之間的吸引力越來越淡。
這是一種無法言說的體會。
說不定再過幾十年，就算她想回去，也回不去了。
“在想什麽？”江乘風手裏拿著不知道從哪兒騙來的風車，鼓著腮幫子吹得嘩啦啦響，然後放到蘇阮面前，“隔壁小孩輸給我的，挺好看的，你要不要玩玩。”
大概是最近過得實在舒心，郁結在眉宇之間的陰沈大致消散。
原著中對江乘風描述的赤子之心，孩童般天真快樂，以及永遠的少年感，逐漸出現在他身上。
歷經磨難而不改初心。
最終取得無上聖尊寶座，受萬人敬仰。
“我在想，可不可以，給那邊去一封信？”
蘇阮並不想瞞著江乘風做這件事，幹脆說出來。
吹得嘩啦啦作響的風車驟然停住。
“你想家了。”不是問話，是陳述句。
“總覺得突然走掉他們會很難過傷心，如果有一封信告訴他們，我在一個很好的地方和我愛的人生活在一起，也許會給他們一些安慰。”
風車繼續轉動。
“以你的能力還做不到，不過有我幫你。”
蘇阮寫了一封長長的信，詳細描述了自己的去處，她不敢說去別的世界，也怕這些是不能說的內容，為本世界法則所排斥，最後只得說自己找到了愛的人，生活很幸福，讓他們不要擔心，有時間會回去看看他們。
她把信交給江乘風。
江乘風要了一根她的頭發，將其綁在信紙外面，然後將其送出。
那封信穿越過兩個世界，最後落在蘇阮房間的桌子上。
一切似乎從未改變，桌子上的時鐘一板一眼行走著，好幾天沒見到女兒的蘇爸蘇媽發現了信件，臉上的愁容一下子散去，嘴裏嘟嘟囔囔說著，把信看了又看，最終擺得整整齊齊放在旁邊的盒子裏珍藏。
“好了。”江乘風睜開眼。
“你說，這封信能不能到？”
蘇阮看著信件消失的方向，還有有些擔心。
“當然能到，我的法術，向來精準。”
更何況，他親眼看到蘇阮的父母拿到那封信，並順帶欣賞了她的房間。
江乘風勾起嘴角，“今天隔壁家嫁女兒，大喜日子，邀請我們去喝喜酒，再遲就錯過吉時了。”
蘇阮收回目光，任由江乘風牽著，走出房門。
院子外，雲清風暖，向日葵迎風招展，向陽而生，橙黃色的花瓣映襯出一片大好風光。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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