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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章 我咬人可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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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眼已經快到四月,天氣暖和起來,夜裏沒再燒炭火,夜露降下以後,地磚微涼,跪在上面沒一會兒便硌得膝蓋發疼。

蘇梨端端正正的跪著,兩手交疊放在膝上,儀態極佳。

這是她之前被趙氏和祖母罰的時候練出來的,最厲害的時候,她和二姐可以跪上一個時辰紋絲不動。

“臣女聽旨!”

蘇梨高聲說,聲音清冽明晰,從容淡定,毫不露怯。

女眷區的婦人全都伸長了脖子想要一窺她的真容,一些新提拔上來的官員也都好奇的看著她,不知道這個女子怎麽也能獲得封賞。

“蘇氏阿梨,命裏不凡,先遠昭開先河自立門戶,後出謀劃策對抗外敵,乃遠昭第一奇女子!”

宮人先念了一下蘇梨的功績,楚淩昭擡手打斷那宮人的話,溫和的笑看著蘇梨:“阿梨可有所求?”

他問,聲音輕柔,叫一眾女眷羞紅了臉,能被陛下這麽溫柔以待,該是多大的聖眷啊!

蘇梨寵辱不驚,並未覺得這對自己來說是怎樣的恩寵。

她剛要說話,陸嘯忽的開口:“陛下,老臣有一不情之請!”

陸嘯的表情嚴肅,起身還未走到中間跪下,陸戟卻先他一步,沈聲道:“啟稟陛下,蘇縣主性情奇佳,深得父親賞識,父親一生只有臣一個兒子,總覺得遺憾,臣請求陛下讓蘇縣主認臣的父親為義父,也好了解父親的一樁心願!”

陸戟說得很急,明顯是想堵住陸嘯沒說完的話,陸嘯臉色發沈,還要再說些什麽,陸戟一頭磕在地上:“求陛下成全!”

他那一下磕得十分用力,決絕異常。

連不知內情的人都察覺到一絲不對勁,陸嘯抿唇,繃著臉看了陸戟良久,最終還是順著他的心意嘆息道:“確實如此,請陛下成全!”

蘇梨表情未變,只是交握的手暗暗用了幾分力。

她猜到陸嘯剛剛約莫是想替陸戟和她牽個紅繩,陸戟本可以想個委婉的方式推拒的,可他卻順勢把這繩剪斷,徹徹底底斷絕了這種可能。

他剛剛對顧漓有多深情,就襯得這一刻對蘇梨有多絕情。

其實蘇梨沒有想過要糾纏不放的,他這樣做,反倒有種避猶不及的嫌棄之意。

眾目睽睽之下,蘇梨有種被人打了一巴掌的感覺。

但她沒有表現出來,微笑著俯身謝恩:“國公大人垂愛,是臣女之幸,臣女願認國公大人為義父,認鎮邊將軍為義兄,日後定孝順兄長,關愛晚輩!”

蘇梨說話向來妥帖,陸嘯沒好氣的瞪了陸戟一眼,這事,這混小子實在做得欠考慮了!

楚淩熙也覺得陸戟這話未免欲蓋迷彰,傷了蘇梨的面子,有心想幫蘇梨找補,便小聲提了一句:“阿梨認了國公大人做義父,這也是極好的,如此一來,她的身份便與謹之……”

楚淩熙是想先鋪墊一下楚懷安和蘇梨的門當戶對,正好讓楚懷安說出婚書一事,好促成一段好姻緣,旁人便不會亂想蘇梨是不是曾倒貼陸戟。

然而他話沒說完,就聽見楚懷安低聲道:“淮陽王這話什麽意思,本侯交朋友看的是品性,何時嫌棄過阿梨的出身?”

楚淩熙:“……”

剛剛也沒見你丫喝酒,你他媽現在說的哪門子的胡話?忘記自己當初在漓州是怎麽死皮賴臉求來的婚書了嗎?

楚淩熙一臉無語的看著楚懷安,若不是有這麽多人看著,真想沖過去揍他丫一頓。

楚淩熙的撮合之意表現得比陸國公要明顯得多,眾人一下子就聽出來了,但楚懷安開口把蘇梨和他的關系定義在朋友層面,這個意味一下子就不一樣了。

女人向來喜歡八卦,一群女人在的話,那八卦產生的速度簡直是常人難以想象的。

短短這麽一瞬,女眷區的人便想明白了後面的因果,多半是蘇梨曾先後對鎮邊將軍和逍遙侯獻殷勤,旁人要做媒,結果當事人根本不願意,所以這會兒才啪啪打臉。

有人記起蘇梨當初在京城不好的名聲,頓時篤定她是因為自己名聲不好,所以耍盡心機想要攀高枝,甚至還腳踏兩只船,這下被打臉了吧??

眾人原本艷羨的目光頓時變成幸災樂禍的看好戲。

這些目光落在蘇梨身上,像牛毛針一樣紮得人生疼,這種感覺對蘇梨來說毫不陌生,六年前蘇梨承受過,如今自然也能面不改色的受著。

蘇梨沒看楚懷安,臉上掛著清淺的笑:“侯爺擡愛,既然他真心拿我當朋友,我自然也誠心相待,可為他兩肋插刀。”

顧遠風一直在旁邊聽著,見蘇梨一個人跪在那裏,身形瘦弱無助得緊,不由得皺眉開口:“蘇縣主性情極好,不止與侯爺、將軍有交情,下官也誠心拿縣主當朋友,若是有人插縣主兩刀,下官就算插不回去,也能替縣主擋一刀的!”

顧遠風直白的維護,他雖然比蘇梨年長七歲,但風骨猶存,雖已是朝中重臣,一身朝服也掩不住廣博的學識與儒雅,仍擔得起第一才子的稱號。

一眾女眷瞧得羞紅了臉,咬著手帕欲看又不敢看,卻又聽見一個冷硬刻板的聲音道:“下官也是縣主的朋友。”

循聲望去,是那平日話不多,冷臉古板的趙大人也幫忙發聲了。

趙大人這麽高冷的人什麽時候也與蘇梨有交情了?

一眾女眷不解,見遠昭幾個出眾的男子都或多或少和蘇梨有些牽連,便不甘起來。

憑什麽呀,那個叫蘇梨的有那麽好嗎?招惹了這麽多男子,定是個水性楊花的壞女人吧。

女眷生出嫉妒,百官之中有聰明一點的已看出顧遠風和趙寒灼是在替蘇梨解圍,全都紛紛開口:“蘇縣主聰慧過人,乃女中豪傑,能與蘇縣主結識做朋友,是我等的榮幸!”

有這麽多人幫忙說話,蘇梨心裏那點難過被壓了下去,她俯身跪好:“諸位大人過譽,臣女不過是市井小女子一個,陛下既然問了臣女有何求,臣女便鬥膽向陛下求一件事!”

眾人默了默,沒想到蘇梨沒有順臺階就下,還真有那麽大的膽子問楚淩昭要賞賜。

她一個已經自立門戶的女人還能要什麽封賞?無非就是些首飾……

“阿梨但說無妨。”

“臣女想奉旨行商,請陛下賞賜臣女一些地段好些的鋪子、便於耕種的良田還有足夠擔負盈虧的黃金白銀!”

蘇梨一口氣說完,眾人全都瞪大眼睛不敢置信的看著她。

這……這女人瘋了嗎?

國公大人和將軍才是行軍打仗之人,他們的功勞最高,都沒有要田地錢財,你一個女人哪兒來這麽大的臉面要這些?

“鋪子,良田都不是問題,阿梨想要,可自行去挑選,然後到禮部登記便是,只是這黃金白銀,阿梨覺得要多少合適?”

“十萬兩白銀!”蘇梨平靜的說:“臣女之前並未接觸過此類事宜,一開始多半會虧損失敗,所以需要多點銀錢學習經驗。”

“……”

眾人一口老血差點吐出來。

十萬兩白銀!你這女人還真是膽大包天,一點都不怕閃了舌頭!

你不知道遠昭剛打完了一場惡戰,陛下都帶頭減少開支了嗎?國庫如今空虛著,你還敢要錢,不怕陛下摘了你的腦袋?

眾人腹誹,然而楚淩昭並沒有發火,他只是微微瞇眼,狹長的眸子透出一分危險的算計,頗為討價還價道:“若是十萬兩白銀都賠光了阿梨要如何是好?”

剛剛還是封賞的喜氣,這會兒被他一問,莫名有種離奇的對峙氣氛,楚懷安和陸戟都隱隱猜到蘇梨可能要說什麽不好的話,然而來不及開口阻止,蘇梨清冷的聲音便響徹整個宴會廳:“那臣女就提頭來見!”

“你覺得你的頭值幾個錢?”

楚淩昭問,語氣頗為不屑,幾個聲音同時響起。

“她賠光了爺替她還!”

“國公府願替義妹承擔此責!”

“臣弟願出錢保阿梨一命。”

“下官願替阿梨作保。”

“下官也願意替阿梨作保。”

逍遙侯、鎮邊將軍、淮陽王、當朝太傅以及大理寺少卿全都開口替蘇梨做了擔保,這風頭,別說當朝無人可及,就連史書上都鮮少有女子能有此殊榮。

眾女眷原本還想看熱鬧的,這會兒聽到這裏,只剩下恨恨的咬手絹的心了。

當然,旁人看的只是個熱鬧,忽韃看到的卻全然不同。

楚淩昭今晚不僅收服了扈赫,安撫了軍心,穩定了朝綱,就從蘇梨開口要這十萬兩白銀,已經完全展現了國力的強盛。

十萬兩白銀在忽韃看來不是小數目,但這些人爭先恐後的開口,不是在變相的說,這十萬兩白銀不算什麽嗎,遠昭朝中隨便一個稍微有地位的人都能出得起這個錢,由此可以想見國庫有多充盈!

忽韃的臉色不大好,他之前以為遠昭和胡人這一仗,就算胡人沒贏,那也是兩敗俱傷,如今看來胡人這傷,是傷了元氣,而遠昭則只傷了一點皮毛。

楚淩昭似乎很滿意這樣的情景出現,緩了神色,寬容的擺了擺手,大方道:“罷了,不過十萬兩白銀而已,阿梨若有興趣,拿去玩玩也無妨。”

眾大臣:“……”

陛下,你是不是忘了國庫沒錢這件事了?你真的放心把這麽大筆銀子拿給這個女人玩?

眾人還驚疑不定,楚淩昭已嚴肅的下旨:“傳朕旨意,賞蘇氏阿梨鋪子十間,良田百畝,白銀十萬兩,賜行商令,即日起,為京都第一皇商!”

“謝陛下隆恩!”

整個宴客廳落地有聲,只回蕩著蘇梨清冽無瀾的叩謝。

這個叫蘇梨的女人,不僅是遠昭第一位女探花,女縣主,如今她還一躍成了遠昭第一位女首富!

在一眾女眷恍惚艷羨的目光中,蘇梨起身回到自己的座位,行走間,有女眷發現她臉上有傷,可現在那點傷已經完全擋不住她渾身上下那股無比耀眼的財氣了。

她很有錢,有錢到可能一輩子都花不完的地步。

哪怕她一輩子不嫁人,也有享不盡的榮華富貴。

有婚後生活不太幸福的婦人全都眼巴巴的看著蘇梨,滿腔的羨慕都要溢出來把蘇梨整個人淹沒了。

蘇梨對這些目光並沒有特別在意,坐下以後,她腦子裏回想的還是陸戟和楚懷安剛剛的反應。

她被人拒絕了,還是當著文武百官和眾多京都貴婦人的面。

這種事,不比她六年前被毀了名聲好到哪兒去。

這會兒眾人的註意力都被十萬兩白銀吸引了,等過幾日回過神來,只怕京中都會流傳出她不討喜,嫁不出去的傳聞。

心裏有淡淡的惱意,蘇梨又灌了幾杯酒下肚。

接下來的宴會沒什麽好玩的,眾人該賀喜的賀喜,該吃喝的吃喝,到了後半夜,宴席慢慢結束,眾人漸漸散了往宮外走去。

蘇梨喝得微醺,懶洋洋的坐在座位上沒動,打眼恍惚看見楚懷安朝自己走過來,抓起酒杯擡手就砸。

她有些醺醺然,準頭卻還在,一酒杯砸過去,正好砸到楚懷安腦袋上的傷口,紗布立時浸染出點點殷紅的血跡。

“啊,侯爺,您又流血了!”

一個驚訝的聲音喊著,沖過去將楚懷安扶住。

流血好啊,最好失血過多,流死你這個出爾反爾的混蛋!

蘇梨強撐著爬起來,眼前出現重影,一腳輕一腳重的朝前走去,走了沒一會兒,有人扶住她,她動動鼻子聞了聞,聞到好聞的墨香味兒,十多年如一日,一直沒有改變。

“先……先生?”

蘇梨舌頭打結,放松身體靠著顧遠風,顧遠風嘆了口氣:“果然醉了,剛剛就看你喝了不少,明早起來定要頭疼。”

他的語氣盡是擔心,蘇梨的意識還幾分清明,小聲道:“謝謝先生剛剛幫阿梨說話,不然阿梨又要丟臉了。”

說完她又嘿嘿的傻笑兩聲:“不對,阿梨早就沒臉沒皮了,他們都說阿梨是……是沒羞沒臊的賤人!”

顧遠風就知道她是因為這事氣惱喝悶酒,心裏跟著難受:“阿梨不是。”

“先生,你說賤人是什麽意思啊?還有蕩婦、破鞋……”

蘇梨問著開始打飽嗝兒,聲音變得斷斷續續,越來越小,到最後變成了小聲的嗚咽。

她是真的覺得很委屈,別人給她難堪她也就認了,怎麽今天連陸戟和楚懷安都欺負她?她喜歡他們有錯嗎?喜歡是罪過嗎?

她再怎麽堅強也是女子啊,她不要顏面的嗎?

“阿梨別哭。”

顧遠風撩起袖子幫蘇梨擦眼淚,可那眼淚根本止不住,不停地往外湧。

哭了一會兒,蘇梨忽的一把推開顧遠風,顧遠風沒動,她自己倒是跌跌撞撞往後退了幾步,正好撞到陸戟胸膛。

這會兒賓客幾乎都要走完了,他留在這裏,是想跟她道歉的。

“阿梨……”

只是他剛一開口,蘇梨就聽出了他的聲音,回頭醉眼朦朧的看了看他,然後福身行了一禮:“阿梨見過義兄,恭喜義兄今日終於得償所願!”

她的眼淚還在流,語氣卻故意裝得很輕快,陸戟想拉住她,被她靈活的側身避開。

“義兄年歲大了,還是莫要對阿梨動手動腳,免得旁人說閑話!”

蘇梨提醒,往後退了幾步跌坐在地上,楚懷安已推開旁人追上來,見她坐在地上,面色一沈,伸手要扶她,被她手腳並用,連踹帶抓,又咬又尖叫的推開。

她是真的氣得狠了,借著酒意發洩心中的怒火。

“這位姓楚的朋友你別碰我!我咬人可兇了!”

蘇梨露出一口好牙惡狠狠的威脅,就這麽一會兒,眼睛已經哭腫了,臉也花得不成樣。

楚懷安心頭哽得厲害,跟著紅了眼眶,不敢在這個時候強行碰她,只能好聲好氣的勸告:“地上涼,你先起來。”

蘇梨冷笑:“地上涼算什麽,心涼了才可怕!”

現在她這顆心吶,那可真是拔涼拔涼的。

楚懷安知道她在氣什麽,心疼得厲害,有心好好跟她解釋,又見蘇梨低著頭往自己胸口戳了戳,傻子一樣笑起:“哦,我忘了,我沒有心的,他們都說我沒心沒肺的,我心都沒有,怎麽會心痛呢……”

她說著話,眼淚流得更歡,楚懷安臉色一白,頓時什麽都顧不了了,抓著蘇梨的肩膀:“我說錯話了,我和你不是朋友,我跟你求了婚書,我們是有婚約的,你是未來的逍遙侯夫人,就算我死了也沒關系,我不要你給我守活寡,我跟陛下求旨,準你奉旨改嫁就是了!”

蘇梨也不知是清醒了還是醉得厲害,慘然一笑,把楚懷安的話就留了開頭兩句斷章取義:“哦,侯爺是說錯話了,我們現在連朋友都不是了。”

這人發起酒瘋來是真的厲害極了,楚懷安完全敵不過她,把這些時日憋在心裏的話都一股腦的吐出來:“我怕陛下為了跟忽韃求和,要一命抵一命,主動把事情都攬到我頭上,我死了沒關系,但我怕我死了這紙婚書會束著你,阿梨,我是擔心你……”

天知道這段時間他內心經過了多少的煎熬難過。

蘇梨不知道什麽時候止了哭,頂著滿臉淚痕看著楚懷安,良久,她偏頭朝顧遠風伸出手:“先生,你送我回家吧,我好累啊。”

蘇梨說著打了個哈欠,楚懷安想拉她被她一把拍開,自己站了起來,她拍拍身上的塵土,還優雅的整理了下儀容,自言自語道:“我一個人可以的,不管是喝醉了還是生病了,我都可以照顧我自己。”

蘇梨說著話,人已完全不像喝醉了的樣子,楚懷安一時拿不準她到底清醒了沒有,只能眼睜睜的看著她提步離開。

顧遠風亦步亦趨的跟著蘇梨身後,走出十來步遠,蘇梨突然暴起踢了長廊的柱子一腳:“混蛋,揣著你的婚書帶著你的義妹見鬼去吧!老娘有的是錢!”

陸戟:“……”

楚懷安:“……”

楚懷安和陸戟面面相覷,終於發覺自己今天真的得罪了這個叫蘇梨的女人。

一路出了皇宮,蘇梨乖乖爬上顧遠風的馬車坐好,她確實喝了不少,顧遠風不知從哪兒拿了一個小金桔給她,讓她壓壓酒意,免得一會兒在車上吐了。

蘇梨上車以後就很安靜,拿著小金桔把玩著,沒急著吃,微微放松身體靠著馬車壁閉目養神。

“我看侯爺剛剛都快哭了,阿梨剛剛耍那一通脾氣未免太逼真,把他嚇到了。”

顧遠風小聲說,陸戟和楚懷安是關心則亂,他在一旁卻看得分明,蘇梨並未全然喝醉,一開始不過是想借醉意發洩一下,沒想到後來意外從楚懷安口中問出了隱情。

見顧遠風識破了自己,蘇梨也不裝了,單手撐著腦袋靠著馬車車轅:“是他們先讓我丟臉的,還不許我有自己的脾氣了嗎?”

她的語氣有些孩子氣,顧遠風失笑:“自然是你高興就好。”

他很明白的,她若不是真的生氣,也不會如此,只是她的性子太好強了,平日有什麽事都往自己身上攬,很容易讓人忘記她其實不過是個尋常的脆弱的會受傷的女子。

“阿梨,蘇家已經沒了,五年前的事,你還沒忘記嗎?”

顧遠風真正擔心的是這個,她現在看上去似乎好好地,也許不是傷愈了,而是她學會巧妙地隱藏自己的傷口。

蘇梨怔了怔,沒想到先生還是這麽了解自己,不自在的偏頭,撩起簾子透透風。

“先生,有些事不是想忘就能忘的。”

顧家幾十條人命,顧炤記了二十年。

顧漓慘死,陸戟能記她一輩子。

當年那麽多人對著蘇梨指指點點,各種惡心的揣測議論戳她脊梁骨,留在她心裏的創傷也不是會隨著蘇家的沒落而輕易抹平。

沒有人知道她耗費了多大的心力才有勇氣重新站在眾人面前。

她是可以承受這些非議,但不代表她聽到這些不會難過。

她其實很不喜歡太多人關註的目光,那會讓她神經緊繃,甚至產生些許的惡心反胃感。

顧遠風沒再說話,他安靜看著蘇梨,看著她完全放松坐在近在咫尺的地方,她還是那麽柔弱,受過了很多傷,跌跌撞撞的成長,她被很多人傷害過,在這頑強倔強背後,傷痕累累。

在別人眼裏她和以前有很多地方不一樣了,在他眼裏,她還是當年懵懂的跪在他面前的小姑娘。

好在,他還有機會,可以讓自己再強一點,好再多給她一點庇護。

人一放松下來,醉意立刻侵襲,蘇梨很快就睡著了,顧遠風看了她一路,在馬車要到縣主府的時候讓車夫停下,自己先在路邊下了車,再讓車夫送蘇梨過去。

他知道蘇梨在意什麽,所以比以前更加嚴苛的遵守著禮數。

蘇梨第二天醒來的時候不僅腦袋疼,腳也很疼,腳趾腫了好幾根,讓她隱隱約約回憶起昨晚發生的事。

昨晚她沒有全醉,只是酒勁上頭沖動了,現在想想,她覺得有點丟臉。

但事情已經發生了,也沒什麽好後悔的。

丫鬟送了醒酒湯和早飯來,蘇梨洗漱完畢,吃早飯的時候想到什麽,讓下人把她房間的窗戶全部用木板釘死,最好是連一只蒼蠅都飛不進來的那種。

剛吃完早飯,宮裏就來人了,蘇梨走到前廳的時候,廳裏已經跪了一大片人,連蘇良、蘇玨和銀發老太太都在。

前來宣旨的太監笑得見牙不見眼,身後是一眾護衛,堆著二三十個黃花梨木的大箱子。

“縣主大人,陛下讓奴才來送賞!”

賞賜的內容昨晚在宴會上已經說了,太監也只是走流程宣讀了一下,然後遞了個眼色,讓那些護衛打開箱子,箱子裏裝著的赫然是白花花的銀子。

摞得整整齊齊,很多人累死累活一輩子,可能都見不到這樣一箱銀子。

所以箱子打開以後,跪在廳裏的下人全都驚呼出聲。

“縣主大人先點點數,對了,陛下說這麽多銀子放在府上難免會遭歹人惦記,這些個護衛就送給縣主大人,任由您差遣。”

蘇梨認得出來,這些護衛並不是尋常的禦林軍,而是楚淩昭的心腹暗衛,他能給蘇梨這麽多人,既是保護又是監視。

蘇梨並不在意,從袖子裏拿了金裸子塞給那太監:“請公公代我謝陛下隆恩。”

太監知道蘇梨是個有本事的,笑呵呵的接了賞,還不忘提醒:“陛下還讓奴才帶句話,請縣主莫忘了昨個兒在宴上說的話,雖然有幾位王侯將相替縣主作保,縣主也要謹慎行事才好。”

到底是這麽大筆數目,楚淩昭自是少不得要敲打一番。

“臣女謹遵陛下教誨。”

送走宣旨的宮人,蘇梨讓那些護衛把銀子都擡進庫房,又選了兩個護衛便出門選鋪子去了。

這些鋪面都是之前安家和其他大臣家被抄了以後空置出來的。

鋪面有大有小,位置也有好有壞,蘇梨挨個瞧著,把周圍的商鋪、地形都了解了一遍,發現以昭安樓為中心,周圍空置的鋪面尤其多,地段也都不錯。

蘇梨不由得打上了昭安樓的主意,這樓的選址太妙了,簡直就是風水寶地,還有攬月閣,老鴇和樓裏的姑娘都被抓了,好好地大房子就閑置在那裏落了灰。

蘇梨一路走一路用紙筆記下幾個比較滿意的地方,時不時也會與身後的護衛交談兩句。

她如今是奉旨行商,也沒有忌諱女子不宜拋頭露面這點,沒戴面紗大大方方的在街上行走,反正再過不了多久,京城的人大多都會認識她的。

封賞的告示一大早就貼出來了,因此眾人一看見她,便認出她的身份,雖免不了在背後議論,好歹沒有說什麽難聽的話。

走了一上午,蘇梨有些累了,與護衛去了酒樓吃飯。

三人都不是什麽講究人,蘇梨直接讓他們同桌吃飯,點了五菜一湯,飯上來以後,便動作迅速的悶頭吃飯,忽聽得樓下一陣喧嘩。

怎麽了?

蘇梨夾了兩筷子菜在碗裏,端著碗筷走到窗邊往樓下看。

樓下街道上密密麻麻的圍了一圈人,似乎是有什麽人沖撞了馬車。

這種事在京都很常見,要麽是有身世可憐的,想碰碰運氣,被好心人帶回家去做個家奴,免得整日流落在外,要麽就是那些游手好閑的想碰瓷訛錢。

“縣主,要下去看看嗎?”

兩個護衛迅速吃完問,蘇梨搖搖頭:“先看看再說。”她第一眼就看見樓下那輛馬車上掛著的車牌寫著‘林’字。

昨日她只聽說新上任的京兆尹姓林,因著張嶺的關系,蘇梨想先看看這新任京兆尹的家風如何。

沒有惡奴仗勢欺人的事情發生,在眾人的圍觀下,馬車裏鉆出來一個小丫鬟,遞了一只荷包給攔路的人,似乎還小聲安慰了幾句。

眾人立刻交相誇讚,說這新來的林家倒真是個好心的。

蘇梨搖頭,單單從這一點,實則辨不出好壞,眼看沒有什麽好戲可看,眾人漸漸要散開,蘇梨也撤回身子準備再吃一碗,忽聽得一聲淒苦的吶喊:“冤枉!我要擊鼓鳴冤,請京兆尹大人為我做主!”

這聲音分明是十五六的少年,聽在耳中頗有些熟悉,蘇梨又多看了一眼,隱約覺得攔了林家馬車的是個熟人。

“下去看看。”

蘇梨低聲說,兩個護衛立刻從窗戶躍下,撥開人群把那哭嚎不止的少年拉起來,蘇梨拿了碎銀放在桌上,走樓梯下樓。

因少年的哭喊剛散開的人群又聚了起來,蘇梨費力的穿過人群進去,撥開少年臟兮兮的頭發看見一張熟悉的臉。

“十一,你怎麽在這裏?七娘呢?”

蘇梨問,那少年楞住,許是沒料到會遇到熟人,認出蘇梨以後立刻哭出來:“蘇姨,七娘不見了!棺材鋪也沒了!初七初八在城外破廟,其他人都死了!”

少年哭得傷心欲絕,蘇梨原本想著等成衣鋪開起來,規模大了以後,可以讓七娘他們在隴西縣開個分號,沒想到這會兒出了這樣的事。

馬車裏的人聽見這動靜也坐不住了,一只素手掀開簾子,林月霜戴著面紗探出頭來:“既有冤屈,不妨坐我的馬車去京兆尹府衙報案。”

十一哭得臉都花了,看看蘇梨又看看林月霜,下意識的還是信任蘇梨多一點。

“你先去報案,我讓人去城外破廟把初七和初八接回來。”

蘇梨幫十一擦幹眼淚說,到底是認識的人,十一很容易聽了蘇梨的吩咐,蘇梨讓一個護衛跟著保護他,自己則帶著另一個護衛出了城,找了半天,終於找到了燒得不省人事的初七和初八。

回到府上,蘇梨給兩人請了大夫來看,兩人病的時日有些久了,需要慢慢調養。

十一從衙門回來以後人已經冷靜許多,被引進縣主府轉了一圈後,再見到蘇梨不自覺膽怯起來。

他沒出過隴西縣,見得最富貴的人家也就是縣令一家,但縣令家的繁華與縣主府是完全不能比的,而且蘇梨身上的衣服也是他不曾見過的華美。

“蘇……蘇……”

十一吞吞吐吐半天,不敢再喚一聲蘇姨。

“熱水和幹凈衣服已經備好了,你先去洗澡吧,洗完出來就可以吃飯了。”

蘇梨柔聲說,讓人帶著十一去房間洗澡換衣服。

府裏沒有小孩兒,衣服先用的尋常小廝的衣服,下人還幫十一束了發,露出少年人原本的清俊模樣,還是好看的。

到底餓壞了,一見到食物,十一便兩眼發光,狂塞了幾口飯食填了下肚子以後,這才不好意思的停下。

“無妨,沒那麽多規矩,別把自己噎著就行。”

蘇梨安慰,盛了碗湯給他,十一的眼眶立刻紅了,含著淚把飯吃完,講述起最近發生的事。

之前蘇梨給過七娘一些錢財,後來楚懷安也時常讓侯府的下人接濟他們,七娘手裏有了點積蓄,明白不能一直這麽靠別人施舍度日,便想帶著幾個孩子做生意。

七娘先包了一塊地種桑樹養蠶,蠶絲的成色好,他們小賺了一筆,嘗到了甜頭,想繼續做下去,這個時候縣裏卻來了一些生面孔,七娘讓他們平日都小心些,上個月七娘去送蠶絲拿了貨錢回家的路上,卻被歹人擄劫了。

“是土匪嗎?”

“不是,是外面來的,我聽七娘說那些人是從邊關逃難回來的,他們說邊關打仗了!”十一小聲說,左右看看,湊到蘇梨耳邊低語:“那些人好像瘋了。”

蘇梨啞然,她隱約猜到這些人的來歷。

那是經過亡靈之戰洗禮的邊關百姓。

當時怕城守不住,蘇梨讓他們走了,現在仗打完了,他們卻再也回不去以前的生活。

他們經歷了一場噩夢,現在,似乎又要成為別人噩夢的源頭。

蘇梨心裏有些感嘆,門外傳來細小的哭聲,然後是吧嗒吧嗒的腳步聲。

下一刻,一個白滾滾的肉團子一頭撞進她懷裏:“蘇姨,我不要跟爹爹一起了!”

蘇梨拉開陸湛,看見他臉上有一個紅腫的巴掌印,幾乎覆蓋了大半張臉,腫得可怕。

陸湛眼眶通紅,淚汪汪的哭訴:“蘇姨,爹打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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