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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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膽花的苦澀味道在陳釀中久散不去,但倘若沒了那特殊的氣味,急飲又總覺哪裏不對,或者說是缺了品味的悲喜。

路過嘈雜的人界集市,酒舍的掌櫃早已熟識我,打了滿滿一囊酒也不急於收錢,我素來是品性好的常客。

簌簌風林,下界的秋天總是淒涼,落葉隨風紛飛,我正準備往高處走,目光中突然迷離地閃現腳前的一根長線,步履一懶散,險些就要絆個七葷八素。

“誰!”敏銳地聽附近傳來的古怪林動聲,我猛然移動了位置,化了疾風在周圍掃了一整圈,卻沒見什麽人。

於是幽坐向高處的巨石上,酒囊才一開啟,不合時宜的狼嚎聲便越發靠近這裏。

還讓不讓人安靜了!

將那酒囊往身後一放,我掰了掰指節,打算將礙事的家夥暴揍一頓,但惱怒地又走去遠處看了看,狼嚎聲又突然停歇。

再轉身,大石那裏瞬移過幾個黑影,我匆匆跑去,卻只能從地上撿起被打翻的酒囊。

好酒灑了一地,還不知道被什麽家夥偷喝過!

於是趁那細碎的嬉笑方向,我幾乎是以化了疾風的速度去追,巨大的動靜帶起漫天落葉和塵土,隨之而來的是幾個陌生的驚叫聲。

幾個少年以白胖油膩的一個為首,驚愕地同我對視幾眼,而後……鉆進了地下。

想跑……不給你留門兒!

我氣憤地一跺腳,變幻出數座碑牌深插地下。好歹也是天□□洞穴的族類,拆起這種小把戲還算容易。

待有腦袋探出來,我再去抓,不過很快撲空。

於是我也不管毀不毀山,掃出光束朝這一圈便打出無數個爛泥洞,終於有地面鼓起後亂躥,我一腳便踢出一聲尖叫,接著便從泥裏揪出一人。

“啊啊啊……大俠饒命啊!不敢了不敢了!饒命……”被狠拽住耳朵的少年白白胖胖,一身金縷衣,頭頂發髻上纏了數段紅繩,此時正頗沒出息地求饒。

“饒命?幾次捉弄人,灑了我的酒,還想叫我饒命!”我憤憤地對那耳朵又是揪著一旋,很快迎來震耳欲聾的慘叫,再看另幾名從泥裏鉆出的金衣男孩,皆是忐忑緊張地我們。

“啊,山主……”有一名想上前又退回去的,沖著我結巴地叫,“你你你想怎麽樣!”

山主?看來還是小妖裏的土霸王,不叫他們多賠些東西可不行。

“誒,”我一扯那所謂的山主少年,不禁打量著問,“不知你是以何修為敢高居這山主之位?肥頭大耳的……”

乍見我另一手變出殺豬刀,這家夥悲憤欲絕地指我:“你……士可殺不可辱,你得辱我參靈一族!”

“唔,人參啊?”這可有些意外了,收了刀,我說著便縱身挾他飛起,樹林中也留下狂妄肆虐的笑言——

“我昔日在族裏妖洞時,最愛掰碎了燉著吃!”

自然是引來了一群群參精追殺。

好不容易抓住個山大王,怎麽可能輕易放了。

觀覽這一山之主的洞府裝潢還不錯,我本著以上賓常常住上個十年八年的條件,才放了那胖小子。

不過誰料這家夥記仇,才答應的事,回去一趟立馬叫妖兵將我團團圍住,我不耐煩地又跟一群小妖打上幾架,這一回抓到始作俑者,是實實在在打了個鼻青臉腫成豬頭才罷休。

而後,我便這樣成了山裏的大護法,盡管是硬被塞的職務,但無論如何,待在一山妖洞裏,至少能無憂無慮地進行壓榨。

再往後數年,日子也便這樣過去了,直到陰陽卷上的文字浮現了已有十餘年,我依然只是默默發呆或出神,不是懶惰,倒像某種回避,可又難以忽略的一樁事。

“占山不可占白雲山,挖坑不可灑蘿蔔種”,這是白雲山方圓百裏傳承百年百口相傳的一句箴言,據說,這句箴言是因這裏的土霸王參精一家而起。

當初參精不過是占了山頂的幾個坑,修煉成了精怪,但明明屬參性卻長著蘿蔔形狀,自出名後這山上的一幹生靈都對其敬畏不已,恰逢土地玩忽職守,參精一家就成了這白雲山的“山主”。

而那白胖的現任山主羅泊,不過是年紀尚小便繼承了父母位置,據說老山主自被天上的仙人收服走後便音訊全無,所以白雲山的精怪大多有恐仙情緒。

這天下午,我正在羅泊這裏蹭吃蹭喝,名為和山主商討改造山風大計,實際是憨蠢又有些小狡猾的羅泊不得不應我所求,弄來一切可弄的人間美食,呆呆看我一個人吃了漫長的一頓飯。

“山主山主!”小妖從很遠的地方喊著尊稱飛奔而來,蹲身拱手道,“那山下來了一群山賊,看架勢是要在我們白雲山上做窩呢!”

“什麽,這樣的蠢事已經一百年沒人做了!“羅泊自座椅上一拍而起,紅胖的臉上浮現蘊怒的紅。

“就是啊,凡人自己說的占山莫占青雲山,挖坑莫灑蘿蔔種,您這般威武,竟還有人敢跟來爭地盤,真是太神奇了!”小妖亦是憤懣難平,許是慫恿著大家出手去教訓不速之客。

羅泊一動身,我也拍了拍衣裳,畢竟剛剛吃撐了肚子,不錯過去這個活動手腳的好機會。

一百來號人沿著青雲山崎嶇的山路行走,都是清一色的漢子,浩浩蕩蕩的開進了白雲山。

這群山賊,膀大腰圓,赤膊上陣,背負砍刀。為首的一個漢子青龍紋身,饕餮紋面,胸膛上橫貫著一道觸目驚心的疤痕。我不禁讚了聲好,好個霸氣的山賊頭子。卻見這漢子走著走著,忽然摘下了腰上的水囊,恭敬的遞到被人層層護住的一個男子手裏。

就那男子背影看來,一身青衣一頭墨發,身形頎長。我本想著對方選拔頭目是不是也同白雲山這般胡鬧,正想將欲逞強,如今又有些瑟縮的蘿蔔頭推出去,忽聞那身影傳出一陣咳嗽聲。

而後,一雙琥珀色眸子半瞇過來。

細長的睫毛隨著咳嗽聲微微顫動,夢中再熟悉不過的眉眼,那樣俊郎的五官如今讓我最先想喊出的名字……陸白。

我的心也隨著他的咳嗽聲微微顫抖,曾經海風徐徐,礁石上蒼白溫笑的面孔,來不及多問的遺憾。

我原想到了某人這一世弱冠時再前去送他入輪回,卻沒料到,原來我不去尋,他便會自己找上門來……蕩漾得我一顆心醉亂。

許是看清了我面色的不自然或紅暈,羅泊一只手欲要撓上我滾燙的臉頰,被我迅速拍開。

“小孩子不要多管閑事!”我隨□□出這樣一句,卻沒深想這話暴露的心境,也未註意羅泊和其他人古怪的表情。

自從上次那個青龍紋身的漢子向陸白稟報著什麽,態度很是恭敬。他聽著聽著忽然笑了,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他不經意間向我和羅泊藏身的這棵樹,笑得春光明媚。

山賊們很快選定了安營紮寨的地點,忙碌起來。一覺醒來,這群漢子竟看到樹木被伐倒,規整的堆在一起,幾眼泉水突突的冒著泡,就連建房子的地基都被人挖好了。

自然,這一切都是因為他們有一位很合大護法胃口的首領。

寨子建成以後,我借口自己也為寨子建成出過不少力,時不時去竊看一看。

這麽多來,我的日常活動不過是在山上溜圈子、修煉、欺負羅泊。而如今,每日裏最歡快的事就是去那寨子裏遛彎。

我知道這時的南景予,也就是陸白的名字換作了蕭逸,還有一百三十六號下屬。

我知道他除了處理寨中事務,最愛喝茶讀書,一副文人習性。腦海中時常浮現陸白的舉手投足,也忍不住想,蕭逸在落草為寇前過的是怎樣的生活。

我知道他的身體不好,就像當初年幼的陸白一樣病弱,可蕭逸每天堅持早起舞劍,直到一只老山雞打鳴才停下。練完劍的時候他會打一盆水,細細擦拭劍鞘,撫摸劍柄上的細紋。我看著他手中的劍,因掛在樹上總是竊看得勞累,忽然想自己若是變成了這劍也罷。

我還知道他晚上會一個人到屋頂賞月,自斟自飲,遇上月圓星明的時候叫上一幫兄弟點了篝火暢飲一番。每當這個時候我總要感嘆一番,他豪情萬丈的模樣讓我忘記他有頑疾在身。

阿逸,阿逸,我整日裏這麽碎碎念叨著他的名字,蘿蔔頭聽的煩了,小聲念叨了一句:“容易趕走你個大魔頭。”

我綻開笑顏,驚得原本以為我沒聽見的羅泊滿臉驚恐:“他就是趕走我我也無話可說,大不了我再纏他半輩子就是了,不過見面禮……我看,白雲山上的胖參就不錯?”

我嘴上這麽說,其實也就嚇那蘿蔔頭一嚇,沒想到蘿蔔頭當真躲了我好幾日,我一時無趣,便再晴朗的午後,趴回一顆大樹上偷看在樹下休憩的蕭逸。

陽光勾勒出他面部流暢的線條和完美的輪廓,一如記憶裏的礁石上,他百看不厭的臉龐,而此時看著看著,我的身體不受控制的從那樹上滑下去。

我覺得這樣實在不妙,可那樹枝察覺到了這位不正經之人的意志,緩緩地將我送到了他的跟前。我坐在那樹枝上,受了蠱惑一般,想要伸出手去摸他的臉,不巧那低垂的枝葉掃過他,將他弄醒了。

沒想到他會在這個時候醒來……我撞進那雙琥珀色的眸子裏。

那雙眸子裏帶著清淺的笑意,沒有一絲慌亂,像是早就知道了我的存在。我不由楞在那裏,連化成一縷青煙逃跑都忘記了。

待我木然轉身,風拂起花白發帶,竟被他捉了在手指間把玩,那發帶頂端的龍膽花無意被扯落地上,還被我慌亂間踩住。

我臉一紅,剛要反抗他這個輕佻的動作,卻聽他說道:“你是在等我嗎?”本來是輕佻的話,他卻說得極其真摯,我心肝一跳,神使鬼差的點頭。

他還是陸白時我便是鬼鬼祟祟跟了他半輩子,都是寂寞惹得禍,我竟然這麽容易就被蕭逸勾搭了去。

“我總覺得時刻有人在看我,沒想到竟是真的,”他似是自言自語,眼裏的笑意更深了。

“是嗎,可你說錯了……我不是人,”我身子一抖,故意做鬼臉嚇唬他我是個可怕的精怪。

畢竟現在的他凡人一個,怎麽能這麽不尊重我們妖類的尊嚴,坦然得仿佛如對待同類呢。

他卻柔和的看著我,那目光打量了我太久,久到接下來的話都猝不及防:“你很好看,似乎和其他參精很是不一樣。”

我楞在那裏,沒想到他竟把我也當成了參精。不過也無所謂了罷。

正心疼自己挑的龍膽花發飾,卻聽他說:“那龍膽花由我來還你怎樣?”說完,他又咳嗽起來,蒼白的臉上浮現出一絲紅暈。

我看著他的羸弱樣子,不禁癟嘴道:“你又還不了我這同一枚。”

踩碎了,還不如我自己施法覆原。

他挑眉,沈吟片刻後,道:“那便為你尋一模一樣的。”

我跟著他走近了最進的涼亭,等我意識到他鋪陳紙筆是要做什麽後,畫筆勾勒成形,意境因潦草而倒顯得妖冶艷麗。

筆觸在明明是在畫上的龍膽花間舞動,我閉上眼,道得心中有無數蝴蝶翩飛。

“這花要是配穿紫衣一定更好看,”他放下手中的工筆,看了看顏料盤中最為柔和的紫色,又打量我一番,而我則看著他頭發黑玉般淡淡的光澤,脖頸處的肌膚細致如美瓷……

從那天開始,我換下了一身白衣,穿上他說好看的紫衣。

善於溜須拍馬的小妖見了我覺得不可思議:“大護法,你竟然比南山上那黃裙狐貍還好看。”

我瞇眼,活動活動拳頭:“也就你有膽把我跟狐貍精相提並論了。”

小妖趕忙退後數步:“護法,要溫柔,這麽快就暴露出真實面目來了,小心你的蕭情郎嚇壞了。”

我的手停止了活動,捋了捋額前的碎發,估摸著是去找蕭逸的時候了。

傍晚來到他的房前,我迅速地又整了整衣裳,敲開了他的門。

“裏兒,你來了,”他是把我的名字叫得最好聽的人,即使我不得不承認,第一次聽起來還是沒敵過我這身亂冒的雞皮疙瘩。

溫柔的阿逸……

我看著他,咳,覺得溫柔的病態的男子才是最可愛的。

我從懷中取出一段形狀奇特的根莖,裝作不經意的遞給他:“這是我摘水果時發現的,別看這東西長得奇怪,對你的病是十分有好處的。”他接了過去,不問我這是什麽,答應按照我的吩咐每天把這東西熬水喝,我好歹松了口氣。

我一直覺得阿逸他們不像是一夥山賊,山賊沒有他們這般老實勤懇的,青雲山被他們墾出好幾塊地來了。轉念一想,有阿逸這樣的頭子,□□出一幫與眾不同的山賊來是不是難事。這麽想著,我對他的敬佩更深了。

同是當頭目的,小蘿蔔頭這個山主做得實在是窩囊了些,做什麽都縮手縮腳,還是我威脅著要燉蘿蔔頭吃,這家夥才不情不願給我削了一小條根莖。

在白雲山挾山主以令小妖的日子裏,我是聽說過參精一家真身的治病奇效的,而且成了精的蘿蔔參根莖切除了還能長回去,我自然盯上了羅泊這個大蘿蔔頭。

在羅泊的恐慌面孔下,我又那麽不經意的尋來許多奇怪的根莖給一刀服用,漸漸地,他咳嗽的毛病好了許多,這讓我覺得自己的付出有了回報。

“裏兒,我聽說雲霧峰上的日出最為壯觀,如今我好了許多,你作為山主護法應該滿足我這個心願吧,”那日阿逸突然這麽提了一句。

而我興然一揮手,兩個人就已經到了青雲山的最高處。

我一揮袖子,兩人所在的崖邊出現一張石桌,桌上擺置一套茶具,茶香四溢。

“品茶觀日出,好興致。”他接到我倒的茶,抿了一口。

我臉一紅,承受了他的誇獎。其實,我是不愛喝茶的,總覺得這東西苦,平日裏多喝些泉水果汁,不過,他喜歡的就是好的。

天光破曉,浮雲自開。

“裏兒,你說我該怎麽謝你?”

看著壯闊的山景,我沈思了一會,拂去雜念,認真的說:“你已經謝過我了,領著這麽一幫子人來看守白雲山。”

阿逸驀然笑道:“你的本事可要比我們高明許多,與其說是我們看守青雲山,還不如說你一直關照著我們。”

我撫上新插入發髻的花朵,道:“那就算我報答你總幫我畫我喜歡的龍膽花。

他搖搖頭,看著我亦是認真:“舉手之勞而已,你治我的病卻是花了許多心思。”

大家都沈寂了片刻,忽然,他大笑了起來,露出一排白牙,眉宇舒暢,那一刻,陽光仿佛都被他的笑容收斂再一起釋放,耀眼而美好——

“不如,蕭某以身相許吧。”

一句話,楞是讓我一顆心七上八下,反應得遲鈍又忐忑。

“你……你要娶我!你說笑嗎?”我一口茶水噴了出來,沾濕了衣裳和袖子。

“你想娶我也是可以的,”他笑,那雙琥珀色的眸子直直的看著我,像是要把我的魂勾了去。

我的心跳得厲害,紅了一張臉,還要強自鎮定地再對他道:“可是我,我可是妖怪!嗯……你們人人都怕的妖怪!”

“可我娶的就是你,”他極其嚴肅認真正經,語氣中甚至還有些拽氣……

“我不止是妖怪,還是活了很久的妖怪,你上一世,上上世,上上上上世都是我害的……”我還會活很久,久到他想不到,況且必須目睹他再死亡一次。

我垂下眸子,為了強制緩和心跳,便又慢慢給他講了個故事:“在尋你這幾世以前,我遇到了一個上山打柴的孩子。他當時只有八九歲,卻冒險進深山拾柴,因為他需要錢給她的母親治病。我見他可憐,就在他砍柴的地方放下一枚靈芝。過了一段時間,我發現他在給她的母親燒紙,她的母親已經到了那座墳墓裏。難道那靈芝沒有治好他母親的病嗎?”

艱難呼出一口氣,我緩緩道:“後來過來了一個中年人,我才明白了這是怎麽一回事。其實,這個中年人才是當年的孩子,而那個燒紙的孩子是他的兒子,他的兒子在祭奠他的祖母。”

他對我一口氣爆出的這些沒頭沒腦的話有些發楞,我沖他笑笑:“至少我知道我的靈芝還是管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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