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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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陰冷的山路上原地站了許久,終於看見急匆匆跑來的女子身影,縱使慕梓妖脾性好,還是忍不住帶了怨聲地問:“去哪兒了?”

才小心動過法力的紅靈抹了把額頭上的虛汗,氣喘籲籲只道是:“有東西落下了,我回去撿一撿。”

他卻凝得她心虛的東想西想,終是在路途間突然告誡了句——

“凡界生死有命,你可不要白白浪費了靈力。”

被說中心虛之事的紅靈楞楞看他,當時確實免不了鄙夷他一心為己,絲毫不顧別人死活的無情,但到數日之後,茶棚裏聽說那墳場少年瘋傻了的事,當即懊悔不已。

她不過使了靈力替那已故不久的老人吊了幾日虛幻的氣息,原本是憐憫凡人生離死別的好意,沒想到反卻導致祖母徹底無了生氣後,少年還堅持不肯逝者入土,以至旁人都覺魔怔。

“咳,怎麽了,”在慕梓妖瞥向遲遲不再動筷的紅靈後,清咳著問了句。

她忐忑不安的苦喪了面情,悔道:“我好像犯了大錯……”

“嗯,”他倒是重新執筷大口吃起菜來,還嗤笑了一聲,“不過那孩子到底是不會再百病及黴運纏身,若他還一心尋死無人可救,但若終能看開也不失為好事,生死有命。”

紅靈不免為他這樣滄桑似的看得開而悵然,一手枕著下巴,幽幽嘆道:“凡人的一輩子可真短,不像仙妖總是漫漫修煉著,或許時間短了,反倒更珍惜和恐懼失去吧。”

時間短不說,有的人受苦受累,有的人享福享樂,不知是否也能尋得因果。

“非也,除非十惡不赦,他們可有的是輪回,”慕梓妖瞥眼她為別人發愁的模樣,心下竟幾分動容,可隨後便本性無賴地掏露出衣襟內半截艷紅來搖晃一翻,“還有你這小妖精,不好好保住修為,嘖嘖……沒芯也遲早有人給你燒盡了。”

“你……”紅靈頓時又惶恐又氣結,伸手便去搶他威脅的那株紅色,卻被他輕易地閃躲開。

再以一副欠揍的笑容起身,居高臨下看她氣鼓了腮幫,扭頭望了望身後,拋下幾枚銅錢——

“店家,結賬。”

糾結的棋局在時間慢耗中成了煎熬,雙方都默然不語,只是打扮精致的女子目光頻頻上瞥,時而捂唇低笑,哪裏真有心思在下棋上。

就是在旁邊幹看了許久,紅靈也自認煎熬不下去。

眼前的棋盤突然被一只手搓到亂七八糟,慕梓妖挑眉看她行徑突然,對弈的女子則驚愕了片刻才斥責起來——

“你你……你幹什麽!”她拍桌就斥,好不容易借機找來同夢中情郎相處,偏生找到時他卻帶了一個女人,本來就是令她堂堂一個大小姐覺委屈的事。

若是往日,紅靈必不屑於同人爭吵,但現下實在難得對人排斥成這樣,頓時失了儀態拍下手去,滿盤跳動的棋子反將那小姐嚇得捂了捂面龐。

“你之前道要聽完奏琴才肯進這屋子,待亂七八糟的聲音撥完了,又說要下完棋才肯治病……原本這三局為勝負,第一局你沒贏,第二局我們也沒輸,第三局你還等著我們讓你嗎?”紅靈只覺被這來歷不明只會沖人拋眼神的女子當真難侍奉,便索性打亂了棋局,看她究竟是不是要來治病的。

那向來嬌生慣養的小姐何曾受過這般對待,但又礙於中意的男子在面前不好發作,卻是張大了嘴,狠厲地瞪了她後又委屈地對面前的男子道:“慕大夫,你這醫館怎麽可有這樣的助手,實在無禮!這樣的話以後哪裏還有人敢來照料你這兒的生意!”

自從跟了慕梓妖收集寒氣,紅靈也學了如何使用羅盤,這名女子自告奮勇說是來治寒癥,可對寒氣敏感的羅盤現在距離的這麽近,卻在她手中沒有一點光亮顯示。

想著還要陪一個心懷不軌的女子浪費時間……尤其還要幹看著那兩人眉來眼去,莫名就躁了心緒。

“呵,誰都不用特地照料,只是用不著插隊還裝病的,”她一下橫在棋盤邊,啪地放下羅盤,沖那女子清聲道,“這位小姐不是要治寒癥嗎,天色不早了,不如現在就開始?”

慕梓妖是怎麽也沒想到,她會從藥箱裏,取出最長的銀針,亮在那傲氣小姐面前較了真。

那小姐本就心虛於借口多見見慕子妖,想來時間確實也拖得久了,看著這麽一個橫插一腳的女子,雖怒氣卻又不願再失態。

“我……我下次再來!”尖銳的一根根威脅之下,她還是彈坐起身招來侍女,匆匆掀簾而出時還是不忘回眸一笑,“慕公子,別忘了我們約好了的。”

待喧鬧終是平靜,紅靈胡亂撥了撥桌上的棋子,不免沖那喝起熱茶的慕梓妖染了薄怒地疑惑道:“她明明沒有寒癥,你怎麽還……”

“哎哎哎……”慕梓妖卻趕緊揮揮手,扶了額頭做出個分外為難的表情,“這可是這海域城有名的世家小姐,本來還指望她多替我弄來些人,你倒趕人家走了?”

簡直就是對她自以為幫了忙的否定,語氣中似乎還有些許埋怨。

想到那小姐走前話中所說的約定,紅靈便頗不自在,在他其實別開頭竊笑了笑的同時,扔了拭桌的抹布並罷工回室內,悶悶拋下句——

“那下次我走。”

一年一度的凡界上元節,緊挨著便是元宵,四處熱熱鬧鬧張燈結彩,城巷裏的鞭炮聲不絕。

慕梓妖卻道是節日更便於尋人,幾日都早出晚歸不帶她同行,紅靈不得不想起之前她趕走他那位世家小姐主顧的事,但也不願道歉,只是一個人披了大氅走上街頭。

孩童嬉鬧著向親友討要壓歲錢,換取了玩具或鞭炮嘻嘻哈哈擁擠過人群。

慢慢走在河堤路邊,不覺已是落日黃昏,喧鬧聲有所緩和後,視線停在四處高掛的燈籠上,各式各樣,顏色絢麗,寫滿燈謎迎接節日的月夜。

更吸引人的是河灘便尚有人看守的大片待放河燈,像極一朵朵蓮花似的祝願,她趁喜新厭舊的孩童丟棄跑開後,撿起地上的那盞,拿在手中把玩,無趣中還是悵惘了片刻。

而再轉身,對上迎面而來的挑擔貨郎,笑臉送來一大串綁好的河燈籠,問:“姑娘一個人?”

她窘然垂首。

“其實獨自放河燈也沒什麽,”殊不知笑對自己遞出貨物的人神色在她頭頂流轉得極快,“喏,我這新做的河燈才一文錢一個,重要的是紙料子上的字,遇水才看得見,新穎得很。”

說罷便滴了滴腰間葫蘆裏的水,紙上還當真暈開幾個文字來,她綻開笑意去

“要不先拿你去試試,覺得不好,大不了不收錢,”對方說罷便塞來一個燈籠。

紅靈原本還不大好意思接下,但想來凡人做買賣最愛討價還價也就捧著東西走去了河灘。

只是,看似跟試驗的那盞一模一樣的河燈,浸下水中後只是迅速又漂浮出來,完全無變化,她蹙眉,才回首要再換新的,卻在對方凝了笑容湊得老近後,話都卡在了喉嚨:“你……”

而後也不知是什麽東西紮入她頸脖,難以掙開的眩暈便在眼前貨郎拋去外衣,露出捉妖道袍後擴散開來。

回到巷陌深處,轉眼已是入夜,滿城的焰火和歡鬧聲,縱使是習慣了孤寂的人也會流連。

習慣性的單敲木門,只是這次不同,應答聲遲遲未聽到,一手拎著連串油紙包的道袍公子蹙眉,故意清咳幾聲再敲下去。

想來自己這些天獨自不打招呼便出去,確實給別人有同樣不開門的理由,可當亂唱著打油詩的孩童再次路過時,看他的笑竟帶嘲意,他尷尬扶額,索性暗暗施法截斷了門鎖,硬是將門推開。

一路看慣了凡人團聚過節的情形,其實他本該自逃下界後便總是單獨一人,現在回屋卻多了一名女子等待,難免有如凡間夫妻的錯覺,意識到此的他,自己都楞了楞。

他借用她的燭身,是她不信任才非要跟來,他厚臉皮地告訴自己,她是自己跟來同他無關。

只是,將屋子走了幾圈都不見人影後,還是不得不亂猜想其蹤。

他想,他還是被報應了一頓,而報應的源泉只在於在不在乎罷了。

被降邪針紮住大穴,縱然紅靈壓根不是妖魔,也被傷得難以動彈,再看看那酒桌上劃拳聯歡的幾個捉妖道,想挪一挪被縛坐在角落的位置都痛得伸不直脊梁。

許是看她醒來便開始掙紮,幾道黃符又貼上她背後,一道道如同針刺。

如果她催動真身或許還能重獲些法力,可現在連寄生的軀殼都不在自己這裏,還有那男子吊兒郎當霸了後便調頭的身影……紅靈頹喪地垂頭,不去看那些隨捉妖道同行的粗漢的目光打量,堪比將人剝除了衣物還難受。

“我說,你們這回抓的妖精又是條什麽孽畜,比山裏的狐貍還長得俏……”其中一個人色瞇瞇摸蹭向她臉頰,她害怕得拼命別來臉後退,卻很快撞上身後的房柱。

冰涼涼的,也黯然了希望。

幸好捉妖人起身過來,幾下拍開那人,卻是漠然告誡:“知道是妖還管不住饞?這女妖我們捉了幾次才到手,狡猾得很,你別貪色,像之前的兄弟一樣,把妖女放跑不說還丟了性命!”

“這……是是是,”被推滾到一邊踉蹌了幾下的糙漢錯愕不已,瞥眼她又忍不住沖那道人問,“那道長還不趁官府大加懸賞的時候,快些去覆命?”

幾個人面面相覷,那說話的捉妖人終是勾了勾唇角,道:“那是自然。”

被貼了不知多少符咒推上馬車去,紅靈只覺越發厭惡看見黃紙道符,那些不分青紅皂白對付自己的歪扭筆畫。

可惡的是那些道人明明發現無法將她打至現形,就定論她為頗有修為的妖,她簡直被這些偽道的凡夫俗子氣到無話可說,果然如同十裏過去告誡的人心險惡,或許正因凡人一世命短才富更多感情思緒,但大都花在爭奪一己之利上。

她咬牙,無論如何也要沖破這被符咒束縛的四肢,就算是破了結界驚動堯華宮……那也總比在凡界待宰的強。

也就是在窗縫裏鎖定街巷上徘徊不定的一抹身影後,她叫得沙啞,但還是能夠讓人辨別那的名字。

慕梓妖環顧四周,車水馬龍的集市中竟都能幻覺出尋找的聲音,不免有些疲倦,想想還是繼續前行。

直到,猛然被從天而降的身影撞擊在地,他來不及反應她是如何作了一身粽子打扮惹他,數柄桃木劍已劍鋒直上。

“道友請讓,莫讓這妖物傷你!”跳下馬車追來的幾人說著,繞開他揮劍向他身後。

“你果然又惹事,”慕梓妖則伸手先是一刮她鼻尖無奈道,而後又聚力擋開那些攻擊,拉著她便沒入人群。

被折斷了劍的道人不禁憤懣:“你!”

“我想大概是我這拙荊略懂些法術,各位捉妖師認錯了,我們倆都不計較了,還請各回各家!”他一扯她雙手手腕的束繩,自懷中掏出紅燭作勢給她,她卻是楞楞片刻,遲遲未拿走。

她在猶豫,究竟催不催動真身,教訓回去那些無理取鬧的人,但又不想驚動寄主仙宮,那樣的話她很可能要被關上沒日沒夜的禁閉……

慕梓妖沒給她再躊躇的機會了,只因那些毫無商量的猛烈攻擊而來,捉妖道竟叫喊著將兩人都收服。

於是,熱鬧的集市,尖叫閃開的人群,一男一女互相牽扯著狂奔的身影,就這麽淩亂在嘈雜裏。

由驚險閃躲到絕路上房檐,只要擠進人群就開始亂跑,小城夜市萬家燈火,河邊貨攤的風車一陣陣旋轉。

漂游天涯,同樣漸漸被熱鬧所包圍的兩個人,氣喘籲籲,相互看著,終是叉起腰又氣又笑。

慕梓妖卻愛以到位的表情動作嚇唬紅靈,這一回掏衣襟卻抓空縮回手,他預料地看她驚愕了表情,而後突然竊笑,再後來被她癟嘴報覆著推了一推。

“好了好了……我哪裏敢丟你的東西,”他投降於她堪比撓癢癢的打,笑嘻嘻將露出袋子的紅燭又向衣裏挪了挪位置,道是,“只是如今天象多變,不多用用才可惜。”

紅靈已習以為常他的厚顏:“總之你盡快還我。”

“那你祝我盡快收集剩下十幾名凡人的寒氣,”他順話接話,末了還加句,“我親自送你回小老鼠那兒去都不在話下。”

天地為鑒,他只是隨口一出的話,卻見她聽罷便無聲頓了頓,而後似是笑意盡無的扭頭。

萬花叢裏穿蝶如他,再厚臉皮裝模作樣也知曉她對他心意,不然他一個四處奔逃的通緝犯,何以令她以仙靈身份跟隨,只是他不願提問,也怕提醒了她這樣做這是個錯誤。

“嗯……”他順手拿了一盞節燈便追去遞給她,殊不知對方腦子裏卻浮現出被人以燈之名誘騙到賊窩的場面,於是也沒接下。

這可急壞了難得在女人面前吃癟的慕梓妖。

再無聲跟了一路,來到煙火漫天的河堤旁,湖水上閃爍的煙花斷斷續續,他索性不再惹她,而是陪她像其他的少男少女一樣,無憂無慮的從街頭玩到巷尾。

紅靈原本還悶悶繞開,奈何他跟得緊,收錢的攤主又直接當了兩人是夫妻,竟同慕梓妖打著幌子開的醫館雇工一樣,想當然就扣成了兩人關系。

這倒是在堯華宮的她不曾想過的,但當她頻頻去瞥他陪瘋的樣子,還是難以不承認心湧的暖意。

慕梓妖則習慣了一個人一雙眼,叛逆奔逃也好,但如今看來,一直有人陪伴,偶爾去註視別人也並不是什麽不自由的事。

兩人套圈抽中煙火禮袋時,他學人打火去燃地上的火芯,而後迅速跳到遠處,靜看她隨周圍笑談聲擡頭看夜空,側顏淡淡浮現笑意。

花火絢麗的每一個瞬間,同屬火族的兩人,即使曾見過不少的璀璨,竟也難敵此時此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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