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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繁華城巷,街道後頗有些年頭的民居相互緊連,門前的小道邊人工引流的溪水嘩嘩作響,即使是午休的時間,孩童的嬉戲聲,以及街道那頭傳來的嘈雜聲還是不會停止。

內室軟榻上,早早午憩的男子彎肘杵著太陽穴淺眠,因疲憊而和衣便躺,呼吸均勻。

相較於那躡手躡腳踱步入室的一抹紅影,則赫然是靜謐及急迫的對比。

而後,只是片刻功夫,桌案上的包袱便被翻了個亂七八糟,不過斷斷續續的動作到最後,搜尋者還是失望了表情。

於是,心跳砰砰如狂搗的紅影直奔那安逸的睡顏,只是手躊躇了一陣探入對方衣襟,乍然間就被那突然睜開雙眼的人反捉個正著。

“誒!”不顧她手臂間的驚慌掙紮,儼然毫無睡意的慕子妖坐起身,捉著手中柔胰呵了呵熱氣,擡眼卻是倍受委屈道,“覺得冷,要一起暖和暖和直說無妨,可姐姐這樣毀人名節便不大好了罷?”

明明就是他的力道一直扯著她向前……紅靈欲哭無淚,也不知他是否已知道她在搜他身上所帶的東西。

“我……”於是編謊一口氣說出來,“我收了曬好的新被,本想叫你脫了外衣再蓋,可天氣冷,我又怕打攪你睡夢就——”

“就先對我不軌?”捉了她一只手的慕梓妖似乎並不願放開,反倒是唇角悄然一勾,道,“不過我可一直沒睡好,這屋子裏總是聽見耗子翻東西的響聲。”

這些天他住在這人多密集的巷屋,她卻三番兩次來找他所攜帶的物品,今天依舊如此,他根本沒睡著,想著這回一定要弄清楚,畢竟連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藏的究竟是什麽好東西。

又反向掙了掙手臂的紅靈啞然,正打算硬著頭皮說是整理屋子,他搶先湊到她耳邊神秘了句——

“誒,你要不是來找什麽東西,那就是太中意我,就像你一直跟著我,其實不就是這個理由?”他瞇眼凝著她楞楞的樣子,本性上頭,竟也委曲求全似的一手扯向自己上衣衣帶,“我這江湖術士的路其實也難走啊,不過難得有人陪著,你要做什麽也都如你願,我隨時可以……”

“啊——”

眼看男子精壯的胸膛一瞬間便將完□□露,雖不是第一次見,但紅靈還是覺得畫面突然變換得難以接受,閉眸尖叫聲伴隨的,還有揮出去的一只手。

“你你……你,”悶然捂著側顏,突然便黴運當臉的慕子妖吃痛得倒吸冷氣,都怪他過去習慣了對仰慕者的輕佻之話,潛移默化到就算後來向女子表達普通涵義,隨口一出時也不覺變味。

其實他自認本意還是脫了衣等她拿新被來,誰知道又挨一巴掌,簡直是人生中挨女人一陣亂打的奇恥大辱……

現在的慕梓妖不免有些恨恨自己答應同行,總是掛在俊郎面容上的的笑意成了如今咬牙切齒:“你怎麽對自願給你當軟柿子的男人也這麽狠吶,答應帶你一起去找小老鼠也是我自作孽了,嘶……”

臉疼,心疼,粘著自己的女人卻反將他當賊就更憋屈。

默然退後幾步的紅靈突然無措,看他挫敗地取毛巾敷臉,想去幫忙,卻又礙於自認那一巴掌打得沒錯,於是也就任他自己忙活。

月下的街道,本該靜謐之處卻零星著火光,玄色衣袍的捉妖道人以黃紙串劍,打著各式手勢念念有詞。

就算隔得遠也認得清是曾將自己當作妖怪捉的幾人,紅靈當即一驚,愕然開口:“那些人,唔……”

只是很快便被身旁的人伸手捂住嘴,再一扭頭,則是低沈的令聲:“走。”

她楞然,任他拉著手就往墻後的狹窄小道跑起來,帶過一陣陣風,心悸卻又不願突然停止的場景。

“這一帶有很多凡人捉妖,可是他們連捉的是人或仙還是妖都分不清,”為了緩解自己突然沖上心頭的激動,紅靈隨口就躲避的人群而侃侃了一句。

“我知道。就他們那些三腳貓的功夫,只怕還不等天象覆位,人間都要被陰氣擾亂了,”帶她小跑在石子道的慕梓妖話中冷哼了一聲,想他剛入嚴府為嚴家公子診治時動了小法,竟也有捉妖人汙蔑他為鬼怪。

陰寒之氣危害人間可怕,其實有時人心裏的鬼怪才更可怕,貪婪自私到不分是非,只為以對方的慘敗獲得自己所謂的重生。

微微月光透過樹葉,映射在駐步石子道邊,捫胸大口喘息的男女側顏上。朦朧光暈,唯美得像透明的綢緞。

“你接下來要往這城外走嗎,可這似乎不是出城的路,”待漸漸緩和了奔跑的急促呼吸,紅靈只是朝四周探看了幾眼,便蹙起了眉。

身旁的慕子妖卻不知何時拿出一個小巧的羅盤,平置於手掌中片刻,在他所碎念的古怪口訣下,更仔細看,竟是轉了數圈都陸續指著幾個方向。

“罷了,我們反正都是忙著去找小老鼠,”只見他望了望前方,默然對她勾起一笑,“這幾單生意不收錢,去去就走吧。”

她不禁皺眉,對他滿臉的自信起了些許質疑:“生意?可十裏還不知道現在怎麽樣……”

眼前的男子卻翩翩一拂大袖,負手徑自走了一段路後,還是扭頭笑問她:“怎麽,你怕不是擔心,我做生意順道賣了你?”

紅靈心道自己好歹也是九重天的得道者,再怎麽該也不至於流落到落魄凡人的處境,再看他一臉輕松的笑容,想及方才跑了一路的情景,手掌間升騰起暖暖溫度。

於是兩人一前一後,再次走進了窄小的巷道,其實她有時想說他大可不必太過小心,又是借住民居又是總往小路跑,但又一想想現在大家都是淪落人,還是不說罷了。

然而慕梓妖竟突然停下步子扭頭嚇她,笑臉突然斂了斂,卻是還在想方才自己的問話——

“不過左臉現在還是疼,為了活得好些我是得考慮考慮。”

被緊盯得頭皮發麻的女子楞然垂首,雙手相互抓扯的小動作令他看得一聲嗤笑。

他這輩子確實還沒挨過幾次打,更別提總是對他這副皮囊仰慕歡喜的那些女人,而眼前的紅影倒看似懵懂內質潑狠,他有些閑逸的打量,卻在她擡眼看他後故作惱怒。

漂泊久了,其實多少會有些寂寞,不知道怎麽打發,也偶爾會忘了丈量初衷時憧憬的美好,究竟有多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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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裏因為下了雨,路滑寒氣重,我則在屋子裏圍著火爐縫縫補補,其實只是幾塊裙布,在我手裏勉勉強強成了有洞有扣有縫的作品,需要套在小玄身子上才曉得合不合身的冬衣。

不過自打被我一時忘了取下的針頭戳過,這家夥怎麽都不肯安分穿衣,要麽就可憐巴巴地蜷到角落躲我,不過它的牽線系在我手腕上,怎麽擺弄還是由我。

見它勉強套上了冬衣悲痛地跳開,我則拍了拍手,披衣半躺在榻上盤玩著軟綿綿的彩線。

暖爐就這麽一直燃著,空氣有些幹燥,連我自己都沒反應到眼皮沈重,自然而然便入了夢鄉。

而那晚三更半夜的某個驚喜,著實是嚇得我險些就從軀殼裏逼分出魂魄來。

不知是怎樣斷斷續續的奇怪聲音,像木門輕啟的吱呀,又像是同族小獸的躥動,混雜地攪擾著我越發淺的幻夢,直至半醒半寐的朦朧狀態。

直到雙眸微睜後,剛好瞥及珠簾後晃動的大影,我當即心驚肉跳,騰出一手去拍床角的小玄,沒想到這家夥蹭然立起,驚得我捂住自己嘴才沒突然叫起來。

似乎靜謐的房間內,只見那高高的黑影在珠簾前停駐片刻後,保持著緩慢撥起珠簾的動作,而後,直朝我這邊來。

不對,這裏好歹是民宅之內,捉妖道人大多以捉妖賞金為生計,但怎麽也不至於犯險跑來小姐的閨房吧!

還有一個可能,也是目前最有可能的便是……這是個莽撞溜進來的小賊,不過我還真是倒黴,怎麽寄住在別人家也會碰上這樣的事。

猜測是膽肥的凡間小賊後,我也算在心裏吐了口氣,正想著怎麽以最快的速度從口袋裏取出靈符催動,給他一個教訓,卻不想……黑暗中火光一閃,一縷氣味怪異的濃煙直沖我熏來。

果然凡人小賊必不可缺迷香,可我好歹是妖體,這點劑量還不至於損傷我……只是實在嗆得不行。

終於,黑夜中我還是忍不住咳嗽出來,一聲,兩聲,到捂著鼻子的狂烈咳嗽。

而後,那黑影楞了楞後似是扔去那零星火光,猛然朝我便撲來!

跑啊!

我大叫一聲後躥起身,正想去掏出衣架上背袋裏的靈符,一只手卻極快地抓住我的肩膀,我拼命甩開,反手幾掌亂揮出去,那人卻似是輕松躲過。

“小玄,你先躲開!”我慌亂中一扯手腕上的系帶,匆匆扭頭朝喊了句。

對方架勢竟越發像是捉妖道人,我只會使用靈符,只能爭取握住哪怕一張符紙也好。

不行,就算這位傻子小姐妖鬼上身的事傳出去,我也不得不喊救命引救兵來了!然而我正要朝珠簾處破口大叫,口卻突然被什麽東西捂了個嚴實,我這才意識到……這賊竟然還有同夥!

只是瞬間,家具擺設翻滾砸落了個遍,就不信你們還不走……我已是癲狂的亂踢打著來人和地上的狼藉,奈何那兩人一個捂住我嘴向後拖,一個試圖禁錮住我亂擺的雙手。

“跟我一起把人按到幾案上!”黑暗中那可惡的影子發出一道聲音,卻是驚得我心跳狂搗更甚。

怎麽聽起來竟有幾分熟悉……腦海中迅速翻找著這熟悉的來源,而身後細弱些的女聲更是叫我連全身血液都似要凝固——

“這不大好吧……”向來本分的女子似是有些為難這要求,不過想想數百年來伴隨我的溫柔談心聲,還能有誰!

這一瞬,真是又驚又喜又怒,又想揍一頓身旁這兩個模糊影子。

可我還來不及澄清身份,最不可思議也是我事後一直怨憤的這一幕突然襲來,簡直如一直備受雷霹煎熬,驚愕得我頓時不知如何應對。

我被牽制地推倒向桌案,仰面還來不及痛呼桌角撞在腰上的劇痛……那一直扣著我雙手的黑影竟然,竟然欺身直壓上來!

下一刻那黑影頭部便已同我距離近到不能再近,失了緊捂力道的檀唇似是被一下吸住……我的天……

而後胸膛中的呼吸便都被迫停止般,感覺就像是這具軀殼的五臟六腑都要被吸去,簡直不敢想象被吸幹的慘相……

自側面而來的劇烈火光突然撲來,不僅是我,屋內另外兩人都驟然驚楞退開,而黑夜被巨大的羽翅幻影照亮後,我才從被人摁在桌上大占便宜的慘狀脫身。

痛心疾首地憤憤擦了道唇角,雖說這具身體並非我自己,但無論如何也是我自練成人形後頭次被人做如此親昵之舉,是可忍孰不可忍,我當即也顧不得什麽身份地位,踹出一腳,再狂吼而出——

“慕梓妖……我,我要殺了你!”

這一下,一室的楞怔驚叫,熱鬧又慘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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