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章 晨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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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西廂房只得兩間房,洛總兵便讓洛斌和他住一間,而洛涓洛倩姐妹住一間,洛倩極為不高興,低聲對父親嘟噥道:“若是她傳染了我怎辦?”

洛總兵眼睛一瞪她,道:“你姐姐不過人,再多啰嗦我就送你回去了。”

洛倩氣得咬住牙,但是想起母親的囑托,眼淚在眼睛裏打轉也沒落下來。

洛總兵一走,她轉身回了屋。

洛涓也慢慢走進去。

洛倩坐在床邊,擡頭看著她,狠狠說:“沒有丫鬟,我怎麽辦?你是做姐姐的,最近應該照顧我。”

洛涓微微一笑,說:“怎麽照顧你?我怕把臉上這個過給你呢。還是和我保持幾分距離吧。”說著自己去一旁貴妃榻鋪自己的床。

洛倩恨恨道:“休要得意,哼,等明天測了靈根,你連被我當泥踩腳下也不配!”說著用力把一個空著的炭盆踢開,低聲罵道:“什麽鬼地方!連個丫鬟也沒有!”看洛涓自顧自收拾,十分自在的樣子,冷哼道:“比起你在莊子裏是好得多了,難怪你那麽開心……”

洛涓斜了她一眼,話都懶得答她。

洛倩無處出氣,跑過來照著她的腿踢了一腳,就跟莊子上農家小姑娘打架一般。

洛涓雖然長期營養不太良,個子比妹妹高不了多少,甚至還略微瘦弱些,但是她長期處於艱難的生存環境,雖然陳媽媽照顧她周到細心,可她畢竟只有一個人,而且洛涓也漸漸長大了,所以她自己動手要做的事情並不少,氣力比從小錦衣玉食的洛倩要大。

這會兒洛涓挨了一腳,也不客氣,一把抓住洛倩手腕,一巴掌甩在她臉上。

洛倩呆住了,捂著臉,看著她:“你竟敢打我?”

“為什麽不敢?”洛涓冷笑了一聲:“怕你娘害我?反正我孑然一身,朝不保夕,死之前拖上你也行,二妹,晚上睡覺別閉眼,否則哪天就怕睜不開了呢……”

洛倩嚇得眼淚含在眼眶裏,一時竟不敢罵她,也不敢還手。

半天緩過勁來才色厲內荏道:“你等著瞧!”

洛涓第一次和人如此激烈地沖突,表面冷靜,實則心跳得厲害,又覺得痛快,微微彎起嘴角一笑,洛倩只看到她半邊完好的臉,又近距離見到她這樣微微綻放的笑容,突然發現自己一向厭惡鄙視的這位長姐竟然長得這麽美,不由微微一怔,心中又妒又恨,又有點說不出來的滋味。

最後,洛倩也沒勇氣繼續鬧下去,二人便歇了手,各做自己的事,洛倩很不自在,她習慣被侍女拱衛服侍,隨時有人殷勤伺候,說笑逗趣,身邊這般冷清著實難過。

她偷看了洛涓好幾次,終究還是忍住沒再挑釁。

一夜就這樣相安無事過去。

第二天清早,天邊方魚肚白,洛涓被窗外“啾啾”啼鳴的無名小雀喚醒了,她沒有立時起床,深秋的早晨寒涼,被窩裏那點熱氣也值得貪戀。她舒服地伸展了雙腿,看著窗外肥肥的小雀一會兒拍拍翅膀,一會兒扭頭梳理尾巴,如此生機勃勃。

對她來說,這是難得的偷到的一段清閑時光。

放松身體,感受到片刻溫暖舒適和自己的存在,感受到清晨的陽光……連對舅舅和陳媽媽的擔憂愧疚也暫時放下了。

不慈的父親更不值得她念念不忘的怨恨。

此時此刻。

心無掛礙。

對面老舊的榆木拔步床在陽光下不顯得那麽陰沈,漆剝落的地方露出木頭本來的模樣,顯得格外溫暖,和花格棱窗的木頭相互輝映,也不顯得怎麽破落寒酸。

洗得發白的青白紗帳子下露出洛倩睡著的臉,

卸了釵環和驕橫的表情,看上去倒是沒那麽讓人厭煩了。

洛涓把目光從她身上移開,不想再多看一眼。

敲門聲打斷了她晨起的片刻寧靜,是昨天那位,父親做媒的“嬸嬸”。

她推門進來,笑道:“兩個小懶蟲,起床了,今天是大日子。”

洛倩迷迷糊糊睜開了眼睛,“嬸嬸”笑著去給她穿衣裳,又招呼洛涓:“你會不會穿衣服?要不要嬸嬸幫忙?”

洛涓又怎敢勞累寧氏的族妹?她客客氣氣叫了聲“嬸嬸早安”,又道:“不用嬸嬸勞累,我自己會穿。”然後起床穿衣,在“嬸嬸”各式讚美她乖巧的聲音裏,利利索索穿好了所有衣物,梳好了頭。這時候“嬸嬸”也給洛倩穿好衣服梳好頭,領著二人出去。

洛總兵和洛斌也已經梳洗好等在外頭,小洛斌和洛倩一樣呵欠連天。

“祖母”和“叔叔”也等候在一邊。

一行人一起去大廳給祖父請安,一大早祖父依然高坐首席,衣帽整齊,點頭答應了他們恭恭敬敬的問候。

他們幾個孩子還沒測過靈根,沒有資格和祖父共用早餐,而父親留在廳中用餐。

祖母叔叔和嬸嬸領著他們三個去偏院用餐。

這是洛涓洛倩洛斌三個第一次踏足偏院。

用餐是在北邊偏院,那裏中間位置有一個大廳,就是洛家老宅沒有靈根的家眷們一起用三餐的地方。

房檐低矮,但好歹是磚瓦房,比洛涓之前住的茅草屋好得多了,裏面放了好幾張大圓桌,桌椅都比較破舊,但好歹也沒有缺腿的。

洛涓看了看,大概有三桌坐了人,男人一桌,女人一桌,另外一桌是孩子。

昨天那兩個奉茶的姬妾不在,不知道是不是在伺候祖父他們吃飯。

男人大概總共是七八個,其中有兩個是很年輕的,看著也就十六七歲,鑒於他們都是沒有靈根無法修煉的,那肯定和祖父大伯那種看不出年齡的不一樣,表現的就是真實年齡了。

也不知道是哪位叔伯的孩子,或者是祖父的幼子。

女人那桌有五六個人,大概都是伯娘嬸嬸了,確實數量比男子少,可見還是有沒娶到媳婦的。

孩子那桌居然人最多,從三四歲到十三四歲都有,整整九個!

像洛涓洛倩洛斌那樣穿著本色麻衣的有三個,全是五歲以下的。

其餘六個裏頭,有三個是女孩,三個男孩。

男孩們穿著粗布衣服,都非常沈默,低頭吃飯,他們的手多多少少有點粗糙,都能看出幹活的痕跡。女孩們卻穿著細布衣裙,即使沒有多少首飾,也會插上鮮花,打扮得漂漂亮亮。她們的手很細嫩,顯然沒有幹過任何粗活。

大概養大了也會送出去聯姻,嫁到別的家族去,為自己的家族換回別的修士家沒有靈根的女兒,給自己的血親增加妻子或姬妾的名額。

洛涓一邊想著,祖母一邊吩咐他們三個坐到孩子那桌去。

她自己則坐到了女人那桌的上首,顯然,她是這個家裏無靈力的女人中地位最高的。

這一點,可能是因為她的年齡輩分,但也很可能是因為洛總兵是她兒子。

叔叔嬸嬸分別去了男人那桌和女人那桌。

孩子桌倒是正好夠坐,可是除了洛涓神色淡淡地坐下,洛倩和洛斌都沒坐。

洛斌是沒有過沒人服侍的用餐經驗,一時有些茫然。昨天晚上,他們是在屋子裏吃的,嬸嬸給送過來的食物,餵他吃完。

洛倩是氣得要命,一個勁跺腳,口不擇言道:“我為什麽要和一群下等人一起吃飯?”

洛涓心中冷笑:下等人?那都是你的堂兄弟姐妹……

她也明白了之前為什麽祖父說他們三個叫他祖父是不合規矩的,這裏每個孩子都是他孫子孫女,如果都叫他祖父,這人為分出的尊卑要如何維系呢?

但是她才不會去管洛倩,自己看到桌子上有白粥一大盆,還有一盤子煮雞蛋,一盤子饅頭,和一盤子鹹菜,也有一些空著的小碗,便自己動手,盛了一碗粥,拿了一個雞蛋,就著鹹菜吃起來。

這飯食確實和總兵府仆婦們的餐食差不多了吧?但味道並不差,也並不比她從小吃的更不豐盛。

聽到洛倩的話,很多人都皺起眉頭,但可能因為她還沒測靈根,怕她萬一真的有靈根,就得罪了她,沒有人斥責她。

最後嬸嬸笑道:“忍一忍吧,倩兒,這樣的飯食你也就吃這一頓,一會兒測了靈根,你就不用來這裏吃了。”

她既是洛倩的嫡親嬸娘,又是她的姨母,跟她關系最近,自然只能由她來勸。

洛倩不給面子,哼了一聲,道:“我寧可餓著。”

轉身便跑了出去。

也沒人去追她,包括這位嬸嬸。

洛涓安安靜靜吃完了她的早飯。

飯後,祖父親自領著洛總兵和三個孩子前往祠堂去測靈根,他們跨出家門,往半山腰的後鎮走去。

這條路通往洛家鎮的洛氏祠堂。

一路上,他們走在青石板的小路上,路邊的銀杏和洪桐樹的落葉飄落在他們腳下。

洛氏祠堂坐落在整個洛家鎮地勢最高的地方,地方略為偏僻,靠近這裏人跡已經少了,青磚瓦石斑駁,苔痕隱隱,周圍好幾棵數人抱的古銀杏,充滿歲月痕跡。

跨過高高的門檻,祖父和洛總兵帶他們往裏走進去,一路上祖父小聲跟他們介紹:

洛氏祠堂前後四進,第一進與尋常祠堂無異,供奉著密密麻麻的祖先牌位,但是能進祠堂的牌位,生前都是修士,沒有靈根的子孫,不入族中排行,死後自然也不能在這裏享受香火供奉。

第二進,卻叫做金丹堂,這裏供奉著十四位金丹修士的雕像,也是整個洛氏一族的驕傲。其中倒數第三位,就是目前洛氏的族長。

說到這裏,祖父一臉驕傲:“咱們洛家立族兩千年,就已經出了足足十四位金丹修士,現在在世有三位金丹修士。其中一位就是你們的曾玄祖父。”

這得幾代了?洛涓在心中默默計算,自己的曾玄祖父,就是祖父往上推五代,自己往上推七代,以一代二十歲的差距算,大概是一百五六十歲,不過修士活得年歲久,他們的繁衍可能不會太早,也說不定這位曾玄祖父已經二三百歲了。

如果以平均每代三個子嗣計算,到了祖父這輩,他該有二百多個後代,估計,也不大會把祖父他們放在心上吧?

到了自己這代就更別說了。

第三進便是測試靈根之所在了,院子裏如今站了三個人,二人著綢衫,看著又不是平常綾緞,另一人卻身著輕甲,不知道是什麽動物的皮所造,上頭還能看見鱗爪。

祖父與父親和他們客氣寒暄,聽起來,測靈根需要這些人幫忙,昨天晚上祖父就預先遣子孫去通知了宗族。

洛涓洛倩洛斌三人又上前去行禮,三人雖然看著年輕,但是一個輩分比祖父還要高一輩,另一個和祖父同輩,第三個和父親同輩。

最受尊重的,卻是和父親同輩那位,想來是他修為最高。

眾人一起走進正堂,堂中昏暗空闊,既無牌位,也無坐席,唯有一塊青石,看上去普普通通,還不如庭院裏的泰山石好看,擱在堂內正中央。

那三人也不言語,分別站到三個方位,祖父自己站到了最後一方,四人齊齊將手掌放到青石上,青石漸漸瑩潤透亮起來,發出忽而白色,忽而五彩的隱隱光芒。

洛總兵連忙一推洛斌,道:“斌兒先去,將手掌放在石頭中央,什麽都不要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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