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2章 癡男怨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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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叮叮叮叮叮叮叮叮!”

一連串迅疾無比的劍擊之音, 血珠不斷飛濺, 滴落草地上, 他們身上的劍傷越積越多,他們流出體外的鮮艷的血也越來越多, 可他們的速度和力量絲毫不見衰弱!他們打到後來, 人的所有愛恨情仇的情感已經消失, 仿佛變成了兩把劍,激烈地廝殺著, 澎湃廣闊的劍氣割裂了時間和空間, 不分出個勝敗, 不死不休!

兩人打到了山巖壁下。

林越突然連續擊出二十四劍, 每一劍的劍勢變化未消,新的變化已經生成, 如一只只饑餓難耐的猛獸, 前赴後繼向白相與撲來。

白相與一時根本找不到機會反撲,只能選擇暫時退避。

“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

他堪堪避過每一次林越兇猛如雷的劍招, 林越落空的劍勢落在堅硬似鐵的山巖上,“砰砰砰”一陣驚天動地的巨響,山巖碎塊四濺,整座巨大的山石壁, 竟被他們撼動了, 不停顫巍巍抖動。林越的劍在山巖壁上擦出一條長長的溝壑。

向後退避完林越的二十四劍,白相與人已站在懸崖邊上,一道迅如閃電的弧光立即又勢不可當地朝他的胸口飛襲而來。

這正是月殺!

它有著如月光般皎潔而又耀目的光華, 當你拒絕不了這道美麗動人的月光時,死神便帶走你的生命。

林越和古曼講的不錯,只有白相與拒絕得了這道美麗動人的月光。

他們太了解對方了。

而白相與擋下這招月殺時,人也跌落了懸崖下。

白相與劍刺入懸崖峭壁的泥土中,穩住往下墜落的身體。

白相與擡頭,就看見林越站懸崖邊上對他微笑:“白相與,別摔死了,不然白冷可就是我的了,她還那麽年輕。”

林越的語氣和神態,就好像從前那樣,他們得了一壇好酒,都想喝個盡興,到底該誰喝、誰又只能瞧著對方喝呢?所以只好比比誰比誰強了。

白相與冷冷一笑:“我死,你也得陪著。”

林越嘴角仍帶著笑意,只是那笑意已變得說不出的落寞,問道:“你還想著和我一起死?你的心裏,只有白冷了,你一定活得比我長很多。”

一起死?他們講過一起死這樣的話嗎?

講過。那時候他們多年少又多輕狂。即使三天三夜不眠不休,也不會感到疲倦勞累,永遠精力旺盛、志氣蓬勃。有一天他們遇見一個白發蒼蒼的老人,那個老人家有多衰老了呢?吃飯要人餵,走路要人扶,牙齒全掉光了,說話嘰嘰咕咕半天,他們才勉強聽得懂三個字。他們特地去拜訪這個老者,是因為這個年邁、衰弱不堪的老人很多年前是個享譽武林的絕對強者,他們想向他請教一下武學之道。可惜老人太衰老了,從床上坐下來才一會兒,再說一下話,就已累得氣喘籲籲,上氣不接下氣,一副隨時隨地都要斷氣的樣子。

老人的家人說,老人年輕時太爭強好勝,總不著家,年紀大了,落了一身毛病。可謂是前半生快意快活,後半生淒淒涼涼。老人的孫子卻舉著劍,眼睛裏發著光,大聲說要學爺爺,爺爺是他追求的人生方向。老人的家人們沒有阻撓孫子的選擇,他們只是嘆氣,說,他們都老了,老人家阻止不了年輕人想做的事。人生的經驗,不是靠長輩教導,而是靠自己去歷練出來的。

可哪能永遠當年輕人呢?

他們無功而返後,路上,林越問,我們老了怎麽辦?

那時候他們還完全沒有動過娶妻生子的念頭。

白相與想了想說,雖然我在皇宮裏頭宮女太監成堆,倒不怎麽喜歡被人那麽精細地服侍。

林越說,我也是,我簡直想象不到別人餵我飯吃的情形。活那麽長幹嘛?

於是他們約定,等到他們感到握不穩手中的劍,志氣變得消沈,衰老終於要到來的那天。他們就爬上最高的一座山峰,迎著最狂烈的風,喝最後一次酒,做最後一次決鬥。務必把對方殺死,而剩下的那一個,也會因為精疲力盡而死去。

如此死法,甚好。

可沒有等到他們變老,他們還這麽年輕,卻已經反目成仇。誰能想到他們會愛上同一個女人。她攪亂了他們計劃好的人生。他們為她如癡如狂。

現在他們已無話可說。他們身上皆劍傷累累,血跡斑斑。

白相與默然。

林越也默然。

他們再沒話說了。林越最後看一眼懸崖下的白相與。他此次前來,一是為見她最後一面,如果她的恨意未消,他願死在她劍下,死得瞑目。二是為了最後一次跟白相與對決。他的兩個目的皆已達成。他該離開了,這是他們三人這輩子最後一面。他會如白相與所願,永遠不再出現在他們面前。

林越的心境,是前所未有的開闊。誰說當一個無友無愛、無牽無掛的人,那些悲涼的快樂,就不算快樂?從此天高地闊,任他遠行。

白相與再擡起眼睛時,林越已經不在懸崖邊上。

我任由他們在身後如何激烈的打鬥,始終不回頭,呆呆站著,突然手腕被人從身後輕輕握住。

“白冷。”

我緩緩轉身。

是林越。

我低著頭,小聲說:“你清楚我的選擇嗎?”

“我很清楚。”林越的聲音很平靜。

我的眼眶又漸漸濕潤,輕輕、清晰地問:“那你可不可以一個人走?”

“嗯,白姑娘,後會無期。”

林越松開了我的手腕。

我終於忍不住擡起眼睛,而眼睛裏眼淚閃著光。

白相與從懸崖下躍上來。

林越似乎未察覺危險逼近,只深深凝註著我的臉龐。

我毅然決然擋在林越身前,可終究沒能為他擋下白相與擊來的一掌。深厚的掌風飛揚起我的頭發、衣袂,最後關頭林越拉開了我,毫無抵抗地迎向白相與的那一掌,硬生生承受了白相與的一掌,身體像斷了線的風箏,飛到空中。

“林越!”

我驚叫,想拉住他的身體,卻和他一起滾落山坡下。山坡又陡又長,到處布滿嶙峋的怪石,有的尖利如刀鋒。林越將我整個人護在他懷裏,等滾到下面停下,林越一放開我,立即朝泥土裏噴了一大口血。

“林越!”

我撲到他身上,伸手去擦拭他嘴邊的血,悲從中來,抱住他放聲大哭:“林越!你走吧!快走吧!我什麽也給不了你!我只能一次又一次傷害你,你走吧!”

我的手腕突然被人擒住,一股不容我抗拒的力道將我從林越身上扯開。

我搖搖晃晃地站定身體,淚眼朦朧地看去,顫聲說:“白相與,你、你……”

白相與冷冷註視我的眼淚,冷冷地一字字問:“白冷,你我已有婚約在身,你為別的男人流淚,置我的顏面於何地?”

我哭叫道:“你要打死他,先打死我好了!”

“白冷,你……”

白相與臉上露出受到傷害的表情。

我轉頭望向師父的墓地,如果我可以和師父一起躺在墳墓裏,是不是就沒有這麽多悲傷和痛苦了?我發著抖,有一個小小的東西在我懷內顛著我的身體。是蘇由信送給我的那瓶劇毒,大夢一場。如果能把它一整瓶喝下去該多好,我就不用傷害任何一個人的心了。可我連死都不能。

我垂下頭,泣道:“錯不在他,全在我。你傷的不是他的身,而是他對你的情義。你可以打我、罵我,只求你們別因為我反目成仇。”

白相與冷笑。

林越仍倒在地上吐血,我凝淚哀慟看著他,不能動不能語。

白相與已經不肯再去看一眼那個他曾經視作兄弟的朋友。

他已認定我和林越背叛了他,侮辱了他的尊嚴和驕傲。

吳凈在坡上蹲著看,她已自行沖破被點住的穴道。就這麽蹲著,就這麽瞧著山坡下面的那三個癡男怨女,什麽也不說,什麽也不做。她能說什麽?她能做什麽?她腦袋好疼好疼啊,忍不住又暗罵蘇由信那個王八蛋還不滾來,到底在搞什麽。

林越走了。

我們回去木屋。

我坐椅子上,精神麻木。白相與也坐屋子裏。兩個人沈默了長長的時間,空氣好像凝結了。日漸西沈,我轉頭看向白相與,回來後他一直是面無表情的,不說一句話,不看我一眼。我情願他對我發發怒氣,再打我一掌,我會更好受點。

我不知道他在想些什麽,心裏越來越感到慌亂不安,又想到林越下山時那個跌跌晃晃的孤零身影,我的眼淚又要出來了,我咬咬唇,低聲叫:“相與。”

白相與沒有反應。

我說:“相與,你快去追他吧。”林越應該沒有走遠,他受了那麽重的內傷,而又是我害他受了那麽重的傷。

白相與慢慢轉過頭看向我的眼睛,臉無情緒,忽然淡淡諷笑問:“我去追他?”

我說:“嗯。”

白相與笑說:“你想我追他做什麽?再跟他打一場嗎?白冷,你是想他活著回來見你,還是我活著回來見你。”

我身體頓時僵硬。

“還是你想要我把他帶回來?他才走多久,你就這麽想見他了?”

我臉色發白,嘴唇顫抖地說:“你別說這種話,我們……”

白相與臉色陡然陰森下來,“你們?”

我身心快要崩潰,弱聲說:“不,不是。在林越心裏面你才是對他而言最重要的,他從小失去親人,你就是他……”

“夠了。”白相與冷冷打斷我的話,“永遠不要在我面前提起這個人的名字,這是我白相與這輩子最大的恥辱。”

淚水流下面頰,我泣不成聲說:“相與,我最愛的人是你。”

白相與望著我的眼淚,微笑問:“你最愛的人是我?白冷,我唯一愛的女人是你,我也是你心目中唯一的男人嗎?”

我眼眶中的淚水更洶湧地流下,啞聲問:“我們不是說好要成親,相守終身嗎?我師父不在了,你是我在這個世界上最重要的人了。你不僅是我愛的人,也是我的親人,我死也不能離開你的身邊。”

“白冷,我只要你清楚地告訴我,你從未對他動過男女之情,我們成親。”

我怯懦地低下頭,如同闖了禍事的孩子,逃避承擔後果,囁嚅說:“我、我不知道,相與,你原諒我,那時候你不在,我真的很想你……我對你的感情都是真的,我只有你了,你相信我。”

“你跟他之間一直是清清白白的,從未有過絲毫逾越?”

他的每一句質問都如最嚴酷的刑罰,一遍一遍拷打著我,我感到從未有過的惶恐懼怕,我沒想到這個世界上我最害怕的人竟然是他。他冷峻地盯視我,我目光閃躲,語無倫次地說:“沒、沒、沒有……”

我快虛脫,癱倒地上。

可他還不肯放過我。

“白冷,看著我的眼睛回答我,你到底有沒有讓他碰過你?”

我顫巍巍擡起頭,慘然一笑:“你殺了我吧,是我對不起你,我不配當你的妻子了。”

白相與的手掌揚起。

我閉上眼睛,卻遲遲等不到他的那一巴掌打下來。

我顫抖地張開眼睛。

白相與臉色蒼白至極,失魂落魄地看著我,又好像不是看著我這個人。

我的心碎了,“相與……”

白相與的身體突然抖震一下,手捂住胸口,一大口鮮血吐了出來,臉上露出極度痛苦的神情,身體就要往下栽倒。

“相與!”

我驚叫,撲過去緊緊抱住他,慌張無措地哭問:“你怎麽了!相與,你別嚇唬我,你相信我,你相信我,我發誓,我真的愛你。你打我罵我吧,求求你別傷害自己的身體。”

我久久聽不見白相與的聲音,好像自己抱著一塊木頭,感受不到一絲溫度,我反反覆覆告訴他:“我愛你、我愛你……”

白相與的手突然按在我的手背上。

我頓住哭聲,擡起頭含淚看向他。

然後白相與把我擁抱他身體的兩只手,從他身上,一只一只扯下來。

我全身涼透,楞楞地看著白相與站起來,慢慢走了出去。

他以往的優雅、高貴、雲淡風輕已蕩然無存,模樣看起來是那麽的失魂落魄、頹敗。似被人在他身上心口上刺了一千一萬道劍傷。他傷痕累累,腳步踉蹌地往外走。

我怎麽會傷害他?我寧願被千刀萬剮也不允許有人傷害他。我到底做了些什麽?怎麽會傷他那麽深重?

我伏在桌上嘶聲痛哭。

吳凈進來,手放我肩膀上,急切說:“白冷,你怎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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