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4章 你若成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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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凈鉆進被窩裏, 哼哼唧唧地幽怨不絕。

我笑著推推她, 吳凈便朝床裏邊挪了挪給我留空位置。

我也躺床上, 說:“我很想和你睡啊,吳凈, 冬天這麽冷, 我們睡一床多舒服。虧你還說自己重友輕色, 先跑他那裏才跑我這裏。”

我放下兩邊的床賬,也躺進了被窩裏。床外角落一根蠟燭未熄滅, 隔著簾賬, 燈火朦朦朧朧。

“白冷。”

“嗯?”我說, 剛才卸妝就寢, 手腕上一只翠玉手鐲忘褪下來放回首飾盒裏,也懶得再下床了, 夜裏寒氣那麽重, 自己身上脫得薄薄一層裏衣。

我把玉鐲除下來,側身放枕頭底下, 剛正面躺好,一道黑影籠罩我臉上,影子越來越靠近,和我鼻子尖碰著鼻子尖。我一眨眼, 吳凈就親了親我的唇, 一觸即分開。她又躺回我身邊了。

吳凈的唇像馨香的花瓣,我笑了:“你不親蘇由信,親我幹什麽?”

吳凈也笑, 笑聲清魅:“沒有他,我喜歡你。白冷,如果沒有白相與,你會喜歡誰?”

我倏然沈默下來。

吳凈等了又等,都沒聽見我回答她。她不滿地搖我的肩膀,撅嘴道:“有這麽難選擇麽?看你都成啞巴了。”

我笑了笑,回答她的問題:“我也喜歡你。”

吳凈摟著我心滿意足地睡去了。嗅著她身上幹凈的清香,但願我今夜也能睡得安穩。

這是個很平常的夜晚,冷與山莊上下幽靜。其實冷與山莊不管白天黑夜,都是非常祥和靜謐的,絕對不會有人大聲喧嘩吵鬧。因為仆人們都明白,山莊的男女主人雖年紀輕輕,卻喜歡清凈。

當仆人就要守規矩,冷與山莊也不例外,也許唯一不同的地方是,只要你做好分內的事情,你當仆人也可以活得快樂。這裏絕不會發生虐待下人的事情。

已近二更天,山莊裏除了守夜的人,大概全睡被窩裏了。

白相與還沒有更衣就寢,他在書房裏,讀一論著,越看神思越沈浸其中,便無心睡眠。

“叩、叩、叩。”

房門突被敲響,聲音不大不小,只敲三下就停止。外面人緩聲說道:“公子。”

“進來。”

進來的人是羽花,她拿著封信進來。

羽花恭恭敬敬地將信捧到書桌前,說:“公子,這是雲錦城來的信。”語聲稍停頓,她又小心加了句:“是舒太後的親筆書信。”

離國的太後自然就是白相與的親生母後了。

白相與臉上淡靜,精神仍在那本論著上面,想寫這本書的人思想實在夠驚世駭俗,可惜生不逢時,早十幾年前已經病逝,否則定要親自前去拜訪一回。

羽花垂眼安安靜靜地等待,連呼吸都自覺放輕了很多,在她最為敬愛的公子身旁服侍這些年,她已了解他的習性,譬如,比起能幫他做事的人,公子更喜歡他想清凈的時候絕不會出聲擾亂他精神的人。

她很有耐心等待他,即使手捧著信封,不動不語一直站到天明,她也有這份耐心等待他。忽然掌中一空,羽花擡起眼睛。公子已放下書,接過信揭開來看了。

看完他母後的來信,白相與面上全無表情。當日自請離宮,他答應白傾無召永不回雲錦城。拂去功與名,和白冷當對閑雲野鶴的神仙眷侶,好像他已對任何世事都漠不關心。

白相與又把信接給羽花,羽花將信紙折回原樣,來到書房一燭燈前,把燈罩取下,將信紙燒成了灰燼。她又回到書桌前。

白相與臉無情緒,可眼中奪人心神的光華已逐漸深邃不可琢磨。

羽花看看他,片刻,字字斟酌地說道:“公子,您離宮後,白羽泉以為您定已跟白傾恩斷義絕,所作所為日愈肆無忌憚,結黨營私,日前竟敢公然在朝堂上頂撞皇帝,明裏暗裏屢次逼迫白傾封他為廣升王。”頓了頓,她接著說:“白傾當上這個皇帝,本就根基不穩,名聲不佳,而帝皇家是最講究名正言順的。如今朝中權勢傾軋厲害,臣子之心恐怕是比君王之心更深不可測呀。”

她進入書房內多時,白相與卻此刻眼光才正視她,微微一笑,雖然笑意廖廖。

可她的公子驀然對她一笑,羽花登時宛如魂魄飛走了一半,她忙低下頭,努力使自己思維保持清晰,她永遠都不想令公子對她有一點失望。

她聲音清楚地往下講:“白傾想坐穩那張龍椅,白羽泉尚可不足為懼,畢竟白傾和舒大人的矛盾才是最嚴重的,甚至已經到了不可調和的地步。”

舒大人,舒進便是白相與和白傾的外公了。從把自己的親生女兒送入宮廷,算盡心機和謀略,兼女兒夠給他爭氣,多年後宮貴妃地位屹立不倒,又有兩個皇子外孫。季齡當丞相時,以季齡為首季黨大臣,尚能壓制他的權勢,季齡猝然逝世後,季黨被他逐步打壓下去,他權傾朝野的地位正式確立了。處心積慮大半輩子了,終於抓進手心、可翻雲覆雨的權勢誰肯松手放掉?在舒進的謀劃裏,支持他的親外孫白相與坐上皇位後,他在朝中的地位從此無人可撼動,即使坐上龍椅的外孫也不能夠。但卻讓他萬萬料不到,他從未放在心上的另一個外孫,白傾,竟在所有人始料不及的時候發動了宮變。這一場宮變裏,歸順他的一眾大臣處死的處死,罷黜的罷黜,他元氣大傷。而白傾坐上龍椅後,重用的是一向跟他作對、但把白傾擁立上皇座的季黨大臣。在這場權力的角逐中,你方唱罷我登場,一步錯便滿盤皆輸,輸了只有淒涼的退場,感情幾乎是個微不足道的東西,唯有權力最鮮明。坐龍椅子上的外孫,和跪倒龍椅下的外公,正為了掌控絕對的權力鬥得你死我活。

羽花說道:“恐怕太後現狀該是夜不能安寢,立場搖擺不定,一邊是兒子,一邊是父親,不知該站那邊。”

她說著,耳朵一動,聽見外邊響起滴答滴答打在芭蕉葉上面的水聲,竟是外頭在下冬雨了。

白相與當然也聽見了書房外頭下了雨,他偏頭靜靜望著窗戶,似在傾聽夜雨。

羽花便繼續等,但沒等多久,她驀然聽見白相與平淡的說話聲:“外公是該頤養天年了。”

這語聲極平淡,卻在這靜寂的深夜顯得格外清晰。羽花聽得心頭一凜,馬上面容鎮靜地說:“是,羽花立即命人快馬加鞭回到雲錦城,把公子您的意思傳達給太後。”

白相與神思縹緲,感覺這冬夜的雨比雪下得更冷氣襲人,連他自己身上都感到寒氣侵體了,不知不覺出了神,竟在想著一個問題:不知道白冷一個人睡會不會冷?她今晚卻不肯留我在她房中了。

羽花可不知道公子此刻想的是什麽,她忽輕嘆息一聲,眼裏露出奇怪的笑意,說道:“自古帝皇多寂寞,屬下想,白傾很長一段時間都不必品嘗這其中的寂寞滋味了,現在怕是寢食難安、焦頭爛耳都來不及。內憂未平,外患漸起,聽說南安邊境瑤國大量派遣軍隊,不斷騷擾挑釁離國、溫國之間的邊境線。”

說到這,她心中不由湧起一股忿忿不平的怒氣,終於忍不住激動地將這口怒氣吐了出來:“若不是公子您,兩國恐怕早已開戰。您為了他,為了江山社稷,為了離國的疆土不被敵國侵吞一尺一寸,做了多少事,舍棄了多少。可那時候他在幹嘛?竟對公子您如此……”

白相與瞧了她一眼,只冷冷淡淡的一眼,她馬上住了嘴,氣憤難消,卻也不敢再多說什麽了,悻悻然說:“屬下不該多嘴。”

現在的他確實很難再對什麽事物動心了,他已舍棄了的便絕不會再去留戀。只有他的父皇,仍舊在他心目中面目清晰,他的父皇臨終前,他這個兒子沒守在身旁盡孝,見最後一面。

可他們早已經告別過了。

禦書房的那個夜晚,他即將出征漠北,他跪在他父皇面前,那已是他的最後一次向他的父皇行禮。

他的父皇拍拍他肩膀,說:“相與,朕這個父親應該等不到你凱旋歸來的那日了。”

然後把墨跡剛幹的遺召交到了他手中,說:“你是朕最得意的兒子,白傾沒有選擇,朕給你選擇,這江山社稷,你要或不要,你可以選擇。”

他默然半響,說:“白傾是兒臣的親兄弟。”

父皇聲音冷漠地近乎殘酷:“白傾的命運,不是朕造成的。朕的眾多子女中,朕獨獨給你選擇。可你們任何一個人想成大事,都必須先付出代價,相與,你也不能例外。”

他靜了靜,一字字問:“父皇始終是皇,絕不肯對子女留一絲父的仁慈嗎?”

“仁慈是皇對失敗者的施舍。相與,你未成皇,卻先生了仁慈之心。”

他說不出話了。

父皇一手按在他肩膀上,“不枉費朕對你多年的精心培育,相與,你和蕭冷一樣優秀。”

他唯有靜默地聽下去。

他父皇微笑著望著,仿佛尋常的父親看著他的兒子,道:“朕也當過兒子,朕的兄弟姐妹比你還多,朕的父皇在世時,我們這些當兒臣的,卻沒有一個令他真正滿意。朕的父皇親口說過,他的兒子,應當如蕭冷般出類拔萃。他是個真正的英雄,本無罪,但朕的父皇去世前的那一年,認定他唯一的罪過是他身上流的不是皇室的血脈。”

白相與霍然擡起頭,眼睛睜大,饒是他一向冷靜自持,此刻也不禁表露出不可置信的神情,他搖了搖頭,似不能接受這個塵封多年的真相。

父皇感覺到他的身子在微微顫動,眼底浮現一抹深沈的悲哀,仿佛安慰他的兒子說:“你沒有任何過錯。上一代人的罪過,我們上一代人償還。”

“朕曾經聽季齡講過,蕭冷之所以成了無父無母的弱孤,皆是漠北異族所賜,當年漠北異族猖狂鼎盛,各個部族聯盟攻破骨頭城的城門,駐守骨頭城的離國將士棄城而逃,置城中千萬百姓生命不顧。漠北異族入城後,大肆屠殺手無寸鐵的無辜百姓,掠奪城中財富。離去時骨頭城幾乎已變成了一座死城,是季齡在死人堆裏發現了一息尚存的蕭冷,並把他帶了回來。蕭冷一生的志願,便是馳騁疆場,掃平漠北異族。卻志未成身先死。朕登基後,總記著有朝一日為他達成這一志願。奈何終於等到了天時地利人和的時機,朕也到了油盡燈枯的地步。相與,朕的好兒子,現今糧草豐足,兵強馬壯,這次你領軍掛帥,替你的父皇出征吧。不為國不為民,只為朕未坐上這皇位時,與蕭冷少年時的朋友之義。”

“是。”

他又沈默半響,問:“若兒臣想要呢?”

父皇說:“你若成皇,便昭告天下離國的十五公主病逝,然後冊封蕭冷之女為後,他日白冷誕下皇子,立為下一代皇。這是朕對蕭冷這位早逝的英雄所能想到的最好的償還。”

他又問:“那兒臣不要呢?”

父皇笑了:“你不要,就給白傾吧,他既然是你的親兄弟,你教他如何當好一個皇帝。”

他要退出禦書房時,他的父皇對他講了最後一句話:“以後照顧好白冷,終身不許強迫她做她不願意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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