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4章 雲錦城的除夕之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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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每日傍晚時分去向父皇請安。

而父皇的身體一天比一天衰敗下去, 顯示出無力回天的氣象。父皇現在折子也批不了了, 他再也沒有精力去做任何事情, 只能躺床上,一日三餐的湯藥由人服侍喝下。這些湯藥是太醫院的一群太醫每天商量著開的, 說父皇積勞成疾, 需得從中慢慢調治。

借用林越說過的一句話, 他們真是一群庸醫。

我跟德公公私底下討論過,說我隔三差五的來看看父皇, 因為現在父皇已經很少再召見什麽人, 我也不想再給他添一點累。

德公公卻不認同, 他讓我日日來, 說父皇面上不露,但是希望看見我的。

我聽從德公公的話, 每天晚上用過膳後來看望父皇。

我和父皇的相處一直很安靜。我只是靜靜坐一旁看著他躺床上將睡未睡、衰弱的樣子。如同小時候每到娘忌日他來留離宮, 他喝醉了就胡言亂語,我安靜地看著他一樣。

“因為我娘不愛他吧, 所以他才不愛我。”這個想法我早已經不再想去追問,他的眾多子女、妃子縱然對他有千百般的怨氣,但他對這個國家已是殫精竭慮、春蠶到死絲方盡。

我看著他,難以抑制的悲傷。

父皇似有所察, 忽然睜開眼, 然後輕輕一笑,說:“十五,你哭時的樣子最像你娘。”

我哭了嗎?我忙低下頭, 用手背擦臉。

父皇微嘆:“你娘什麽都好,只是太多愁善感,而你卻是從小不哭不鬧,太過於安靜,朕曾有段時間擔心過,你是像你娘好些,還是另一副性子好些。”

我說:“她離開我們好多年了,父皇。”

“嗯。”父皇淡淡回答我:“但她一直在地下看著你。”

一句話梗在喉嚨裏,良久,我終於問了出來:“父皇呢?”

“朕亦然。”

父皇慢慢合上眼睛,只說了幾句話,他已累得睡了過去。

他真的累了。

很久很久沒在宮裏過年了。

今日除夕。

然我對皇宮的除夕日並無太多熱情。富麗堂皇、鸞歌鳳舞的景象早已習以為常,而種種節日必不可少的繁文縟節,雖早已熟記於心,但依然覺得是非常繁瑣、不勝其煩的事情。

因為父皇龍體欠安,今年一切從簡。後宮無後,父皇把後宮之權交與了舒貴妃,今天除夕,由舒貴妃帶領眾多皇子公主、妃嬪們進行了祭拜禮和辭歲禮。禮畢後,舒貴妃令公主和妃嬪們留下,說一起前往萬慈堂祈福誦經,為父皇乞求安康。

舒貴妃現在儼然已成後宮之主,她的話一出,焉有不從者。於是去了萬慈堂,跪在寶相莊嚴的佛像前,念了兩個時辰的佛經。

然後就等晚上守歲鬧除夕了。這中間有了短暫休憩的時間。我去臨春宮,白傾果然還在奮筆疾書。他在書寫賜福貼。賜福貼是上一代皇帝留傳下來的傳統,每到歲末,皇帝便會親筆書寫賜福貼,賞賜給部分有才幹的大臣,這是“莫大之榮譽”。今年父皇身體抱恙,便全讓白傾代筆了。其實之前每到過年,父皇也不過是親筆寫幾貼,剩下的全叫白相與代勞了。現在白相與不在,很多以前父皇只交給白相與去辦的事情,全落在了白傾身上。

我進去書房,叫:“五哥?”

“嗯。”白傾應我,頭也不擡。

我問:“這還沒寫完嗎?”

“得再寫半個時辰。傍晚前全分發出宮去。”

我隨手拿起一張紅艷艷的賜福貼,紅紙黑字,黑字寫得秀雅規範,就像白傾這個人。

我笑說:“五哥,你不用寫得那麽好吧?”

“不要笑話你哥哥。”白傾說,他精神很專註,每個字都體現出了他的用心。

我又問:“五哥,你渴了麽?我倒杯熱茶給你,傍晚前一定能全寫完的。”

白傾終於擡起頭,我微笑著瞧他,他也露出笑容,同時毛筆頭點了點我的額頭。“十五,五哥這幾天恐怕沒時間陪你飲酒玩樂了,你自己去玩,等過這幾天空閑下來,我帶你一起出宮,我們到街上去逛逛。“

我知道他忙,忙完賜福貼,他還要忙著去接見進宮來祝賀新年的大臣、親王。我還知道他忙得快樂,他是最端莊自持的人,但這種真正自心底裏散發出的快樂,是如何也瞞不了人的。

這一天時間裏,我四次想起林越,今日除夕,他在做什麽?

晚上夜宴終於結束,等不及看煙火,我給小夢使個眼色,小夢會意,跟我偷偷從禦花園溜回了留離宮。

我急急忙忙把厚重的頭冠、華服脫下,換上在外頭時輕便的衣物。

小夢問:“小公主,你這是?”

“出宮。”

小夢眨眨眼,“現在這個時辰還出去?”

我對她笑笑,邊把衣服換好,邊站到穿衣鏡前瞧了瞧自己的妝容,鏡子裏是一張極冷艷的臉,連我自己都有些不習慣。我極少濃妝艷抹,不知怎的,我一濃妝艷抹,人就顯得比較冷漠、不近人情。那從早上塗抹上去的胭脂水粉過了一天,大體上還是看得過去,沒花掉,那就這樣吧。我說:“放心,我今晚出去,今晚也會回來的,現在的時辰還不算太晚。”

剛要走,又回身把掛梨花木衣架上的大紅羽毛緞的鬥篷拿上。

出皇宮南走,頭頂上的夜空不時炸放璀璨閃耀的煙火。過年喜氣洋洋的氣氛驅散了冬夜的寒冷,大街上燈火輝煌,人聲鼎沸,滿目男女老幼,手相攜,呼前招後,歡聲笑語不斷。我腳步輕快地穿過熙熙攘攘的人流,到八廓街。

八廓街晚上布莊的生意依然興旺。家家戶戶燈火燦爛如白晝,而這座小客棧依然窗門禁閉,漆黑一片,外邊的燈光也照不到它身上,安然地蜷縮在黑暗裏,仿佛快樂是別人的,它有沒有無所謂。

我佇立門前,手指叩了叩門板。

我聽見門裏面有人腳步聲輕微地正靠近門口,也聽見了那微弱的呼吸聲,裏面的門栓緩緩被人抽開。

我不由挺直腰板,正了正色。

“吱吱吱——”

門開了,來開門的卻是個白發蒼蒼,滿臉皺紋的老太婆,背駝得厲害,手裏提著盞油燈,燃著黃豆大的燈火。

她擡頭看我,蒼老地如老樹皮的臉已做不出任何情緒變化,只有兩只暗淡無彩的眼珠子證明她還是個活物。

“這位小姐有何貴幹?”老太婆聲音滄桑嘶啞地問。

我頓了頓,問:“我找林越,請問他在嗎?”

“哦。”老太婆輕輕說,未回答我的問題就已轉身往屋子裏走,很快隱沒黑暗裏。

“哎,婆婆!”

我不禁踏進門裏去,她正在上樓梯。

“門關上。”那婆婆聲音傳來。

我關上門,立即跟上去,她行動極緩慢,我很快跟在了她身後。

屋子裏沒有一處點燈,漆黑、冷清、寂靜,完全隔絕了外面的喧囂熱鬧。那婆婆手裏提的油燈只能勉強照亮前面的幾步路,我跟著她上了二樓,走過一間間房間,最後停在了過道中間的一間。

她的手一推,門朝裏面打開了。

“小姐進去吧。”

我沒動,“林越在裏面?”

那婆婆沒答,她又緩緩轉身提燈走了。

我只得走進這間房間裏,顯然林越不在,屋子裏也沒點燈。難道那個婆婆的意思是林越出去了,要我先在這裏等他回來?

屋子裏窗口緊閉,烏漆抹黑的像待在個深不見底的雪洞裏,我勉強看見屋子裏的擺設不至撞到桌子上。初聞屋子裏涼絲絲的,慢慢地,又辯出空氣裏漂浮著若有若無的木香,一時辨不出是那種香,卻很特別。

我在黑暗的屋子裏默默地呆站了一會兒,慢慢摸黑走過去,把窗戶打開,讓外面的燈光照進來。

我轉身朝屋子裏的一瞬間,林越無聲無息地站在了我面前。

就在此刻外面燃放了大量的煙花,“劈啪劈啪”綻放,鋪天蓋地,照亮了半個雲錦城。

屋子裏也一陣一陣地亮堂。

不知道是不是煙花照射進來的關系,我看見林越那深不見底的眼睛似乎也隱隱地透露出光彩。

林越問:“你為什麽會來?”

我說:“那個婆婆沒告訴你誰來了?”

林越嘴邊隱現一點笑意:“她太老了,耳聾目盲,只說是個人,不知道來了位公主。”

我抿了抿嘴,這名不副實的公主身份我本已榮辱不驚,但聽他稱呼我為公主,真讓我滋味難解。我說:“哦,你有沒有想到是我來?”

他低聲答:“沒有。”

我低下頭,聲音也不自覺低下去一點:“噢,那你還想嚇唬嚇唬我?”

“你好像不怕鬼不怕黑,你怕什麽?”

我想了想,“好像沒有。”又笑笑說:“你這地方都不點燈嗎?”

林越點著了桌上的燭燈,屋子裏邊上還有一盞燭臺,林越過去,也把它點亮了。

看著他孤冷料峭的背影隱隱透著寒氣,我問:“你剛回來?”

“我剛從城外回來。”林越轉回身,面向我。

“是嗎。”屋子總算亮堂堂的了,也有了一絲人氣。我打量他的屋子,真是布置得異常簡單的一間房間,兩條凳子,一張桌,還有一張床,床上一番薄薄的被子,但屋子也非常的幹凈整潔、纖塵不染。誰給他收拾屋子的?那個連走路都困難的老太婆?總不可能是他自己吧?

我坐凳子上,林越坐他床上。兩個人一時之間都沒有開口講話,安靜地好像能聽見對方的呼吸聲,眼神不經意間接觸到,我和他都有些不自在地避開。

我忽然後悔為什麽要這樣冒冒失失地跑出來找林越,又沒有什麽要緊事。

“出去走走吧,我這裏什麽也沒有。”林越打破這份尷尬說。

“好。”我心裏松了口氣。

出屋子,林越的手不知觸動了什麽機關,只聽見哢哢兩聲,長長的過道兩邊,“噗噗噗”亮起了兩排燈光,竟很明亮,照得每個門上雕刻的古樸花紋熠熠生輝,流光溢彩。

我和林越下樓,一齊走進了洶湧嘈雜的人流裏。

大街小巷千家萬戶,隨處可見懸掛著各式各樣的彩燈。人群太過於擁擠,人們只能緩慢地挪動步子。不少頑皮的半大小孩在人堆裏鉆來鉆去,身體靈活地猶如在水裏游戲。一個男童忽回頭扮個鬼臉,揮動手中的糖葫蘆,笑聲清脆稚嫩地叫:“爹!娘!你們快過來啊!”說罷轉眼之間便消失在人海中,我的肩膀被不輕不重地撞了一下,一個中年人急急地向男孩消失的方向艱難地擠去,嘴裏焦急地罵道:“臭小子!還跑!一天不打皮癢了是不?”

身後不遠處傳來婦女同樣急切的聲音:“相公!快把孩子找回來!別讓人撞倒了!”

“知道了!”

我不禁想起寶鳴山下的那群孩子,不知道今年是誰領他們去鎮上看煙花,估計是村長,村長也有五十多歲了,腿腳又不利索,那今年的除夕夜他過得可真夠嗆的。好久沒看見那些孩子了,等過完年,他們個頭應該都長高一些了

街道兩旁屋宇鱗次櫛,商鋪林立,加上各種數不盡的貨攤,叫賣聲沸反盈天。我和林越任由擁擠的人潮把我們從這條繁華熱鬧的街道擠到另一條繁華熱鬧的街道,頭頂上寒冷的夜空,白霧久久彌漫不散,煙花雨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照耀點綴著這一夜人間的興盛和樂。

我被摩肩擦踵的人群擠得身體都有點發熱了,忽然發現一家店鋪裏客人不太多,人隨意在店內走動,便叫身邊的林越進店看看。

我一進店門,頓時耳朵清凈不少,一望,店的四周圍掛滿大大小小的字畫,原來是家字畫店,店裏的客人不再是吵吵嚷嚷的,而是三三兩兩的站一起,對著墻上的字畫小聲指指點點,評頭論足,談吐舉止間便顯示出是讀過書識筆墨的。不過也有不少的游客只是進來湊湊熱鬧的。

一面墻前,差不多聚集了店裏的大半部分客人,不斷有人進店裏,也是直接走去看那面墻上掛的字畫。我也過去看。

“你看,是不是畫得好好?很像?”我身邊兩個相識的人,一個對另一個說。

這是幅巨大的風俗畫,畫像幾乎占據了一整面墻壁,畫像上形象生動地描繪地一座城池的風土人情和繁榮昌盛的景象。

我註視著畫像上細致入微、栩栩如生描繪的宮室、樓臺、舟車、市肆、橋梁、街道、城郭、房屋,越看越覺得眼熟。

“哎!你看!這不是我家嗎?”看客裏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忽然指著畫像上的一處對自己的同伴興奮地喊。

“啊,還真是耶。”

我一下子恍然大悟,這畫像上畫的,可不就是雲錦城嗎?

那同伴又拍手對少年笑說::“那院子裏正在打掃的人是不是你?你也被畫進去了呀!”

“哇!好神奇!”少年張大眼睛看著畫像。

我細細觀看,畫像不僅內容豐富,而且人物眾多,形形色色的人,分布在市集、酒樓、大街、橋梁上,從事著不同的活動,有的拉貨、有的坐船、有的叫賣、有的騎馬。人物無數,雖然小者如豆粒,仔細品察,竟個個形神畢備,毫纖俱現,極富情趣。

當我看到一棟高大氣派的酒樓時,也忍不住指著那酒樓對林越說:“你看,這不是醉霄樓嗎?畫得還真像啊!”

“嗯。”林越頷首,認同我的看法。

我起了興趣,更認真地去找畫像上我認識知道的景物,感覺還挺好玩的,同時也覺得畫出這風俗畫的人很厲害。

而很多看客和我一樣的想法,紛紛指出自己認識的景物給同伴聽,原本稍顯安靜的店裏漸漸熱鬧喧嘩起來,尤其是哪個說到好像有個什麽認識的人被畫在上面的時候。

三個看來斯文有禮的青年男子,已經在畫像前一言不發的欣賞良久,瞧一身青衿裝束,應該是三個讀書人。

似乎終於鑒賞完了,其中一個年青人悠悠開口:“此畫用筆兼工帶寫,設色淡雅,不同一般的界畫,可謂別成家數。畫面長而不冗,繁而不亂,嚴密緊湊,一氣呵成。妙、妙、妙。”

另外兩個人也文縐縐地發表了自己的看法。

大概都是用些文縐縐的詞句誇獎了這幅風俗畫如何如何好、好在哪裏。末了,他們莫名朝我點頭,善意的微微一笑。

我們這裏大部分的看客,只是看畫像畫得生動有趣,於是聚一起看看熱鬧,覺得好看只會說“好好好、畫的像”。

我不自覺瞥了林越一眼。這麽多人站在一副巨大的風俗畫前,我兩也只是其中兩個。那麽多雙眼珠子興致勃勃地盯著畫像看,而林越的註意也放在那畫像上,但他那波瀾不驚、意興懶淡的表情,讓我幾乎可以肯定:他和我,連同這店裏大部分看客一樣,我們就是進店裏來看看熱鬧的。

然而又不妨礙我們接著看熱鬧,等我把這幅畫看都末尾,邊上題了一行字,我沒看見過白相與作畫,但我看見過白相與的字,不知道是不是我的偏見,我覺得白相與寫的字比這寫的好。

我輕聲問林越:“你看這字,白相與寫的好,還是他好?”

“白相與。”林越說。

我忽然發現字畫店的老板不知何時也站在了看客裏,樂呵呵地和眾人交談著。

我心裏生出個疑問,但實在不好意思開口問。

眾看客裏,隔著我三個人、一個亭亭玉立的姑娘突然嬌聲替我問了我心中疑問:“老板,這麽大一副畫,又畫得那麽好,該賣多少銀子呀?”

我向她看去,是位小家碧玉。

那老板看起來挺和氣的,下巴長了些胡子,他摸摸胡子,依然笑呵呵地對小家碧玉說:“呵呵,多謝小姐擡愛,這幅畫,本店是不出賣的。今日除夕之夜,鄙人特拿出來,供大家一起欣賞欣賞罷了。”

小家碧玉顯然不滿意老板的回答,撇撇嘴說:“哼,開店做生意的,還有不能出賣的東西?老板怕是看不起我們這些人,覺得買不起你的這幅畫,索性連價錢也懶得說了吧?”

眾看客們紛紛看向了老板,臉上都有了不滿之色。一個人附和說:“對啊,老板,你這幅畫真是多少銀子都不能賣?”

“哎,諸位別誤會。”老板面露尷尬,忙解釋說:“這幅畫是鄙人半個月前費了一番周折好不容易收進來的,這是方式的親手筆墨,鄙人甚是喜愛,故一時舍不得出賣。呃,但今夜良辰佳節,若哪位與此畫有緣,鄙人願意割愛,只需兩萬兩銀子、兩萬兩銀子。”

店老板最後輕飄飄的一句“兩萬兩銀子”,眾人馬上明白了自己跟這幅畫緣分的是深是淺,變得事不關己高高掛起,反正也看夠了,於是紛紛散去,有的則繼續在店裏逗留,有的則出了店門。

老板暗暗松了口氣。

“看來這畫還沒白相與的值錢。”林越突然說。

“啊?”我看他,疑惑:“什麽意思?”

“我賣過白相與的字畫。”林越淡淡說。

“你賣過白相與的字畫?”

“賣過兩萬六千兩。”

原來少年時,林越和白相與練武空暇之餘,白相與常教林越讀書寫字,還有作畫。林越雖不甚感興趣,但他天資聰明,倒不算什麽難事,附庸風雅綽綽有餘。有時候白相與雅興大發,贈一些字畫給林越,林越當然也該回贈字畫,以此紀念友情。只是白相與一直不知情,通常他贈給林越的字畫,林越留個三五日就轉手賣掉了。若是白相與知道了,以後還會不會再贈他。

我不覺睜大眼睛,問:“白相與的字畫有那麽值錢?”

林越見我情緒挺激動,問:“你也想賣?”

我:“……”

我能說白相與有段時間待寶鳴山上,他偶爾練習書法,留了好些親手筆墨在山上嗎?而且我根本沒替他收拾起來,隨意地放置他房間書桌上,現在寶鳴山上我和師父都不在,天,那些不知道能賣多少銀兩的書法恐怕早被老鼠啃光了吧?

白相與的書法確實賞心悅目:華美而有骨力,流暢而不綿軟;既有精致典雅的富貴氣,又不失清新瀟灑的山林氣。而以後我再見識到林越的書法,那時我又會有一番訝異的發現,他的書法竟和白相與的書法隱隱一脈相承,但又有自己嶄新的風格。只不過林越一生都沒當回事,別說展現什麽書法,漫漫人生之中度過的喜怒哀樂,他從未用揮毫筆墨來排遣。歲月中真正與他形影不離的,是他手中的劍。待到後世,已過了幾代人,武林史上仍然經久不息地流傳著他的傳說:他出劍的速度,究竟能有多快。

那個長得微胖的店老板站我面前,早不動聲色間將我和林越打量了一遍,笑吟吟問我:“小店簡陋,不知姑娘可否看中那副字畫?”

我心說花大把銀子買副字畫回去掛墻上天天附庸風雅嗎?白相與的書法那麽值錢我都沒有認真看過幾次,也沒那個情趣天天看,真要有那銀子我還不如去再買把上等的劍跟我現在的無問劍換著用,或者買幾把防身用的稱手短匕首。正想客氣拒絕他,目光不經意掠過店裏一些擺設在桌面上的東西,隨即視線停留在了那些物品上。

店老板馬上隨我的目光跟著看過去,笑說:“哦,姑娘不妨移步過來看看,鄙人店裏新近了幾樣文房四寶。”

那整整齊齊擺放桌面上的物品便是文房四寶,分別是筆墨紙硯。

我拿起一支毛筆,看了看,其實好壞根本沒看出什麽名堂,便問:“你這支筆好不好?”

其實我的問題便問得很有問題,因為有哪個開店做生意的會說自己的貨品不好?一下子便體現了我對文房四寶的一竅不通,這要是個讀書人,多多少少還是懂得怎麽分辨好壞的。

所以像我這樣一竅不通的客人是最容易被宰的,但這是個開了多年的老店,已經在雲錦城裏有了名聲,生意興隆,一個只會宰人的的店是發不了大財,也開不長久的,店老板通常都是只非常精通人情世故的老狐貍,而且他還不會讓你感到討厭反感。

老板的目光接觸到我和一直沈默寡言卻始終讓人忽視不了的林越,我頭發上的飾物是宮裏頭的,不管老板心裏起了何種想法,他面上始終帶著恭敬而又恰到好處的熱情問:“不知姑娘是自己用呢,還是?”

我說:“我哥哥用。”

然後我回頭對林越一笑,有點神秘地問他:“你知道白相與有個哥哥嗎?他們長得一模一樣。”

林越淡淡問:“他是白相與的哥哥,也是你哥哥?”

我回:“嗯。”

林越原本註視我的平靜目光忽然閃了閃,嘴角露出點奇特笑意:“長相一模一樣的哥哥弟弟,你把哥哥當成了自己的哥哥,怎麽不把弟弟也當成你哥哥?”

我扭回頭,面上不禁一熱,猝不及防被他捉弄了,要是一聲不吭好像又有點不甘心,憋了半響,我才吶吶地說:“他們只是長得很像,你親自見到了白傾,就知道他們的不同了……”

“我沒興致見一個跟白相與長一樣的人。”

店老板自然聽不懂我們的交談,楞了楞,有些尷尬地插話:“二位客人還要不要再瞧瞧,小店還有幾樣文房四寶,皆是上等的好貨,若有興趣,鄙人給二位介紹介紹。”

我沒開口,林越先說話了,耳朵聽見他的語氣有些涼:“不必了,哪一個最貴,你包起來。”

老板又楞了楞,很快回過神,喜笑顏開:“是是,二位請坐下稍等。”

老板吩咐夥計,不多時一副包裝凈雅大方的文房四寶從內室提了出來。

林越付了賬。

然後我們沒再店裏逗留,老板直送我們到店門口。

發現鬥篷有些往一邊肩膀歪了,我便站在門口,側頭整理,眼角餘光忽然瞥見好像有人朝店門口張望,我看去,是那個小家碧玉,她還站在那副巨大的風俗畫前,眼神直勾勾地看著門口,我不確定她是看我還是看背對著她的林越,但一察覺到我看她,她馬上扭開頭,若無其事地在店裏慢慢走動,眼角卻又忍不住地往我們的方向瞟。

算了,林越肯定也發覺了店裏這個行為有點奇怪的小家碧玉,但他連回頭看一眼的意思都沒有,我又何必去探究她想做什麽。大家都是陌生人。

等我整理完鬥篷,我們重新融入了熙熙攘攘的人群裏。

當我走過一個賣手帕的攤子前,小販忽然沖我喊:“小姐!瞧瞧吧!這些手帕都是茉花坊的繡娘們繡的!帶一條回去吧!”

攤子上五顏六色的手帕,林林總總,繡的全是鮮花圖案,如牡丹、玫瑰、茉莉、茶花等,我隨手拿起一條繡了牡丹花的手帕,側身對著大街上的燈火以便更清楚地打量絹布上的繡花。

小販熱情洋溢地給我介紹:“小姐,你看,這牡丹花繡得多好看!全是絲線繡的,而且牡丹花寓意又好,富貴、吉祥。”

因為跟小夢學過藝的緣故,只幾眼我就看出這刺繡的功夫實在不怎麽樣,是很一般的繡品。刺繡真要學起來,也是一門博大精深的手藝,這手帕上繡的這三朵紅艷艷的牡丹花,用的是刺繡裏最簡單的絎針繡,而且他這繡品針法不夠豐富、線跡不夠精細、色彩不夠自然。

小販仍滔滔不絕地誇他的繡品如何如何好,我只不搭話。這時攤子前又來兩個年輕女子,小販見我態度不冷不淡,就忙去招呼那兩個年輕女子了。

“兩位姑娘,這些全都是茉花坊的繡娘繡的!”小販又從這句話開始推銷他的手帕。

這些都是剛入門的繡娘練手繡的吧?我心裏默默補充。

過往行人挨挨擠擠,我不時被碰到,我不在意,同時千萬個人的聲音傳入我耳朵裏,我一句話都聽不清楚,我也不以為意。陷落在這嘈雜熱鬧的人海裏,我的警覺心與常人無異。

我又拿起另一條手帕來看。絲毫沒察覺對面高樓上,有一個陌生男人站在窗口,已窺探我們良久。

林越抱著雙手,原本微垂著頭,安靜地等著我要不要買。忽然他揚起頭,眼睛微微一瞇,視線就和那個樓上的窺探者對上了。

那陌生男人對於林越突然的發覺似乎很驚訝,但並不慌張,反而從從容容地朝人群中的林越點頭致意,然後轉身回到了房間裏。陌生男人是在一間明凈溫暖的廂房裏,只有他一人,廂房內擺滿了各種各樣的畫卷,原來他是一個畫者,而我們剛看過的那副巨大的風俗畫也是他所做。現在他又開始了新的創作,每個夜晚,哪怕除夕夜也不例外,他都會默默觀察著夜晚下的雲錦城,觀察著每一個人的喜怒哀樂。他是個畫癡,他心中只有畫畫,他現在又開始動筆畫了,他要把剛才看見的那對年輕、美麗的男女也畫入他的畫中。他的畫作眾多,這個除夕夜所作的繁夜圖,流傳了幾世。

對於這些我毫無察覺,撂下手帕,繼續往前走。小夢不知給我繡了多少條手帕,心靈手巧的小夢,繡功精細、雅潔,圖案秀麗,色澤文靜,針法靈活,形象傳神。如果我買了這麽一條手帕回宮,恐怕小夢得傷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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