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0章 姑姑,原來你還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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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早上, 我猶自沈睡在溫暖如春的被窩裏。

“小公主, 你起來沒有?時辰不早了。”小夢在外面拍門喊。

我慢吞吞地醒過來, 懶洋洋回一聲:“進來吧。”

小夢推門進來了,今天她手裏不是照例端著一盆熱水, 而是抱著個花瓶, 花瓶裏插著那枝美艷精神的血梅。

小夢笑問:“小公主, 這花就放你房間裏好不好?”

“好……”

我朝裏翻個身,貪戀被窩的溫暖不想起床。

“公主呀, 起床吧, 外面出太陽啦。”

我清醒了三分, 又轉過身, 問:“外面不下雪了?”

小夢微笑道:“昨夜下了一夜,今天早上就開始放晴了。”

小夢走到窗子前, 推開了兩扇窗戶, 頓時屋內充滿明媚的陽光。

今天似乎有個好天氣。

小夢轉回身對床上的我說道:“小公主,昨夜寅時徐皇後過世了。”

我躺床上靜了許久。

而連徐皇後的喪儀我都不能參加, 直到徐皇後喪期過去十幾日,我的禁足終於解禁了。

但我兩次去崇明宮,都被拒在大殿之外,他不願見我。

德公公說, 皇上龍體欠安, 讓我暫時先不要來。

對於我做了那件事情,他不原諒我。

今天中午用完午膳,我起身就想回房。小夢馬上說:“小公主, 下午我們到梅園走走吧,別一天到晚悶在屋子裏了,你還沒看過那株血梅呢!”

小明子附和說:“對對對,小公主,現在不下雪了,我們出去走走嘛,別練功啦。”

我想起插在花瓶裏那枝紅如寶石的血梅花,一笑:“好。”

我回房披了件披風,關上宮門,三人便往梅園而去。

未踏進梅園,我們在墻外就先聞到陣陣暗香在空氣中飄蕩。梅園門口處,不時有宮女太監進進出出。

當我進去,看著眼前的景象,心裏不禁讚嘆。真想讓蘇由信來見識見識,誰說皇宮只有富麗堂皇的死物,這眼前的景色,這在苦寒中綻放出來的勃勃生機,絕不遜於任何一地的風景名勝。

前是梅,後是梅,左是梅,右也是梅,這仿佛是個只存在梅花的世界。在梅花叢中穿行,香氣盈懷。我欣賞著梅花:紅的艷若桃李、燦如彩霞,粉的如描似畫、柔情似水,白的冰肌玉骨、清麗脫俗。直讓人看得流連忘返,拋卻憂愁。

小明子忽然指著前面說:“小公主,看!那就是血梅!”

我看去,前面還擋著十幾株白梅樹,但那一樹獨秀的血梅明顯也比一般梅樹長得高大。我一眼看到那成片的血梅花時,幾乎以為白梅樹上,燃燒著一團團火焰。竟有如此熱烈、充滿生機的紅,它吐露的馥郁芬芳,令園中萬千梅樹黯然失色。

小夢高興地對我講:“小公主,這株血梅很珍貴的,我們離國沒有,是前些年別國進貢給皇上的賀禮。我們快走近一點看吧。”

“嗯。”

穿過那十幾株白梅樹,不成想看到的不止血梅,還有不少的公主、娘娘在此。血梅下有三臺石桌,桌面擺有精致糕點和美酒。娘娘們坐石凳上,和氣地談笑著,公主們則走來走去,不時發出歡聲笑語。因為不是什麽隆重的場合,所以不必遵守太多規矩禮儀,給娘娘們請個安,又跟公主們客客氣氣說幾句話,我便也自己欣賞起血梅來了,不禁心裏又想稱讚:當初種下血梅時,肯定廢了一番心思了。因為血梅周圍,種的全是白梅,嬌艷欲滴的紅在潔似雪的白的映襯下,愈發的鮮美動人。更不用說血梅的花瓣飄落白梅花上時,宛如白梅花蕊裏含這一粒粒紅寶石,在風中搖來擺去,引人註目,說不出的生動有趣。

我突然發現白文華也在。只是她獨坐一處,不動不語,我一時沒發覺。

我看見了她,她卻好像沒瞧見我,或者說她似乎對周圍在發生什麽事好像都漠不關心,一言不發,呆呆地,只癡癡看著那株血梅出神,不知道在想什麽。

我有點奇怪,但與我無關,再欣賞一會血梅,便領小夢和小明子到別處看看去了。

不知不覺走入梅花深處,估摸著也過了兩個時辰,該回去了。

小明子笑問:“怎麽樣小公主?偶爾出來走走還是挺舒服的吧?”

我說:“嗯。以後多出來逛逛。”

小夢說:“好!明天我們還出來!不過現在該回去了。”

正待原路返回,我忽然一眼發現掩藏在梅樹後面有一道小小的木門。我到梅樹後面看,是扇小小的門門,關閉著,只用木栓栓住,沒鎖。

我把木門打開走過去,就在一條宮道上,但這條宮道看來很陌生。小夢和小明子也跟著出來了。

我問:“小明,你認識這裏是哪裏麽?可不可以從這裏回留離宮?”從梅園再返回留離宮,其實挺遠的。

小明子一拍自己腦門,“我怎麽沒想到從這裏出去,還是小公主聰明。”

小夢說:“那你到底知不知道路回去啊?我可告訴你我不知道這裏是哪裏哦。”

“嗨,這有什麽,難道還能迷路不成?虧你在宮裏這麽些年,即使這條路不懂,隨便走走,都能繞回去。”

聽小明子如此說,我說:“好,我們就從這裏回留離宮。”

走過這條陌生的宮道,在小明子的引路下,我們又轉進了一條陌生的宮道,接著還是一條全然不識的宮道,這條宮道很長,但卻比一般的宮道要窄上很多,兩邊高高的宮墻幾乎把光全擋住了,走在裏面,有種陰森森的感覺,而更詭異的是,一路上我們沒有看見一個人,地上雜物、枯枝敗葉隨處可見,顯然這裏沒人打掃。

我漸漸覺得胳膊有點冷,而小夢和小明子已經打起哆嗦。

小夢忽然踢小明子一腳,氣道:“混蛋!你是不是把我們帶進冷宮裏來啦!”

“怎麽可能啊!冷宮離這裏還遠著呢。”小明子又撓頭了,有點不確定的說:“別急嘛,走完這裏再說。”

終於走到這條很長的宮道盡頭,右邊是道墻,我們只有走左邊。又是一條宮道,但寬廣了些。小明子突然手指著前面,高興地叫:“我說我記得路嘛!這裏出去,右拐,到浣衣房,然後就到茉香宮,你還說我不認得路!”

小夢哼了哼。

但依然看不見一個人,天氣仿佛變冷了下來。我們不由抓緊腳步。走著走著,我心裏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好像自己也走過這裏。經過一處宮殿時,感覺更熟悉了。

我停下腳步,望著眼前的宮殿,宮門汙穢破舊不堪、門上幾把鐵鎖鎖住,鐵鎖已經生了鐵銹,顯然已經很久沒有打開過了。我目光上移,門上沒有掛牌匾。

“怎麽啦?小公主?”

“這是什麽宮?”我問。

“哦,夢過宮啊。”

夢過宮。

忽然北風陣陣吹過,又冷又幹,刮在臉上像刀子一樣。我一步步走到宮門前,隔著門,聽見裏面呼嚎的風聲。

“小公主,我們回去吧……”身後的小夢小聲說,她的聲音裏似乎有點膽怯:“沒什麽好看的。”

風從門縫吹到我臉上,陰冷陰冷的,我似乎還聞到了一股焦味。我問:“這裏沒人搬來住嗎?”

小明子說:“誰敢住啊,這地方邪門的很。”

我說:“哦?”

小明子說:“那個六皇子在地牢裏自殺後,他的宮人一排吊死在大殿的橫梁上。沒過幾天,就有夜裏當值的太監宮女說晚上經過時聽見裏面有人在哭,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哭得好生淒慘,把那些太監宮女們嚇得屁滾尿流,連著好多天都這樣,都有人給嚇出病來了。一時間皇宮裏頭人心惶惶,流言四起。後來請道士來做法,消停還沒幾天,半夜裏又聽見有人在哭,比以前還厲害,又哭又笑,聽得人心裏直發毛。離夢過宮最近的幾處宮殿夜裏都聽見了,嚇得人晚上都得抱在一起睡,一直哭個大半夜才消停。可這最離奇古怪的事情還在後頭,有一個紫燃宮的太監,晚上睡覺,第二天早上被人發現死在地下,口吐白沫,眼睛睜得圓圓的,合都合不上。大家都說他是被厲鬼纏住,當了替死鬼。幸虧那時小公主你不在宮裏!”

小明子說的心有餘悸,拍拍胸口,接著說:“再後來夢過宮突然發了一場大火,也沒人敢進去救火,裏面被燒得一幹二凈,也不派人重建了,拿鐵鎖鎖起來,不讓人進去。”

小夢早已聽得心驚膽戰,小臉煞白:“好了好了,我們別站這裏了,快回去吧。”

小明子瞧見小夢害怕的樣子,忽然不懷好意地一笑,湊到她面前,神秘兮兮地說:“餵,小夢,聽說那個太監死前曾經跟別人說過,說他啊,親眼看見一個夢過宮宮女的鬼魂。那個太監一整天都像得了失心瘋一樣,說自己見鬼了,又哭又鬧,要人救他性命。其他太監制不住他,又怕驚嚇到主子,只好把他單獨鎖在一間小房子裏。第二天再去把他放出來,看他還發不發瘋了,沒想到竟死了。小夢,你說,他是不是真的被他見到的那個宮女掐死了?”

“呀!”小夢嚇得跳起來,登時一雙小手對小明子又掐又捶,恨恨罵道:“討厭!叫你嚇唬我!叫你嚇唬我,我先打死你!”

小明子疼得齜牙咧嘴:“姑奶奶,你輕點!我也是肉做的,不是鐵打的!”

我說:“回去吧。”

我們的腳步更急切,獵獵的寒風在身後呼嘯悲號,撕扯著我們的衣服,似要把我們拉回去。

小明子指的路果然不錯,我們走到了浣衣房,很快就可以回到留離宮了。經過浣衣房門口時,正好一個老宮女提著個木桶走出來,我和她目光相接,她立即垂下頭向我行禮。

我起先不以為意,腳步不停,走過浣衣房門口,心內卻陡然一動,不由回頭望向那個老宮女。那個老宮女也正擡起頭看著我,一見我回頭看她,她馬上又低下頭,身體跪了下去。就那短短一瞬,我看清了那老宮女臉上的惶恐不安,但我還不能肯定就是那個長宮女。

我當即折返回去,一步步走近她,而她全身正在瑟瑟發抖,仿佛走來的我是一個惡魔。

我張開口:“你……”

她突然從地上跳起來,腳踢翻了木桶,裏面洗好的衣服掉了一地,但她不管不顧,掉頭便逃命般往浣衣房裏跑。她這一逃,我就發現了她是個瘸子。

小明子眼疾手快,三步並做兩步,沒幾下就一把揪住了那個老宮女的後衣領,像拎只小雞一樣地把她拖過來,邊喝罵道:“你跑什麽跑!聾了還是瞎了?沒聽見公主叫你麽!”

那老宮女在我面前跪倒,“咚、咚、咚”地磕了三個響頭。

“老奴該死,請公主恕罪。”那老宮女發出的聲音暗啞吃力。

她的頭始終深深低垂著,兩只瘦弱的肩膀抖得像北風中無依無靠的落葉。這已經到了最寒冷的時節,她身上卻只穿著件單薄破舊的秋衣,一頭亂糟糟、灰白的頭發胡亂地用根發黑的木簪叉住。

這顯然是個落魄無勢的老宮女。

我緩緩說:“你把頭擡起來。”

我看見她渾身一震。但她沒有擡起頭。

我蹲下身體,註視著她,冷靜而清晰地又問她一遍:“你沒聽清楚我的話嗎?”

小夢和小明子面面相覷。

她終於擡起臉,一張極其勞苦憔悴的臉上刻滿歲月風霜的痕跡,渾濁黯淡的眼睛裏,是無處躲藏的驚懼失措。

而我終於記起來那個曾經照顧過我的長宮女叫什麽了。

我笑了,說:“青蘭姑姑,原來你還活著。”

那老宮女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臉。

我和她對視著,眼睛裏映照出對方的樣子。

我眼睛裏的她,風燭殘年、茍延殘喘。而她眼睛裏的我,該是風華正茂。

小時候她種種輕視怠慢我身份,而如今她混得便是突然間無緣無故地死去,也根本不會有人去追究。在後宮之中,這不稀奇,老去的宮女太監,若沒跟對主子,大多會淪落到這種下場。

我承認此刻心中油然升起了一股快感。

我問:“姑姑如今在哪裏當差?”

她怯怯地小聲回:“老奴在浣衣房做事。”

我目光下移,她的手交握身前放大腿上,一雙紅腫醜陋的手長滿凍瘡,甚至已裂開一道道血口子,十指已彎曲變形。

我默然。

她擡起頭小心翼翼瞧了我一眼,囁嚅著說道:“老奴早聽聞小公主回宮了,心裏一直盼望著能見上小公主一面。但老奴知道,小公主是一定不願再見到老奴的了。”說著說著,她忽然俯地嗚嗚痛哭起來,哭聲越來越響亮,聽來淒涼酸苦。

她哭得那麽悲涼絕望,大約也不是因為見不到我一面。

在這後宮之中,同情都顯得有點虛偽。因為這樣的老宮女老太監實在太多,你能同情哪一個呢?

我站起身,示意小夢扶她起來。

我沈吟片刻,問:“姑姑在宮外可還有什麽親人?”

她用骯臟不堪的衣袖擦擦臉,說:“老奴還有一個長姐,前幾年通過一封家信,家姐過得很好,有兒有女,就是不知道現在姐姐抱上孫子沒有?”說完,剛止住的哭聲又開始了。

我笑了笑:“姑姑好好保重身體,明日我去內務府說一聲,姑姑年事已高,讓他們放姑姑出宮,早日和親人團聚。”

我的話使她呆住,半響,她撲通又跪了下來,磕頭如搗蒜,大聲地說:“多謝小公主的大恩大德,老奴沒齒難忘!”

“姑姑起身吧。”

我嘆息一聲,快意全消,伸手扶她起來,不想我一放手她馬上又跪了回去,我再扶她再跪,反覆幾次,小明子小夢也來幫忙,三個人竟沒法讓她從地上起來。

小明子無奈地說:“你老人家快起來吧,小公主既答應了你,便一定做到,別折騰自己這把老骨頭了。”

她好像什麽都聽不見,額頭已經磕破,仍不停地磕,嘴裏不停重覆“多謝小公主的大恩大德。”臉上又悲又喜,狀若癡狂。

為避免她磕頭磕到死,我只好先離開,讓小夢留下。走得遠遠地仍聽見青蘭姑姑的哭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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