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章 平生煙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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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再次見到白相與,已是來年春。

春寒料峭,萬物覆蘇。

清晨,我打開門,山下雲霧繚繞,遙村都看不清楚。

白相與站在桃花樹下,負手而立,一身紫衣,墨發輕揚,跟個乘風而來的神仙似的,看得我一楞一楞,不知是真是假。

白相與眉眼染上笑意,“怎麽?冬眠還沒醒?”

我說:“你來了。”

白相與抽出無名劍,指著我:“來,讓我看看你有沒有長進。”

我說:“請指教。”

兩人過起招來,白相與一招一式只攻不守卻找不出一絲破綻,劍法變幻莫測,精妙無比。我打起十二分精神應對,正起興時,一把劍破空而來,我和白相與避開,劍插在地上。

師父走過來,把劍拔起來,說:“小冷,咱們師徒倆對付他。”

開始是三個人比試,漸漸就成了師父和白相與的對打。

師父說:“小冷,去做早飯。”

我去廚房做飯,做完叫他們吃。

兩人進來坐下。

白相與說:“白冷,等下跟我下山一趟。”

師父不悅道:“小冷出門要先問過我。”

白相與睨師父一眼:“我來時師父給了我一封信,讓我交給你。”

師父:“哪裏?你不早點拿出來!”

白相與雲淡風輕:“我現在不想給了。”

師父怒:“你敢!”

白相與:“你搶得了嗎?”

師父一拍桌子:“出去再戰!”

我對白相與說:“你把信給師父吧。”

白相與瞧我一眼,把信拿了出來。

師父瞪他一眼,拿信回房了。

吃完早飯洗好碗,我和白相與走在下山的路上。

我說:“我們要去哪?”

白相與說:“去鎮上。”

經過村子時,幾個正在村口踢毽子的小女孩兒看見我馬上圍過來,其中就有小同,抱住我的腿,搖啊搖。

“姐姐!姐姐!你去哪裏?是要到鎮子上嗎?”

我說:“是啊。”

孩子們搖得更起勁了:“那能不能買糖果回來給我們吃?”

我說:“你們聽爹娘的話我就買。”

孩子們齊聲說:“我們聽我們聽!”

我摸摸孩子的頭:“乖乖等我回來,每人一包糖。”

孩子們歡呼起來 ,然後齊齊看向白相與,咬著手指頭,眼睛亮晶晶的,想說話又有點害羞的樣子。

我一本正經地說:“快叫叔叔。”

女孩兒們齊聲喊:“大哥哥好__”

稚嫩的童音又甜又脆。

我:“……”

這幾個山裏的野大王,從生下來,看著她們長大,我就沒見她們這麽淑女、矜持過。

白相與微微一笑:“乖,阿姨兇過你們嗎?”

小同上前保住白相與的腿,甜甜地笑:“沒有!阿姨對我們很好,就是阿姨很少笑。”

白相與說:“嗯,你們聽阿姨的話,她就多笑一點了。”

女孩兒們歡快地說:“我們聽阿姨的話!我們聽阿姨的話!大哥哥你能不能多笑點!”

我:“……”

姐姐一下子成阿姨,你們這些唯恐天下不亂的小丫頭片子,比男孩子還野,成天躲在山旮旯裏不出來讓父母擔心,讓我和師父到處找,還指望我能笑得出來?

小同又嬌聲嬌氣地問:“大哥哥,你今年這麽早就來看望白冷姐姐了呀。”

嗯?哦,小同估計是把白相與和白傾當成一個人了,以前孩子們見過白傾。我不由偷瞧一眼白相與的神色,他沒什麽反應,只擡手摸了摸小同的小腦袋。

古松鎮並不繁華,只有趕集、節日時才熱鬧。我和白相與在街上,人不多,擺攤子的也少,天空偶爾飄點雨絲。兩人話不多,安然走著。

白相與:“這裏有什麽茶樓嗎?”

我說:“有,不過恐怕那裏最好的茶也入不了你的眼。”

白相與平淡說:“不過找個地方坐坐.。”

我領他去茶樓,要了最好的座,可以看見整個街景。

小二問我們要什麽茶,用什麽點心。

白相與說:“你拿主意吧。”

我說:“要最好的。”

“好嘞!”

小二忙下去。

白相與說:“我在外,沒有那麽多講究。”

我有點好奇地問:“是因為怕交不到朋友嗎?”

白相與說:“我的朋友不多。”

我笑笑:“高處不勝寒啊。”

他說:“交朋友是一輩子的事,不用多,但一定是生死之交,他可以陪你喝酒,你不用擔心醉後再也醒不來。”

我說:“你喝醉過嗎?”

他笑:“當然,我有那麽失敗嗎?”

我想他的確是一個很自信的人,很清楚自己要什麽,也足夠強大。對不可知他能從容不迫的面對,我也想成為這樣的人,並一直努力著。

在茶樓坐了一個多時辰,白相與結了賬要我帶他去鎮上的書坊。不出所料他又給我買了很多書,在讓我讀書這件事上,他一直很執著。

我看著一本接一本的書放我手上,說:“夠了,我都沒時間練劍了。”

白相與還接著放:“你不需要花太多時間在練劍上了,現在江湖上能打敗你的人兩只手兩只腳能數出來了。”

我說:“不行,習武要勤奮刻苦,從早到晚。”

白相與看我:“你看我從早到晚了嗎?”

我說:“你在說自己是個天才嗎?”

白相與說:“你現在習武要悟,要多想,習武不是出賣體力,拿把劍一天到晚地耍,我看你再過幾年也不會有長進。”

我不說話了。

白相與拿起一本很陳舊的書,眉一挑:“沒想到這地方也有這種書。”

店老板見今天有大生意,殷勤笑道:“別看本店不大,奇書可不少,貴客要有興趣,跟鄙人到裏面來。”

店老板把白相與引進內室,我跟進去,內室不大,書架上卻放著滿滿的舊書。

白相與東挑挑西看看,道:“有點意思。”

他把自己看中的書放桌子上,我過去看,全是一些朝廷官府明面上禁止的禁、書,譬如野史、論著、艷詞、奇聞異談,甚至有已命焚毀的前朝舊書。

我說:“給我的嗎?”

白相與邊翻書邊說:“你的在你手上。”

我說:“我也想看。”

白相與頭也不擡:“看完你手上的書再說。”

“為什麽?”

白相與說:“先把正的看完,再看野的,才不會歪了。”

我說:“你看完正的了?”

白相與擡眼看我:“我長你三歲,你說呢?”

我還待說幾句。

白相與截斷我的話:“不要貧嘴,聽話。”

出了書坊,天下起了小雨,落在臉上,冰涼的,帶著稍許寒意。

白相與問:“冷嗎?”

我抱緊手上的書,搖搖頭。

書坊老板送我們一把油紙傘,我和白相與合撐,街上一個行人都沒有,小販也收攤回家了。

我發現白相與很高,我頭頂只到他胸口,我聞到他身上有一股淡到近無的梅花香,偶爾鉆進鼻子裏,香味深遠。我擡頭看他如水墨丹青般細細勾勒的完美側臉,心裏頭一陣迷糊,真是奇怪,明明他和白傾那麽相似,卻給我完全不一樣的感覺。

白相與低下頭,對上我的眼睛。我想到了一個新學的詞,柔情似水。

他問:“在想什麽?”

我說:“你是不是所有皇子裏最高的?”

白相與想了想:“應該是。”

我說:“白羽泉挺高的。”

白相與說:“我比他高。”

我說:“哦。”

行至落日橋,橋下一株柳樹前,白相與停下腳步,我也跟著停下。

白相與說:“我要下江南,你去嗎?那裏風景正好。”

我輕搖頭:“我在寶鳴山,陪師父。”

他看著我,墨黑沈靜的眼眸中似有什麽話要對我述說。

我說:“路上平安。”

他凝註我的臉,慢慢擡起手。

我緩緩往後退。

他在傘內。

我在傘外。

不長的距離,隔著如煙霧般朦朧的綿綿細雨。

他的手在空中停留,指尖沾惹了纏綿悱惻的春雨,過一會兒,收回。

我垂頭看地上潮濕的青石板路,默然不語。

半響,他忽然笑了,如世間最美的春景,說:“我知道了。”

我忍不住擡起頭,問:“你知道了什麽?”

他一瞬不瞬地註視著我的臉,緩緩回答:“你確實是個不可多得的美人,我算是明白父皇為什麽那麽癡迷你娘了,那是一種怎樣的心情。”

我低下頭,一言不發,可心臟又開始不受控制怦怦亂跳。

“白冷。”

他突然捉住我的一只手腕,舉起。

“你……”

我心慌意亂,剛欲掙脫他的手,他已將傘柄交到我手中,然後轉身,過橋。

平生煙雨幾多?

幾多有情有義的人在春天裏相見?

我忽然生平第一次真切感受到春的氣息,它是那麽的生機勃勃,種子破土而出,它要發芽、它要長葉、它要開花,它的生長,連我自己都沒有辦法控制。

我撐著傘,怔怔望著白相與清俊挺拔的背影漸漸消失蒙蒙細雨中,心底生出惆悵之情。

山上山下滿煙雨,欲散欲合。

青山濕透。

只心中默念一遍他的名字,我的眼睛裏,也染上了煙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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