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塵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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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到一個纖瘦而秀拔的身影。

銀白的□□覆在身上,勾住微顯單薄的雙肩與脊背。逆著從窗子間隙漫出的晨光,能隱約見到他白衣下窄瘦的一截腰身。

潤玉低頭讀閱一份文書,長發順著肩頭柔柔地滑落下去,懶倦地伏在他背上、垂在他身側。那雙蝶翅般的鴉睫,恰到好處地溶在他垂眸閱卷的溫文神情中。

傳言皆說當今這位應龍天帝,忘情而近似無情。但真正面見過天帝陛下的人,卻沒有一個敢為無情二字蓋棺定論。

棠樾站在他面前,長身玉立,似一株初長成的松。

他沒有出言打擾,而是在等潤玉放下書冊,轉過目光。

最後一冊被禦筆批閱過後,潤玉合起奏章,將之放置在案側,但他沒有看向棠樾,而是望向手畔飄起的茶煙。

“棠樾,”潤玉仍是這樣喚他,幹幹凈凈、冷冷清清。不雜一點私怨、不摻分毫多憐。他的聲音平淡低柔,像溫度正宜的泉水。“過來。”

茶煙聚散,遮住潤玉疏離出世的眸光。棠樾擡眼望他時,望不穿迷霧下對方真正的神情。他有些忐忑地靠近一些,垂手牽住潤玉袖角的一寸雪白。

他太小心了,又太過雀躍了。胸膛裏翻滾的心臟狂跳聲震徹耳膜。但他又十分內斂,百般壓抑,勉力不至於讓眼中沈濃的情與欲滿溢出來,只容它們壓在心底翻覆沸騰。

“伯父。”他說,“我……”

他已徹徹底底地染黑了,字字皆虛,唯剩無言。

“不必說,我都知道。”潤玉淡淡地接過話,“謊言換來的,只是謊言。”他似是感嘆著什麽,很微妙地笑了。

順應天道卷入姻緣劫中,可以輕而易舉地延後天劫,算是一個以毒攻毒之法。當日潤玉並非沒有看穿對方的算計,只是順水推舟,完成心願罷了。

但建立在虛假上的一切排布,最後都會因其本質的不真實性而轟然坍塌。

他唇邊還有未褪盡的笑意,顯得猶為的不真實。棠樾怔了怔,忽而有一股莫名的感覺從中而生——伯父明明就在他面前,卻好似隔了千世百世、萬丈紅塵。

他仿佛不在此方世間,那種幾乎隨時可以飄渺而起的感覺,分外攝人心魂。

“伯父……”棠樾的聲音輕而微顫,他伸手去觸潤玉的手,碰到一片觸之生溫的細膩肌膚。但不知為何……他就是覺得這不屬於他的伯父。

手的主人輕輕地回握了他一下,他聽到潤玉清淡平和的聲音。

“正如你的母親所言,你有足夠的能力勝任許多職位,有足夠的能力做輔弼新王的一把淬血利刃。她意在此——但我仍要問你,你可願留在天界此刻回頭尋覓人間的安寧,尚且來得及。”

棠樾目不轉睛地凝視著他,回道:“樾兒一念成癡,已無處回頭。”

“你手段頗深,敢為常人所不能為。倘若真心效命君前,我並不擔憂。”他沒有提若非真心又如何,似是覺得也沒必要說得詳盡。

潤玉拍拍他的手,神情中有一種淡漠的疏離,他的聲音也很淡,像一縷煙。

“你展翼之地,不該囿於方寸間。心有智計,更不該全施為在兒女情長之上。”他頓了頓,繼續道:“樾兒,你先出去吧。”

這是他第一次這樣叫他,也是唯一一次,或許更是最後一次。

還未等棠樾出聲,天帝陛下單手掐訣,一道蔚藍光波從周身掃過,將白衣少年震出殿外。在周圍獵獵的風聲中,棠樾看到潤玉站起身走向大殿中央——他此刻站在璇璣宮外,聽到凜冽寒風的陣陣呼嘯,望見更高遠的穹頂中,湧現出漆黑如墨的色澤。

墨色被雲層撕扯、拉拽,破碎在一段一段的雲絮之中。雲絮間時而隱現的紫電光芒,透出一股來源自天道本源的意念。

飽含大道意念的劫雷,道道劈散血肉、叩問心魂。此刻璇璣宮天頂上盤旋的紫電神雷,其威勢足以震動六界。

白晝換夜,雷聲滾滾。

驟然間,一道通天徹地的紫芒劈亮黑暗,一道流轉著大道意念的天雷猛然從天際撲下身來,撞入璇璣宮的宮殿之內。將外殿的死物撞得粉碎,直直地轟落在天帝陛下身上。

天地翻湧,萬事萬物都向這一點奔來,洪流浩蕩,六界震徹。一切阻礙,皆在雷霆下碾作飛灰。

瓦礫傾塌,塵灰漫漫。通天紫電劈入一襲雪白的衣,破出轉瞬即逝的焦黑痕跡。來自天道的雄渾叩問,在穹宇間轟然炸響,再深埋入天帝陛下五千年磨礪下已至圓融的心境中。

九天雷霆之力,力逾萬鈞。潤玉接下一道天雷,單手撐住璇璣宮熟悉的地面——已皸裂出密密細紋、幾欲粉碎的地面。

有血滴落。

潤玉擡手拭去唇角的一點猩紅。閉目又睜,神情仍很平靜。他微微擡首,目光掃向遠處。

——棠樾便在這目光中滯住呼吸,一種極度的渺小感,以沒頂的氣勢沖進他腦海。只讀閱了這目光一二分,竟連拔足撲到他身邊的力氣也沒有。

他的伯父,心在六界眾生,志在寰宇無窮。那些骯臟的私欲、卑微的癡念,根本不足以為他染上塵埃。

他猛然有一種夢醒之感。

劫雲滾滾。

一道淡粉身影出現在棠樾身側,一把藏鋒於萬載寒冰中的雪白長劍,由他的母親親手持劍,交遞到他手中。

畢竟是經歷過更多世事之人。錦覓遙望天際,對棠樾道:“小鷺……已至今日,莫要讓小魚仙倌失望。”

棠樾握緊劍柄,指骨攥得發白。他擡起頭,恍覺這逼命而來的漫天神雷,像是史官倏忽落下了極狠辣無情的一筆。

“棠樾。”他鄭重自稱,只手融去長劍外的鎖劍寒冰,向著斷壁殘垣中的一抹雪色,驀然按劍行禮。“——願為天帝陛下,滌蕩諸惡,效死於前。”

……

潛淵殿。

“讓開!”

墨色長劍閃著幽幽冷光,從劍刃上迸出一道刺骨寒芒。墨鯉一手執劍,劍尖在地上拖曳出醒目劃痕。另一手凝起靈力,抗衡殿中所布封印。

劍鋒抵住守門天將冰冷發亮的甲胄,墨鯉黑發高束,眸中騰起近乎暴怒的火焰。但他手腕仍穩,劍刃只精準切進銀甲中,距他氣管咽喉,仍有半寸。

“我帳下的兵,竟然持刀攔在我要走的路上。——我再說一次,讓開!”

而劍下之人,卻只是回覆:“陛下嚴令,不許太子殿下離開潛淵殿,屬下不過奉命而已。”

墨鯉攥緊長劍,眼中殺機畢現。他緩緩攥緊劍柄,萬分克制地深深呼吸。正待再言時,一道清越女聲插入其中,藍衣仙子靜靜地立於潛淵殿前。

“太子殿下。”鄺露淡道:“您若執意違令,請先斬上元、再踏天門。”

殿外光芒漫入,數步之遙,如隔天塹。

“鄺露姐姐……”墨鯉怔然片刻,頹然垂首,握劍之手松懈下來,他的語氣極為疲憊。“為什麽……我總要躲在哥哥的羽翼之下。五千年前,哥哥一力承擔、鏘然玉碎,換得洞庭三萬水族、一個鯉兒。……如今我已有回護他的能力,卻又只能斂翼求存、無用至此!”

“陛下已下詔書,冊洞庭君墨鯉為太子。天劫過後,即刻登位。”鄺露無波無瀾地重覆旨意,隨後軟化下聲音,註視著這個看著長大的孩子,低聲道:“拔筋換血,褪鱗焦尾,百轉成龍。我們鯉兒確實長大了。……就這一次,你再聽鄺露姐姐最後一次話,好嗎”

墨鯉熬紅雙眼,眸中水汽盈眶,無聲地與她對視。他慢慢啟唇,聲音喑啞。

“……我不要聽,求您成全鯉兒。”

鄺露沈默地註視著他,神情似有一瞬的恍惚。但她仍舊未曾動搖地站在潛淵殿前,甚至還走近墨鯉一步。

她拾起墨劍,放到鯉兒的手心,語氣鄭重得近乎懇切。

“那鯉兒也應成全鄺露姐姐。”她扶正劍鋒,讓墨色染就的刃割破□□與肌膚,沾到上元仙子鮮紅的血跡,眉目堅決中透出一股至死不悔的剛硬之氣。“太子殿下若要踏出潛淵殿一步,請先手刃鄺露。”

墨劍被猛然棄置在地,不肯再飲血半分。正當劍身落地時,第二道天雷作響之聲轟然炸裂,天幕急遽漆黑。

鄺露的輪廓沈進無邊的陰影裏。

她說:“未成道心者,即便勉力接下天雷一道,也是轉瞬湮滅、魂飛魄散的結局。何況殿下已負重任,更不能以身涉險。”

這語氣像是公事公辦,可墨鯉知道,鄺露每一字每一句的平穩如常中,都溢滿莫可言狀的擔憂與恐懼。

她是這六界裏,應龍天帝的最忠之臣。也是凡塵種種裏,微末至極處的求不得之人。

“我不會做傻事,我……”他說不出來,頓了頓聲音,繼續道:“潤玉哥哥渡劫,各界狼子野心者必蠢蠢欲動,難道,我連為之戰的資格都沒有嗎”

回答他的是鄺露寂然的眼。

她很輕地笑了,分明是在笑,可又像是很深切、很沈郁的哭了。

她說:“鯉兒。我與他相識於微時,欲終生奉他為主,隨其左右。如此願望,亦不可得。甚至天劫臨世的緊要關頭,也無法向我的君子身邊看上一眼。你說——我該有的資格,又向誰討要。”

鄺露向前走了幾步,一直停在墨鯉身邊。此刻夜幕沈冷無星,此刻夜風冰寒刺骨,一如她幾千年的追尋——終至無光之境。

“我與你有相同的恨。可有些事,他們能做,我們不能。”鄺露垂下眼,輕輕地道:“因為你我的擔子,比任何人都要重,都要艱難。鯉兒,你可知陛下究竟交給了你什麽

“是生靈——是他愛的億萬生靈。每一個都有足夠的分量,壓彎你、壓垮你。”她擡手按住墨鯉的肩,“鯉兒,這就是他走過的路。”

墨鯉佇立在原地,久久無言。

只有眼淚,慢慢的、一滴一滴地,浸透衣袖。

……

神雷落下。魔界大軍擅進百裏,已成壓境之勢;獸族妖界整軍向東,欲渡登天星雲梯。

各界謀權者,虎視眈眈。

應龍天帝此劫與尋常飛升上清的劫數已有不同。其威勢震悚各方,但也預兆著天劫之艱險,宵小趁此圖謀,欲犯六界之首。

塵煙四起,烽火將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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