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9章 你不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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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拒絕。”

徐書墨回答得斬釘截鐵,沒有絲毫猶豫。

淡金色的火焰停頓了一秒,曲寧面色不改,只是淡淡地問道:“為什麽?”

“這有什麽為什麽?”徐書墨反倒是感到困惑的那一個,“我是徐書墨,你是曲寧,就算你說的轉世是真的,我們也是不相幹的兩個人,我又為什麽要變成你?”

曲寧聞言,輕笑了一聲才道:“以你現在的力量,並不能同慕倦書相抗衡。如果不接受我的記憶,十招之內,你就會被他殺死。”

徐書墨道:“那也是我技不如人,沒有辦法。”

曲寧第一次楞住了,臉上的笑意也逐漸淡去,他停頓了片刻後才道:“剛才我聽你問過,似乎慕倦書的身體曾經被某個人奪走過,這個人你認識?”

“是我的徒弟,”徐書墨的神態稱得上是落落大方,“也是我的道侶。”

曲寧的臉上有那麽一瞬間出現了驚訝的神色,隨即便被更深的笑容所取代:

“倘若你拒絕我的記憶傳承而死在慕倦書手下……想來你和那個人怕是在沒有機會相見了吧。”

徐書墨的臉上終於出現了動容的神色,他深深地看向曲寧的雙眼,而曲寧也一副淡定的模樣任他打量。

片刻後,徐書墨收回目光,又恢覆了之前的淡漠模樣。

“我拒絕。”

曲寧的笑容僵在了臉上,像是全然沒有想到他會這麽說。

“你可要想好了,”曲寧臉上的笑意不再,眼中也流露出了更深沈的光,“倘若你拒絕……”

“我找不到要接受的理由。”徐書墨打斷了他的話,“就算為了晏曉我選擇接受你的記憶傳承,之後要面對他的人也只會是曲寧而不是徐書墨,那樣甚至還不如……”

他沒有再說下去,但曲寧已經明白了他的意思。

徐書墨沒有等曲寧再開口說些什麽,直截了當地道:“我是徐書墨,或許同你曲寧有關,但終究你是你,我是我,如果要我舍棄自己而接受你的傳承,我不會同意。而且,你這個幻覺空間大概堅持不了多久了,我還要繼續去跟慕倦書對戰。”

說罷,他轉身就要離開。

“站住。”

曲寧的陰冷低沈的聲音從他的背後響起。

“你可知道,你的命,從一開始就不是你的。”曲寧不知何時已經走到了他的身後,一只手也搭在了徐書墨的肩上,“千年前我隕落的時候,你的出生就已經在我的計劃中了。說什麽你是你……”

曲寧嗤笑了一聲才道:“你以為你為什麽會一出生就在北極宮門下?你以為你為什麽能夠進境一日千裏,北極宮上下都對你有求必應?”

徐書墨猛地轉過頭來,同曲寧四目相對。

“這根本就是早就預定好的計劃!”曲寧的眼中流露出冷酷的光,“從一開始,你就註定會是我轉世所依附的軀殼罷了!而今慕倦書卷土重來,也是時候讓我歸位了!”

“可是現在,你沒有辦法。”徐書墨的態度依舊冷靜,“倘若你有辦法拿到我現在的身體,你也不會同我說那麽多了。”

“聽好了,如果不把軀體給我的話,憑慕倦書一個人,血洗修真界根本不是說說而已!”曲寧的臉上露出急切的神色,說出的話也擲地有聲,“身為修真之人,豈能為一己私欲而置天下蒼生於不顧!”

徐書墨沈默了片刻後才道:

“我此前,曾於機緣巧合下,看過些許你的記憶。”

曲寧的心驀地一沈,正要在說些什麽。徐書墨的目光卻有如兩支銳利的箭,像是要直接看到眼前人的內心深處。

“所謂的兩界爭端……其實從一開始就根本不存在,”徐書墨一字一頓,“慕倦書一直以來,都只是想找你一個人報仇,不是嗎?”

“你……”

曲寧還要再說些什麽,然而他指尖原本還在跳動的淡金色火焰顏色逐漸褪去,變成森冷蒼白的死火,而將他二人同外界隔絕開來的空間也在一點點消退、崩壞。

徐書墨伸手掰開曲寧搭在他肩上的手,低聲道:

“你早該死了……在一千年前。”

話音一落,他們二人身周淡金色的空間便在一瞬間失去了所有的光芒,曲寧最後猙獰可怖的面孔也隨著四周空間的零落崩潰而煙消雲散。

他們似乎在空間裏交談了好長一段時間,然而在外界,卻只是短短眨眼一念間。

在慕倦書的眼中,萬象歸一同易水悲歌劍尖相交靈力碰撞的下一秒,淡金色的光便從對方的劍中驟然消失,原本一泓秋水般的長劍立刻變得銹跡斑駁,隨後竟是從中斷成了兩截!

甚至連他自己都沒有反應過來的時候,易水悲歌便毫無滯澀地撞在了徐書墨的胸口,將後者從半空中一路重重地釘在了下方的論劍臺上。

“徐師弟!”

“你!”

一直到自己穩穩地落在地上,慕倦書都沒有反應過來,剛才到底發生了什麽。反倒是徐書墨,雖然半身染血,以極為慘烈的模樣被巨劍易水悲歌釘在地上,臉上的容色卻依舊是無比淡然。

“你不是曲寧。”

慕倦書走到了他的身邊,打量了一下斷成兩截的萬象歸一,便心中了悟。

徐書墨微微一笑,卻不想牽動了胸口的傷,唇邊鮮血又飛快地湧了出來。

剛才那一劍刺斷了他胸前的肋骨,傷到了心脈,現在不過是靠著之前的修為在苦苦撐著最後一刻罷了。

慕倦書臉上出現明顯的不忍之意,深吸了一口氣後才將貫穿了徐書墨胸膛的易水悲歌抽了出來。

巨劍離體那一瞬間,大片大片的鮮血由胸口的傷處泉湧而出,眨眼間,曲寧的衣衫便浸滿了紅色,於漫天的烏雲籠罩下,艷至淒絕。

慕倦書偏過頭不去看他,但緊皺起的眉和繃緊的背全都暴露了他此時不寧的心緒。

“曲寧呢?”

“死了。”徐書墨掙紮著開口,如破風箱一般嘶啞的聲音中,又夾雜了幾大口鮮血。

“死了啊……”慕倦書下意識地重覆了一遍,“怎麽就死了呢?”

他這句話不知是在問誰,而那邊的周書塵卻忽然間跪倒在地,淚流不止。

“曲寧先師……弟子有愧……”

徐書墨側過頭,眼神在他身上輕飄飄地打了個轉,終究沒有說什麽。

而那邊,譚書辭白書棋李書綺三人卻同時持劍在手,朝著慕倦書猛地刺了過來。

慕倦書低著頭,依舊是剛才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樣,想也沒想衣袖一揮,便將他們打落在一旁。

“死了啊……”

磅礴無比的靈力威壓如狂風龍卷般瞬間充盈於天地之間,狂風呼嘯飛沙走石中,慕倦書猛地擡起頭,對著電閃雷鳴的天空喊道:

“曲寧,為什麽……為什麽不讓我親手殺了你!”

“我等了一千年……整整一千年,怎麽就等到了這個結果!你竟然已經死了!”

天空中的驚雷像是在回應魔尊的狂怒,然而卻無人能夠同他此時的心境相互應和。

他位於暴風的中心,卻也同世間萬物隔絕,從此再無一人一事能動他心弦。

慕倦書仰著頭呆呆地望著天空,整個人卻像是被完全抽空了一樣,朝後摔去,正好摔在了徐書墨的身側。

兩人頭挨頭肩並肩,正是無比親密的姿勢。

半晌,慕倦書忽然道:

“之前奪走了我身體的那個人,是你心愛之人吧。”

徐書墨猛地睜開眼看向慕倦書,慕倦書也在看著他。

“……是。”

“罷了,”慕倦書聲音忽然變得很輕,很溫和,“我就當做件好事,或許也是做件壞事……誰知道呢?”

耳畔傳來低低的笑聲,笑聲同天際綿延不絕的雷聲相和,吵得很,又無端地讓人覺得悲涼。

徐書墨還未明白他想幹什麽的時候,慕倦書又閉上了雙眼,不再發出一點聲息。

一場傾盆暴雨終於落下。

豆大的雨滴打在地上,不一會兒周圍便形成了一片又一片的小水窪。徐書墨半身淋著雨半身浸在水中,濕冷的感覺像是要鉆入骨髓一般,正在帶走他身上最後的一點熱度。

他嘆了口氣,心想這樣還真是不體面。

他的手突然落入了一處散發著熱度的掌心中,隨後,被同樣滾燙的懷抱緊緊擁住。

徐書墨勉強睜開眼,透過眼前迷茫交織的血水和雨水,看到了一雙無比熟悉的黑色眼眸。

那雙眼中積攢了太多滿溢而出的情緒,徐書墨楞了一下,想了想,才有些吃力地道:

“晏曉?”

對方將他抱得更緊,源源不斷的靈力正從他的掌心傳來,想要幫助徐書墨修補身上的損傷。

“沒有用了,”徐書墨深吸了一口氣,貼在晏曉的耳邊,用極輕極緩的聲音道,“我已經是必死之人,不過是白費力氣罷了。”

他聽到晏曉哽咽到說不出話的聲音,想要伸手拍一拍小徒弟以示安慰,卻又怎麽都使不上半點力氣,只能就此作罷。

“最後見到你,我……很是歡喜。”徐書墨覺得眼皮越來越沈,他半閉上雙眼,微仰起頭,一字一字地在晏曉耳邊道:“我還有件事,不知你願不願意。”

晏曉哭到只剩下吸氣,便拼命地點頭,將徐書墨抱得更緊。

“上次你我拜堂成親,既倉促又混亂,最不妥的便是沒有半點真心。”說到這,徐書墨竟還輕聲笑了笑,惹得晏曉哭得更大聲,“而今,我這身衣服雖然不倫不類,但也勉強算是件紅衣……”他肩膀微動間,沾滿了血汙泥濘的衣袖竟也跟著抖了抖,“晏曉,你可願與我成為道侶,從此生生世世,永不相棄?”

天地間雨聲簌簌不絕,即使是在他們二人緊緊相擁的那一方小天地裏,徐書墨輕如嘆息的聲音就好像隨時會被雨水沖刷走一般。

但在晏曉的耳中,卻是無可相比的雷霆萬鈞。

“我……”晏曉猛地吸了一大口氣,缺氧讓他的話連不成句,“我自是……願意的。”

“如此……甚好。”徐書墨緩緩吐出一口氣,微微一笑。

晏曉等了片刻後等不到他的聲音,心中便是一沈。他怔了好一會兒才顫抖著伸手按上了徐書墨的脈搏。

經脈中沒有絲毫修為,更沒有一點生命的跡象。

這會兒周書塵他們都已經圍了上來,晏曉卻半點目光都沒有從徐書墨身上移開,他輕輕將徐書墨擁在懷裏,低聲道:

“師尊,不用擔心,徒弟這就給你療傷。”

然而無論多少浩瀚的靈力註入到徐書墨的經脈中,都如泥牛入海一般悄無聲息的消失掉,那個人的身體,沒有絲毫好轉的跡象。

北極峰六人想要上前勸阻,但見到晏曉有如瘋魔一般的模樣,到了嘴邊的話,怎麽也說不出。

晏曉只是不信邪,他顫抖著手,將徐書墨平平放在地上,連試了十幾種辦法想要給徐書墨輸送靈力,卻都毫無意外地全部落空。

“有辦法的,一定有辦法的,”晏曉的聲音都在打著顫,“師尊你等等,我馬上,我馬上就……”

“晏曉,住手吧。”李書綺先看不下去,噙著淚想要勸說,“你師尊他已經去了。”

“少來胡說八道!”晏曉怒極大喝,“你算個什麽東西,竟敢咒他!”

北極六子們搖搖頭,都不再說話,只是於雨中靜靜佇立,看著晏曉焦急而拼命地,做無用功。

“小燕子,住手吧。”

沈默了好久的系統終於上線,“你師尊已經去了。”

“不可能!”晏曉一口否定,“我師尊修為高強,怎麽可能輕易……輕易……”

忽然無盡的寒意和悲涼湧上心頭,晏曉像是被雷擊中了一般呆呆地坐在了地上,再也說不出半句話來。

天空中驟然劃過的一道閃電照亮了他們身周的一切,同樣照亮了徐書墨的面容。

晏曉那雙失了焦距的雙眼落在徐書墨的面容上,那張臉上雖仍帶著血汙泥濘,卻是五官舒展平和,像是陷入了寧靜悠長的夢境。

“師尊……師尊他……真的……”

系統低聲道:“節哀順變。”

晏曉沒有回答它,水柱從他的發間衣間成股落下,他卻恍若未覺,只用顫抖的手輕輕拂過徐書墨的臉,輕輕替他拭去血汙。

“師尊有點輕微的小潔癖,”晏曉低聲道,“弄成這個樣子,他雖然表面上不說,但心裏卻一定嫌棄的很。”

“可是……”晏曉的手已經擦掉了徐書墨臉上最後一點汙血,“都弄成了這樣,為什麽……為什麽……”

“師尊,為什麽還不來斥責我!”

晏曉猛地一仰頭,暴雨如註的天空中,久久回蕩著他那一聲慘烈至極的控訴,風雲變色電閃雷鳴不足以比擬其萬一,因為,那是只有生生撕裂了心,揉碎肝腸,全身白骨寸寸碎裂才會有的,將全部生命燃盡一般的……

極致的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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