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北極宮到千年屏障所在的寧城谷，距離不遠不近。雖然當時晏曉破關而出的時候被一陣不知哪裏來的妖風直接刮到了北極宮，但這會兒徐書墨帶著他禦劍飛行，兩人也是足足走了小半日，方才從天上看到了一點翠色。

這會兒晏曉也不打哈欠了，整個人趴在了徐書墨的“照影”劍柄上，睜大了雙眼往下看，一臉沒見過世面的樣子連徐書墨都覺得有點看不下去。

晏曉全然沒覺得自家師尊已經隱隱露出了嫌棄他的眼神，他倒是看風景看得開心。

從開陽峰下來，一路上千裏冰封萬裏雪飄，天地浩渺間雲雪共色。而且他們這樣趕路，不像在現代社會中坐飛機時還要扒著窗戶才能有一點可憐的視野，在飛劍上隨時伸手一抓，就能牽住幾絲雲絮托住幾片飛雪。

完美實景體驗，真的很爽。

然而就算這風景再怎麽壯麗開闊，正常人連續兩個時辰，眼中都只有白茫茫一片的景象，換做是誰都會覺得受不了。

而就在晏曉覺得耐心都要崩潰了的時候， “萬白叢中一點綠”立刻就抓住了他的目光。

綠色是什麽，那是生命和希望的顏色啊！

徐書墨放緩了飛劍的速度，兩人從空中一點點接近，寧城谷的樣子也一點點變得清晰。

因著曲寧大佬留下了千年屏障的緣故，寧城谷一直受著充裕的靈力滋養，谷中生機旺盛四季如春。仔細看去，林葉青翠，在陽光映照下葉脈根根分明。

“師尊，我們就要住在這裏了？”晏曉的臉色都因為興奮而泛著紅。

“嗯。”徐書墨收了劍走在前面，晏曉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跟上，踩著一叢小徑悄悄穿過樹林，竟是走到了一處巖洞前。

“師尊……”晏曉看著似曾相識的場景，心中升起了一種不太好的預感，“我們不會是要進去……”

徐書墨回頭看了他一眼，像是在奇怪小徒弟怎麽會問出這種有辱智商的問題，甚至都懶得回他就帶頭走了進去。

晏曉心中淚流滿面，但這會兒卻也不敢說半個不字，只能趕緊跟上。

滴著水的潮濕巖洞，沒有光，沒有任何陳設，什麽都沒有。依舊是熟悉的配方，熟悉的味道。

他正在低著頭發愁，便沒註意到徐書墨已經停在了洞穴最深處的一面石壁前，伸手摸了摸石壁上的某處，隨後輕輕一按，巖洞中便立刻傳來沈悶的響聲。

晏曉猛地一擡頭。

眼前巨石緩緩移開，隨後天光乍破，富麗的色彩立刻撞進了他的眼中。他這才發現，原來這不見天日的巖洞之後，竟是藏了一片花海。花海中姹紫嫣紅的花卉不分季節盛放，處處鶯啼蝶舞生機勃勃。遠遠看去，花海中心處還有一個小圓湖，湖旁則建起了一座小木屋，直如童話仙境。

“師尊……”晏曉張口結舌了半晌便立刻興奮不已地去拉徐書墨的衣袖，“我們之後就要住在這裏了？”

“暫住。等其他幾個門派到了，還要重新安排。”徐書墨對自己小徒弟抽風的性格已經很有容忍度。

師尊你放心，他們一個都不會來的。

晏曉在心中替那群推脫不來的配角們暗暗惋惜，同時一想到在這種環境裏和徐書墨過二人世界，自己臉也紅了。

有……有點刺激誒。

他一臉地主家傻兒子的笑容跟著徐書墨走到了小屋裏。屋子並不大，而且裏面的陳設雖然完好，但不管怎麽看都覺得像是幾百年前的古舊樣式。

屋子共分內外兩間，自然是徐書墨內屋晏曉外間。只是有趣的是，內外兩間相比，竟然是外間要更大一些，而且兩間屋子雖然都已經沒有了多少原主留下的東西，但從風格上來看，內間清幽樸素，外間卻更豪華講究。

有趣有趣……晏曉越看越覺得好玩。只是波聚聚從來沒寫過這裏的事情，他心裏不免好奇起來，這屋子的原主人到底是什麽人。

徐書墨可沒像他想得那麽多，東西放完了就招呼自己小徒弟出門。

晏曉只能趕緊跟上。

千年屏障就在花海盡頭，上接天際寬廣無邊的藍色屏障上光華流轉，而在屏障右下角一個不起眼的地方，出現了一個兔子洞大小的裂口。

晏曉有點臉紅。

草……

我當初那麽努力，原來只是裂了這麽個小口啊。

怪不得這會兒魔族這麽安分，這個裂口大小和整個千年屏障相比，簡直就是不值一提。

“師尊。”晏曉尷尬一笑，“就這麽小的裂口，不要緊的吧。”

徐書墨的表情卻十分凝重，伸手按在了裂口旁縱橫的紋路上才道：“你大概是不懂……這道屏障，其實是一千年前集當時修真界最頂尖的大能之力建成，幾乎等於神跡。若是能將屏障提前破開口子，實在難以想象……”

原來是這樣……晏曉的心裏覺得舒服多了。

不只是曲寧一個人，當初原來是全人界合力搞出來的，怪不得慕倦書強到逆天，也沒有什麽辦法。

“那師尊打算怎麽辦？”晏曉也蹲到徐書墨的旁邊，“以師尊的修為，能將裂縫補好嗎？”

“不能。”

晏曉傻了眼。

“上一次同魔界大戰，雖然最終是我們勝了，但也是元氣大傷。”徐書墨聲音淡淡的，聽不出任何的感情起伏，“這一代修真界並沒有特殊人才。別看這裏裂縫不大，但若想將它補上，卻也不是能夠輕易做到的。”

不，其實是可以的，只不過那個龍傲天現在不知道正在幹什麽……晏曉心中想道。

“但是。”徐書墨站起身，伸手猛地抽出腰間佩劍，寒光一閃間，劍身便帶著無盡的氣勢，深深紮進了裂縫前的土地中。

晏曉被他這突然一劍的威勢驚得朝後猛地一摔，雙手撐在地上，仰起頭呆呆地看著臉色驟然間沈下來的徐書墨。

森寒的劍光映著徐書墨的臉，淺淡如琉璃的雙眼中露出了銳利凜冽的光。

“有我在這裏一日，就沒有一個魔族能走過這道屏障！”

晏曉被嚇傻了。

師尊你冷靜一點，其實現在就有一個魔族中的老大，他不但打破了屏障跑到了修真界，甚至還埋伏到了你身邊。

晏曉覺得自己後脖頸有點發冷。

“師尊，”他緩了緩，單手按在胸腔上平覆自己的心跳，才試探著道：“師尊這麽討厭魔族？”

“那是自然。”徐書墨毫不拖泥帶水，“除魔衛道乃是修真之人的本分。”

“那……倘若一個魔族為人不壞，對修真界並無惡意，”晏曉不敢去看他的雙眼，說話的聲音也越來越低，“師尊遇見他，也要一刀殺了嗎？”

“生為魔族，便註定不能同人界共處。”徐書墨懷疑地看了晏曉一眼，驚得晏曉又是滿身冷汗，“就算他手上沒有人界的血債，千年前魔族入侵之時，又何曾考慮過無辜的死者？”

“師尊，弟子有一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晏曉看著徐書墨的神情，越來越沒底。但這事太過重要，他也不敢不問。

“你說。”

“冤冤相報何時了，”晏曉吞吞吐吐地道，“倘若能同魔界達成協議，從此兩界互不幹擾，不也……挺好？”

徐書墨沒說話。

這是……什麽意思？有戲？

晏曉擡起頭，剛要打算要繼續說上兩句——

徐書墨突然衣袖一拂，一道勁風立刻將晏曉掀起，隨後重重摔倒了五步遠的地上，連帶著還打了三個滾。

這……剛才這是……徐書墨對他動手了？

晏曉驚得呆住了，就連覺得痛覺得委屈的種種感覺都慢了半拍。

然而還沒等他反應過來該說點什麽做點什麽的時候，徐書墨又重新走到了他面前。

那張晏曉素日裏最熟悉的清雋面容上嚴霜滿布，淺色雙眼看向他的目光都結著冰。

“是我平時太縱容你了？”徐書墨一字一頓地道，“身為北極宮弟子，不想著怎麽勤修苦練斬除妖邪，竟想著同魔界同流合汙？”

“我……”晏曉咬著下唇，定定地看著徐書墨，“我不是……”

“你天資如何，修煉如何，我都可以不在意。”徐書墨的聲音前所未有的嚴厲，“但若是你仍存著這種想法，便立刻離開北極宮。”

“弟子不敢。”晏曉垂下頭，一顆心也瘋狂地往下墜，全身的血液如同逆流一般冰冷，帶著他全身都在發痛，“弟子只是在擔心，之後如果屏障消失，只怕又會是生靈塗炭。”

“那也只有應戰，最多不過身死殉道。”

“弟子知道了。”晏曉袖中的手已經握成了拳頭，下唇也被他咬得血肉模糊，一縷血絲順著唇角緩緩滑落，“只是弟子想問師尊，師尊可了解魔界中人……比如，魔尊慕倦書？”

徐書墨冷笑了一聲。

“此人生性殘忍嗜殺，千年前為了一己私欲挑起兩界戰火，如我遇見，必殺之！”

晏曉越來越難過，心中卻不知為何升起一陣倔強，用近乎是嗚咽的聲音道：“那倘若慕倦書並不是這樣的人，畢竟師尊從未見過他。或者……九百多年的時間裏他已經洗心革面？”

“身為魔界之主，魔族的首領，又會是什麽好人？”徐書墨道，“晏曉，我不知你是生性軟弱還是胡思亂想，但今天這些話，如果再出現一次，你便不再是我弟子。”

晏曉跪在地上，用幾乎是從喉嚨中擠出來的聲音緩緩道：“弟子明白了。”

“我無父無母，是北極宮將我養大。”徐書墨緩緩吐出一口氣，目光重新移向了寬廣無邊的千年屏障上，“掌教師兄說是師兄，其實也同我父親無異。慕倦書之事我雖未親見，但師兄師姐們的經歷，當時修真界的慘狀，至今想起，依舊歷歷在目。”

晏曉聽到他悲愴嘆息的語氣，心中也是一痛。

他自從那天迷迷糊糊被系統穿越過來，雖然已經過去了幾年的時間，甚至經歷了不少事情，但說到實感，他卻沒什麽體會。甚至一直覺得，魔尊這個殼子，簡直就是給他開了掛的游戲設定。

而就在剛才，他第一次感受到了對之後劇情的恐懼。

徐書墨對魔族從出生開始就根深蒂固的痛恨，不是他晏曉賣賣萌裝裝傻就能輕易化解的，更何況還有當時親身經歷過這場浩劫的修真界遺老。

倘若……倘若真到了那一日，我到底該怎麽辦……

晏曉緊緊閉上雙眼，不敢去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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