亞當斯逝世的前一個月，戚塵遠在得知亞當斯命不久矣的消息後，暫停手頭所有工作，堅持要前往聯邦軟禁亞當斯的星球陪伴自己祖父走過人生的最後一段歲月。

那時候源曉竹已經被安全局送至戚塵遠處觀察治療了一段時間，中斷不得。

而戚塵遠前去看望亞當斯，安全局必須派星際特工隨行監視，一有異常情況立即匯報。

於是戚塵遠提議：反正他得帶著源曉竹以便繼續給人觀察治療，而源曉竹又正好是安全局的星際特工，不如就幹脆安排源曉竹跟他同行算了。安全局就不要再派其他人跟著了，看得他心煩。

安全局斟酌再三後，出於對源曉竹的信任，同意了戚塵遠的提議。

反正軟禁亞當斯的地方早已安排好了安全局的眼線，聯邦政府一路上也會派人護送，犯不著為了這麽件小事得罪戚塵遠。

當時的亞當斯已經行將就木，但始終吊著一口氣，似乎專門等著見戚塵遠最後一面。

但當兩人真正見面，卻又是相顧無言。

倒不是因為感動而哽咽著說不出話，而是兩人之間著實沒有什麽共同話題。

亞當斯一生都浸淫於聯邦政壇，尤其在他已經老得不成樣子的時候，他能跟戚塵遠談論的只有自己那漫長的、奉獻給了聯邦政壇的一生。

而戚塵遠是很不喜歡也不理解政治的，他沈溺於科學和藝術，窮盡一生探索的都是生命的真諦，對於亞當斯為之奉獻一生的政治是沒有任何傾聽的欲望的。

即便是在兩人關系最親近的戚塵遠童年時代，兩人的交流也多是戚塵遠告訴亞當斯自己想要什麽，然後亞當斯寵溺地把戚塵遠想要的東西送到他面前。

不可否認，戚塵遠對亞當斯這位寵溺自己長大的祖父感情很深，不惜賭上自己的身家性命也要維護亞當斯，但他也確實沒什麽話要跟亞當斯交流的。

那段時間，反而是源曉竹跟這兩個人的交流居多。

源曉竹畢業於聯邦久負盛名的音樂學院，又被安全局精心培養過，音樂素養不在戚塵遠之下，在戚塵遠為源曉竹觀察治療的間隙，兩人反而能就藝術方面的問題聊上一段時間。

在等待亞當斯壽終正寢的那段時間，源曉竹甚至和戚塵遠外出過一次，開著飛梭到了離亞當斯住所幾千裏外的城市放風。

那天兩人逛得有些晚了，到了飯點幹脆就在路邊找了個小攤解決晚飯。

戚塵遠向來不在這種小攤上吃東西，但源曉竹被小攤上傳來的食物香氣勾起了饞蟲，覺得自己無論如何都不能錯過美食。

最後的結果是源曉竹出錢包了場，攤主夫婦把正中央的一張桌子擦了又擦，戚塵遠才勉強同意坐下來陪源曉竹吃小攤上的食物。

吃飯的間隙，一輛老式民用汽車從街上駛來，停在了小攤外面，攤主夫婦抹著眼淚上前，從車廂裏出來的人七手八腳地擡著一副擔架往裏走，攤主夫婦一左一右跟在擔架兩側，哽咽著說不出話來。

源曉竹眼角的餘光掃過擔架上的人，被那張扭曲變形已經分辨不出五官的臉驚了一下。

這樣嚴重的病情為什麽不送進醫院治療？擡回家來做什麽，等死嗎？

趁著攤主夫婦來上菜的時候，源曉竹問道：“剛才那是？”

“是我們女兒。”老板娘抹著眼淚說，“這附近有一個廢棄的核輻射地區，小孩子不懂事，冒冒失失闖了進去，等我們發現的時候已經晚了。”

“為什麽不送她去做基因手術呢？”源曉竹問，“這種核輻射導致的基因變異可以通過基因手術來治療啊。”

源曉竹這話一出，原本低頭在自己盤子裏挑挑揀揀的戚塵遠放下筷子，撐著頭看了她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說她問了一個多麽愚蠢的問題。

攤主夫婦也沈默下來，閉口不答。

“看我做什麽？”源曉竹奇怪，“難道我說錯了，這個病基因手術治不了嗎？”

戚塵遠略帶嘲諷地輕笑一聲，沒有答話。

攤主夫婦搓著手，語氣有些難堪地說：“基因手術可以治。但那麽貴的手術，我們就算把全部身家拿出來，也不夠做一次的啊。只能熬一天算一天了。唉。”攤主夫婦說著，唉聲嘆氣地下去了。

源曉竹怔了一下，雖然她未出生就被父母拋棄，但幼年時期有福利院包攬衣食住行，被收養後，養父母也未曾在物質上虧待過她，她成年後又直接加入了安全局，一切花費都有安全局報銷，並沒有真正意義上為錢操心過，所以她確實不知道一場基因手術的費用足以讓那些本就不富裕的聯邦家庭傾家蕩產。

看著攤主夫婦的背影，源曉竹沈默了一下，然後起身往外走去。

從戚塵遠的角度，可以看見源曉竹找了個僻靜的角落，接通個人終端，然後對著那頭吩咐著什麽。

源曉竹把事情安排好後，拿了張名片給正在後廚忙碌的攤主夫婦：“明天這個人會來接你們女兒去做基因手術，費用問題你們不用擔心，我已經讓人全部墊付了，不用你們出錢。”

想了想，又補充了句：“這件事你們自己知道就行了，不要告訴別人。”

攤主父母被這個巨大的驚喜砸得暈頭轉向，好一會兒才回過神來，感激涕零地接過源曉竹手中的名片，口中不住地道謝，還請源曉竹留一個聯系方式，將來他們湊夠了錢一定還給源曉竹。

“我的聯系方式不方便留給別人。錢你們也不用還我。”源曉竹擺擺手拒絕了攤主夫婦還錢的提議，“這對你們來說不是一筆小數目，留著給你們女兒將來上學用吧。”

收下名片後，攤主夫婦明顯比剛開始熱情了許多，做了一桌子招牌菜端給源曉竹，還拍著胸脯表示不收源曉竹的錢，源曉竹以後來店裏消費也全部免單。

攤主夫婦走後，戚塵遠挑了挑眉說：“何必呢？全聯邦因為做不了基因手術而死的人數不勝數，你難道能每一個都救嗎？”

“我是救不了每一個，但至少能救眼前這一個。她就這樣躺在我面前，難道我要袖手旁觀嗎？”源曉竹反問，“現在已經是太空時代了，人類科技發展到今天，難道就是為了讓一個無辜女孩子因為幼時的無心之失，而早早地在核輻射帶來的病痛中苦苦掙紮著死去嗎？”

“人類科技又不是白給的。”戚塵遠輕嗤一聲，“你是不是還想說，按照聯邦標準，核輻射地區在清除危害之前，是要完全戒嚴禁止入內，周圍五百公裏內不得居住的？如果不是亞當斯時代的聯邦政府耗空了國庫，政府不至於放任這麽多聯邦公民在核輻射地區附近居住這麽多年，還導致無辜的孩子深受核輻射之害而束手無策？”

“……我沒想那麽深。”源曉竹撐著下巴，不無可無地說：“不過這話也沒什麽錯呀。亞當斯給聯邦帶來的傷害毋庸置疑，你不能因為他是你祖父就顛倒是非曲直地維護他。”

戚塵遠冷笑一聲：“你倒是被安全局洗腦洗得挺深。”

源曉竹一拍桌子：“你想挨揍嗎？！”

“你要是能在全聯邦找到第二個能給你治療的醫生，就盡管下手吧。”戚塵遠輕飄飄地說。

源曉竹咬牙切齒地忍了。

瑪德，得罪誰都不能得罪醫生，畢竟人家可是站在生命的高度上跟你說話的。

“我知道你挺不服氣的。不過沒有辦法，全聯邦能治好你的人只有我。”戚塵遠略帶高傲地、優哉游哉地說，“就像當年，哪怕路長卿已經大局在握，他也不得不為了保住聯邦生命科學領域的研究成果，而向我妥協。”

“……我挺服氣的。大家各憑本事，誰先扼住命運的喉嚨誰就贏了嘛。沒什麽好酸的。”源曉竹嘴角抽搐著說，“不過我挺好奇的哈，當年你就那麽胸有成竹，聯邦會因為你一個人妥協？萬一政府一咬牙一跺腳，決定放棄你的研究成果重來一遍，你不就把自己也搭進去了？”

戚塵遠晃了晃杯子裏的飲料，輕聲說：“聯邦政府沒法放棄我的研究成果重新來過。為了培養我，亞當斯家族付出了巨大的代價，而這個代價，現有的聯邦政府是付不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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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亞當斯住所後，戚塵遠由於跟亞當斯向來沒什麽話好交流，道了聲晚安就回自己房間了，反而是源曉竹留下來跟亞當斯多聊了幾句。

亞當斯對源曉竹的態度還算不錯，至於他心裏想的是不是跟他表現出來的一樣，源曉竹就不得而知了。畢竟是聯邦政壇的老狐貍，哪能輕易就讓人猜到他內心的想法。

“今天外出的時候，戚博士跟我聊了一下他當年為了維護您而跟聯邦政府對峙的事，他信誓旦旦地告訴我聯邦政府不可能放棄他的研究成果重新來過。”源曉竹狀似無意地問道：“老實說我挺驚訝的，聯邦這麽龐大一個政體，怎麽會連基因技術的突破性研究都無法完成？”

亞當斯半瞇著的雙眼睜大了些許，望著源曉竹的方向悠然道：“你是不是想說，因為我當政時期耗空了聯邦國庫，導致聯邦元氣大傷，所以聯邦政府才拿不出足夠的經費來支持基因技術的突破性研究？”

源曉竹不語。

亞當斯繼續悠然道：“事實上，這只是很小的一部分原因，而最重要、最根本性的原因來自於聯邦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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