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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月無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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練無瑕鮮少聽聞這樣的簫聲,悲苦莫名,幽怨莫名,令你身不由己的去沈淪,去感受,卻驀然驚覺自己所追尋到的並非深仇血恨,而竟是一抹溫柔而淒婉的微笑。癡纏於頰齒唇畔,是為淚水所浸透的至為溫存的回憶。

劍雪的神情很奇特,似是沈醉於音韻,似是緬懷著某段時光,似是怔忪在驚破的殘夢,又似是在憤怒於不可逆回的變遷。

白雪瀟瀟洋洋的灑下,女子終於走近,弄簫的手指沾落了許多積雪,冰涼的雪水化開,又凝結成更加冰冷的冰晶,將她的指尖凍作了青紫。她呼出了一口白霧:“恩公,多年前承蒙出手,無波方能金封之中脫身獲救,無波尚未道謝……”

劍雪不欲再聽,轉身邁步欲行。自稱無波的女子連忙快步跟上,她應是眼盲、看不見的,深一腳、淺一腳的摸索著在雪地裏躑躅而行,模樣頗為吃力。感覺到前方劍者愈行愈疾,她幾度險險跟不上,卻又咬著牙堅持了下來:“恩公,請聽無波一言。”

“恩公,請聽無波一言!”

“恩公!”

寒冷的風裹著雪珠往體內灌,女子單薄的身體幾乎要被吹透。她唯恐會跟丟劍雪,滿心的惶急與忐忑令得她神魂激蕩不安,一個不留神,沒有感應到足下雪末中橫過的草蔓,當即被勾得險些一個趔趄。

女子畢竟武藝不凡,這一點意外的重心失衡還難為不了她,正欲穩住身形,便覺一縷幽容暗香拂面而來,還未來得及回神,歪倒的身體已被人扶住。她看不見來人的樣貌,只感覺到隔著衣料,有微涼的體溫。

女子有些怔然。她盲眼多年,耳力之明遠非常人所能及,自然不會沒有察覺到此地除了恩公與自己之外尚有第三人存在,只是那人站得太遠,動作聲息極輕,又一語不發,單憑聽力分辨不出太多的訊息。未知即是不可測算的危險,盲女漂泊江湖多年,必要的防人之心還是有的。她原本還忌憚於對方未知的行動,卻不想自己這一倒,倒引得這位旁觀者動了。

這般綽約的香氣與輕盈的溫度,當是一位韶華正好、眉眼清明的美人。可誰沒有年輕的時候,誰沒有過一雙明眸善睞的眼睛呢?只是如今的她,早已年華雕零,疲憊不已,狼狽不堪。

“多謝……女俠。”她斟酌著稱呼,幹澀著嗓子道謝。

對方一語不發,只是在她站定之後,輕輕脫開了攙扶的手。

劍雪亦止住了腳步。察覺到恩公態度隱晦的軟化,女子匆忙丟開適才的那一點軟弱的悲傷,一心一意的回轉正題:“恩公,請聽無波一言。”語辭淒婉,說不出的自傷與哀求。

劍雪沒有應聲,也沒有再試圖擺脫她。

順著她的懇求,旁觀的練無瑕終於拼湊出了今日之事的原委——女子名月無波,是原北隅皇城首富楚王孫的原配,亦即是如今再江湖上造下偌大恐慌的出手金銀鄧九五的發妻。

身為一名臭名昭著的魔頭的妻子,該是怎樣一番形容氣度呢?不管是善是惡,是媸是妍,都應是舒展的,大氣的,強硬而別具風采的。無論如何都不會如月無波一般寒酸蕭索,披著幹癟冷硬的外殼,內裏卻盡是悲苦與畏縮。

被夫君所愛的女人永遠都是有恃無恐的,而與此相反,得不到愛的女人鮮少能夠擁有與前者並列爭艷的底氣。月無波,正是這樣一名棄婦。

月無波早年父母為歹人所殺,而她則為楚王孫所救。英雄救美,以身相許,理所當然的,她便嫁了那個人,並且一廂情願的以為,她會與心愛的男子一生美滿。可她從未料到,楚王孫接近她的目的只是為了她家傳的奇蠱,修煉金銀雙絕掌斷不可少的藥引。金銀雙絕掌威力奇絕,修煉者則需付出慘重的代價——看著曾經俊美的丈夫以看得見的速度一天天的衰老,月無波從未有半點鄙夷嫌棄之心,反而就在那段時日,她為他誕下了兩人的骨血,他們的女兒。

楚王孫修成金銀雙絕掌後所幹的第一件事,便是賜給了尚沈浸在為人母的喜悅之中的月無波半身金封。她眼睜睜的看著負心漢抱走了他們的女兒,卻無法行走,無法動彈,更無法阻止與挽留。她不飲不食,日夜號泣,吹奏著幽怨的簫曲,如果不是那首簫曲恰好引來了劍雪,怕是她會活活的饑餓幹渴而死。饒是如此,她的雙眼也在晝夜不息的悲泣裏永遠的告別了光明。

這些年來,她從來未曾放棄尋找楚王孫與她的女兒。她記得他是西北十酋人氏,而當盲眼的她歷盡艱辛摸索到西北十酋時,得到的卻是西北十酋一夕覆滅的消息。幸存者枯行者告訴她,殺人者自稱鄧王爺,擅金銀封體之絕招,王駕所經之處人畜無生,然而當他清點住民遺骨時才發現少了一個人,西北十酋土王的寵妃,紅葉夫人。

無需再調查下去,單憑女人的直覺,已足夠月無波厘清一切真相。所有的海誓山盟、舉案齊眉,全都是謊言!只有紅葉,從始至終只有一個紅葉,救她是為了紅葉,娶她是為了紅葉,耗盡青春年華苦練金銀雙掌是為了紅葉,對她痛下殺手、屠盡西北十酋,還是為了紅葉。

那她算什麽?對楚王孫而言,她月無波,這個愛他至深又為生育孩子的女人,究竟算個什麽玩意兒!

滿腔的悲憤燃燒成焚身的烈火,讓她恨不能將那名負心漢生啖其肉,可自那之後的那麽多年裏,無論是楚王孫,還是兩人的女兒,盡數銷聲匿跡。仿佛,這世間從來不存在著這麽兩人。

再痛切的悲愴,被一日日、一月月、一年年的消磨,也只會漸漸地淡漠。反倒是思念在日覆一日的追尋中潛滋暗長:女兒長多高了?生得好不好看?眉眼鼻子嘴巴像誰?有木有喜歡的少年?有沒有被少年所喜歡?鄧九五待她好不好?她是年紀成親了,夫婿是誰?疼不疼她?她會不會已經有了孩子……

金銀雙掌再現塵寰,她窮追不舍,終於抓住了已化名楚王孫的鄧九五的行蹤。萬千刻骨的愛恨交纏,都抵不過女兒輕輕柔柔的一聲“母親”。淚水應聲而落。原來她的女兒叫楚華容,華容,多嬌美華貴的名字,是她女兒的名字。

“請恩公劍下留情,放過我的夫君……”月無波自己也明白自己的要求有多癡傻過分,但自己的那一點羞愧與恥辱哪裏比得上女兒的半分?只看在女兒的面子上,她也不能坐視自己的骨肉失去父親。何況再刻骨的恨意也無法抹殺一個事實,她對楚王孫,到底是有情的。

劍雪沈默不語。月無波有些惶急的睜著空洞的眼,語氣近乎是低聲下氣了:“無波漂泊半生,歷盡悲辛方得一家團聚,求恩公,莫使無波家園破碎。”

劍雪只看了她一眼,便移開了目光:“金銀封體,無情自明。”

“他對我無情,我不能對他無義!”月無波急切的道。

劍雪沒有再看她,只是出神的盯著雲端飄落無依的飛雪:“癡迷是苦。”

似是針砭提點,又似是有所感慨的嘆息,奇異的語氣令月無波稍稍一愕,然而心神激蕩之際不及多想,即斷然回道:“癡迷不苦。恩公,無波懇請你給夫君一次改過自新的機會,我和女兒定會盡力約束他,引導他重回正道,求你了!”

這年的第一場雪落於深秋,兀自青蔥的草木幾乎一夕之間雕零殆盡,獨有幾片枯黃眷戀在林梢指頭,被那重重素白的冷雪,覆上了晶瑩冰寒的霰殼。劍雪的目光落落凝望著它們,仿佛望見了某種名為“命運”的軌跡。

也罷,俱是癡人。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他終於開了口。

許諾比想象之中的艱辛還要來得輕易,月無波一時有些回不過神,待她終於在心底一字一句的分析出他適才的話的意味時,已是過了些時候。她還來不及為之喜悅,便察覺到異樣浮動的氣流自不遠處轉出了一圈微冽的旋兒。不知為何,她忽然打了一個冷戰。

劍雪聲音清朗:“有人問你,醫治雙目,可有意願?”

月無波怎可能不願?失明數十年,她幾乎快要忘記了光明的滋味。可還未待淡淡的喜悅湧起,便被愈加洶湧的恐懼淹沒,她顫著嗓音問出了一個問題:“敢問恩公,那人在問我,為何……我卻沒有聽到任何聲響?”

“她在言語,惟你不聞。”劍雪語聲淡然,“心若晦暗,耳亦不明。醫治雙目,你可願意?”

月無波雙眉擰得死緊,面色漸漸蒼白。她還算看得清,縱使心底再眷戀楚王孫,但真正可靠之人還是她自己。而她雙目早盲,唯一立身的資本便是這雙還算清明的耳朵。靠著雙耳,差不多的情況她足以應對,可若是更覆雜的情勢呢?適才那女子說話之際,她居然半句也未能聽到,可見自己一貫倚仗的耳力也並不如她往日所想象的那般可信——萬一出個什麽差池,自己受苦也就受了,萬萬不能連累了華容吃苦!

一念及此,她立時道:“我想醫好眼睛,我想要親眼見見我的容兒!”

話音未落,她便覺得身體一輕,飛上了某種約莫是馬匹的生物的背。那馬兒跑得輕快而平穩,不過是幾盞茶的功夫便落落止步,馴順的臥在地上,任她摸索著爬下來。她看不見,就在她所立足的所在,正前方是數間草廬,上懸掛的牌匾工工整整的寫著“養生館”。

她的身後,雲鹿青崖低低的哼鳴著。紅衣嬌俏的金戰戰循聲而出:“大師姊你終於來看——你是誰?”

作者有話要說: 月無波年輕時之所以愛上楚王孫,是因為全家遇到歹人,除了她自己被楚王孫英雄救美,剩下的家人被殺光了。想一想楚王孫的真實目的,再想一想這所謂的英雄救美的真實性,細思恐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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