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7章 番外之清明

關燈
氣潔景明,風露朗潤,正是清明時節。

往年這個時候,主人會焚上一爐最清最妙的香,或臨帖,或就著白玉琴彈奏一曲。倘或倦了,便把臥榻挪到廊下,倚在那極北雪羆毯上,一面賞著宮燈夜雨,一面燒上一管煙,叼在嘴裏吞雲吐霧,享盡浮生清閑。

穆仙鳳跪在靈柩前,側耳聽著靈堂外面的瑟瑟雨聲,擦了擦眼中止不住的淚。

她不相信龍宿就這麽去了,闍城血禍,棄天神劫,那麽多的大風大浪都巋然不動,主人怎會折損在莫汗走廊呢?可若這一切是假的,那麽那個面容老化的軀體又是誰?她是主人一手撫養大,怎會識不出自己的主人來?她眼睜睜的看著他被放入棺木,懷著最後一點的期望等待著他坐起身,用那熟悉的渾潤儒音叫她鳳兒,告訴她這只是他開的一個華麗的玩笑。然而從晝等到夜,再由夜守到晝,整整七天的時光,她心底的那點飄渺的指望便如行將燃滅的燭火,只一線的風吹草動,便會倒入寂滅。

風雨聲陡然轉急,一線夜風攜著森涼雨意卷入,穆仙鳳虛透了的身子哪裏受得住,不由打了個冷戰。肩上隨之一沈,卻是一件厚實的披風,她仰起頭,見默言歆的嘴唇抿成剛硬的直線,剛毅的面容上是同樣的悲慟與哀傷。

這些年,兩人始終沒有成親。盡管自幼相伴,青梅竹馬,怎麽看怎麽般配,彼此又恰恰是情投意合,不在一起都浪費了天賜的好姻緣。可是他們就是默契的對婚姻之事只字不提,劍子也曾打趣過幾句,仙鳳假作害羞,默言歆則是一副“她說了算”的模樣,就這麽把話給混了過去。就中深意,大概只有他們彼此明白。

凡人生於世間,大抵都有各自的意義所在。而他們的意義便是做疏樓龍宿的默言歆,疏樓龍宿的穆仙鳳。不是不愛慕對方的,只是一旦成親,穆仙鳳就變成了默言歆的穆仙鳳,默言歆就成了穆仙鳳的默言歆,將來還會是子女的父母、孫輩的祖父祖母……主人,又將被置於何地?

這生途漫漫,難道要讓主人華麗卻淒涼的獨行嗎?他們又於心何忍!

可誰又能料到,生途還有他們二人作伴,這死途,主人卻要孑然一身的離開?

見穆仙鳳抽噎著不住,默言歆無聲的握住她的手,忽然肌肉緊繃,戒備的回身轉向靈堂大門,待看清時,面上卻露出驚疑詫異之色。穆仙鳳亦是滿面錯愕,險些便以為自己在做夢。

來人一手持燈籠,一手正掀起了帷帽。她的年紀不大,眉目卻驚世的盛艷,紫發在昏暗的燈燭光影裏泛著幽幽的華光,襯得面龐皎白如冷月。她似乎沒有看見默言歆與穆仙鳳兩人,徑直飄身來到靈前,恭恭敬敬的上了香,又飄然轉身離開。

“長生妹妹!”穆仙鳳不覺叫道。

少女聞聲回眸一笑,她的左耳耳垂上墜著一只玲瓏秀雅的紫色鈴鐺,隨著這一回頭,登時拋下一串幽幽脆脆的鈴音:“這位姐姐,你是不是認錯人了?”

穆仙鳳張了張口,滿腔恍惚終究化作苦笑:“是仙鳳眼花了。”

少女想了想,將手中的燈籠放入穆仙鳳手裏:“靈堂燈燭昏暗,這盞燈籠,留給姐姐與這位哥哥守夜吧。”

穆仙鳳望著她含笑的瑩褐眼瞳,模模糊糊的道了謝,便見她重新戴起帷帽,輕提起裙角步出靈堂。所經之處,飄飏的雨絲似怕驚擾到她一般微微避開,不過一霎,那纖細的身影已化入了一色的天地蒼茫之中。

來如瀟雨,去似飄風。

穆仙鳳怔怔的與默言歆對視,見對方的眼神裏也是一般做夢也似的恍惚,又低頭望了望手中被少女塞取的燈籠。紫竹胎,細白紙,面上畫著大朵殷紅的木蓮花,盛開在這瀟瀟漠漠的清明夜色裏,那逼人的艷色居然半分不減。默言歆在花影裏一指,穆仙鳳這才看清,在那暗影處還以稍深些的墨色寫著字,寫得一筆一劃葳蕤披離,如木蓮一般好看。

“椛?”穆仙鳳輕聲念道。

轟地一下,燈籠似乎得到什麽指令一般炸開。默言歆連忙以身體護住穆仙鳳,誰知那爆炸的氣流像是被某種力量所約束,居然一絲兒也沒漏向兩人,而是一絲不落的盡數轟向了龍宿的靈柩。

“主人!”兩人大驚失色。

爆炸聲裏,木片殘花四下亂飛,像是下了一場木屑雨,末了是一張紙條幽幽飄落,上面的字龍飛鳳舞,一看便知怨念極深——

“劍子仙跡,想不到你連死人都不放過!”

百裏之外,劍子仙跡忽然打了個寒戰:“這麽深厚的怨念,哈哈,我就知道龍宿沒死!”佛劍則向立於兩人另一側的少女道:“此回勞煩你了。”

少女眼波盈盈,巧笑倩兮:“晚輩替長輩做事,縱使是赴湯蹈火,也很不敢當一聲‘勞煩’。何況晚輩到底也不曾真的赴湯蹈火,只是替劍子前輩走了一遭,炸了疏樓前輩的棺木……而已。”

佛劍面露擔憂:“龍宿個性,睚眥必報,劍子,這回是你思慮欠妥。”又向少女道,“他日龍宿若是記恨,吾會代你解釋。”

“這一點晚輩倒不擔心,疏樓前輩若真怪罪時,晚輩會記得往豁然之境跑的。”夜雨中,少女莞爾,美目流盼,“恰好家師心慕道門頂峰風采久矣,正可借此機會讓他與劍子前輩多多親近。”

應付龍宿的小心眼就已經夠燒腦筋了,還得再加上那個肖人?劍子沈默了,良久後才道:“佛劍好友。”

“何事?”

“劍子近期會出門雲游,少則十年,多則百年,天地茫茫,不必聯絡了。”白發白眉的道門先天有些艱難地道。

佛劍沈默了一下:“劍子。”

“怎樣?”

“你這是要逃命嗎?”

“啊呀!佛劍你居然聽出來了,真是令吾十萬分的訝異啊!”

作者有話要說: 古人是清明時節雨紛紛,作者菌這兒是清明節前雪紛紛,偏偏暖氣已停……這種悲催感是怎麽回事!

作者菌才不是因為寫給龍宿大人上墳而被某條小心眼的龍給報覆了呢!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