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真有老天爺的話，那他可能是個瞎子，稍微有點人情味的瞎子。

下井的時候，我沒感應到爸爸的魂魄。還以為他早已魂飛魄散，再也見不到，再也沒溝通的機會。現在快死之前，沒想到他的魂魄竟然出來了。這麽一想，倒是待我不薄。

爸爸的魂魄緊緊的貼在屍妖身上，他伸展著雙手，死死掐住屍妖的脖子。

被困住的屍妖胡亂的掙紮著，似乎想擺脫爸爸的魂魄，卻擺脫不了。

屍妖身上的火苗逐漸拔高，開始往它全身蔓延。

我的陰眼能清晰的看到，這紫色火焰，讓爸爸的魂魄在往外冒著白煙！

這必然不是什麽好事情。

但不知道為何，我此刻卻是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嗓子像被堵住了一樣，一個字也說不出。

我的大腦也是一片混沌，只知道看著爸爸一邊掐著屍妖，一邊與我對視。

我覺得我應該有很多話想對他說的，一句也說不出口。甚至說，我應該靠近過去，對屍妖動手，幫爸爸一把，把它從這團火裏拉出來，可我做不到。

我的雙腿像灌了鉛，挪不動腳。

爸爸的魂魄也看著我，帶著笑，滿意的笑。

可不知道為何，我連想喊他一聲，都喊不出來。

屍妖的身上忽然爆出了一團黑氣，接著那個黑色肉球自它天靈蓋上出了來，很快又被金光給摁在了地上。

爸爸的魂魄騰出了一只手，伸得很長，把這只黑色肉球拿了起來，放到了已經渾身是火的屍妖身上。不一會兒，這團黑色肉球也被這紫色火焰引燃，燒了起來。

隨著一聲悶響，屍妖，黑色肉球，還有爸爸的魂魄都被一道極強的白芒裹住。

白芒散射了開，籠罩著井下整個空間。

這道光芒極強，刺得我都睜不開眼。而即便是閉上眼，我也能感覺到眼前有很強的光。

睜眼閉眼，都是白茫茫一片，什麽都看不清。而睜著眼，眼睛會極其難受，所以我閉上了眼。

不知過了多久，這股白芒沒有消失，但柔和了不少。

我再睜眼時，四周上下左右，仍然都是白茫茫的。仿佛我從井底穿越了，置身在一處純白的空間裏。除了我和面前的人，別無他物。

面前的人，是我爸爸。

我心裏一緊，發生了什麽？

這種情況，我從沒碰見過。也沒在書裏見過類似的記載，我甚至都不能確定眼前這些景象是假的還是真的？是在陽世還是在陰世？

我確定不了。

甚至心裏在想著，是不是自己快死了，魂魄開始進入迷茫期？

我看著眼前這個爸爸，感受到了血脈的聯系。眼前的這個人，確實是我的親生父親，許安民。

血濃於水，有些感應，永遠騙不了人。

這個時候，沒了屍妖，沒了陣法，沒了那團奇怪的紫色火焰。就我和爸爸單獨在一塊，我以為我會開口喊喊他，對他說點什麽的。

我想到了好多話，但還是一句也說不出來。

千言萬語，如鯁在喉。

我感到臉頰上有些癢，用手摸了摸，有液體從眼裏往下流，是眼淚。

我沒哭。

我從小到大都不會哭。

爸爸走了過來，他笑著，伸出了手，似乎想替我擦擦眼淚，卻從我身上穿了過去。

他不是實體。

他變得有些尷尬，然後開口說話了：“苕伢，這幾年過得麽樣？”

這個聲音都有些陌生了，我有十年沒聽過。

我擦了擦臉，點頭說：“還好。”

其實我還有好多疑問想問，但始終說不出來。這份僵局，還是靠爸爸打破的。他一開口，我就忘了我要說什麽，做什麽，問什麽。

“你不該來這裏的。”他又說。

“我覺得我來這裏是對的事情，必須做。”

“苕。”他笑了起來，又問我，“你媽媽最近怎麽樣？”

“不太好。”我說。

他低頭沈默了一會兒，說：“辛苦你們娘倆了，爸爸對不起你們。”

我搖了搖頭，卻不知道該說什麽了。

他嘆了一口氣，又說：“還是把你卷了進來，小梧，接下來爸爸說的東西，你要聽好，記住。然後，爸爸會送你出去。但這些話，你不要對任何人提。我曉得你腦子裏現在很亂，有很多的疑問，沒關系，爸爸都告訴你，把我知道的，都會告訴你。往後你要怎麽走，就都看你自己了。”

“這些都是怎麽回事？”我問他。

事情很多，爸爸要說的很長，但他似乎明白我的心思，優先挑了我現在正疑惑的問題來解答。

這個白色空間，既不是陽世也不是陰世。是他心通發動到極致，出現的溝通橋梁。相當於一個獨立的空間，這個空間，存在於每個人的心裏。介於陰陽之間，但陰物仍是陰物，陽人依舊是陽人。在外人眼裏看起來，不過是人在那裏發呆而已。我們之間的一言一行，都不會在外界表露出來。一些術士在鬥法或者治邪時臨陣突破，也可能出現這種場景，遇上祖師傳法，叫通天橋。

心乃萬物之源，一念萬法治天，故能通天，是為通天橋。

接著，他說了他自己的狀態。

他確實死了，但因為許家的命魄藏魂，所以沒有完全魂飛魄散，還保留著一魄藏在地下。這些年裏，它一直躲在暗溝下面。他讓我等會去暗溝下面找找，他的命魄是一個項鏈，就在那個暗溝裏。

這個水鬼把爸爸拖入井下後，爸爸還在井下和它纏鬥了一個多小時，最後是力竭窒息而死。

水鬼根本不是王竹一的奶奶，他的奶奶在發瘋時，魂魄已經被人替換了。這個水鬼是別人養的陰物，偽裝成王竹一的奶奶而已。

那個人就是針對爸爸設的圈套，目的是奪走許家的信物，目標應該是裏面的那枚虎符。而且，被他得手了。

但是也不是完全得手，爸爸，爺爺，太爺爺早就對許家的信物動過手腳，確保裏面的那枚虎符安全。得用特殊的咒法砸碎，虎符才會出來。否則，即便把它砸成粉末，也看不見虎符在哪裏。

這個口訣，爸爸現在告訴了我。

而且爸爸的計劃確實嚴密，雖然自己出了事，但是終究把這個妖邪鎖在了這裏，讓背後的那個人道行大損，算是丟了這個得力幹將。

只是有一點失控，那個陰邪侵入了爸爸的肉身。修煉成了屍妖，而那個黑色肉球，既是那妖邪本尊，也是這屍妖的內丹，也即力量來源。

十年裏，爸爸與這屍妖與陰邪鬥過多次，始終處於下風。而後又因為這附近的風水被破壞，陰邪的力量外洩，修為竟有逐步恢覆精進的趨勢。

不過，爸爸算到了我會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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