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雪瑩過了一會兒，才答應了要跟我走。

她算是三個人裏救得最順利的了。

我的天魂也不拖時間，馬上帶著她誦起還魂咒招來回魂雞：“伏以此雞不是非凡雞，周身穿起美毛衣。今在雄雞頭上點，長鳴啼破九陰關。千千兵馬，萬萬神將，走！走！走！急急如律令！”

龍雪瑩的魂魄把雙手搭在我背後，我誦完咒則一直用腳跺地。

跺了三下，一聲雄雞長鳴自我腳下傳來，傳至天際，似乎連這青黑的天都將要破曉。

我們坐上了公雞，我讓她不要回頭，抓緊我，很快就能還陽了。

公雞跑得飛快，直讓人天旋地轉。

龍雪瑩抓在公雞背上，不敢睜開眼睛。

我的人魂所面臨的處境要覆雜一些，姍姍這邊的游魂和龍雪瑩那邊是兩個極端。

它們同樣絕望，但它們希望更多人和它們一起絕望。不過，它們還有一絲人性，所以付宏剛被送走了，但相應的，作為送走的代價，姍姍得讓我留下來，否則下面那群游魂，姍姍是壓不住的。

這裏就是一處泥潭，陷進來了，就不容易出去。

姍姍這些年來一直悄悄的付宏剛旁邊，中間或許有一些機緣巧合，讓她比一般的厲鬼還要強上幾分。按道行來算的話，她的道行不輸於人，有數百年道行。已經是極強的厲鬼的範疇。

所以當她追蹤付宏剛的生魂到這裏時，一開始就能壓住這裏的游魂。但同樣的，她知道進來她就出不去了。

這處地方，是陰世裏最幽寒的絕境。甚至比十八層地獄還要恐怖的絕境，它們無所謂痛苦不痛苦，沒有時間，沒有空間，只有心裏生出的絕望。

有的游魂群體就此想自殺，如騙龍雪瑩的。

但也有像這樣的，它們要你永久的留在這裏，陪伴它們渡過這無盡的寒冷之地。

這份寒冷，是由意識深處開始生發的。有點類似科學概念裏的絕對零度，但絕對達不到凍結意識的程度。這些游魂就在這種處境裏，上天無路入地無門，永受極寒之苦。所以它們就急需更多的魂魄進入到這些位置，除非有功德造化的，否則是萬萬不可能讓出去的。

付宏剛是命好，有姍姍這麽一個重情義的朋友，死後都保佑他，所以他出去了。姍姍卻已經有留下來補償這群游魂的念頭，剛好我又現身，那我也該留下來了，算是給這群游魂立功，也是立威。

度人經的效用，就是為這些孤魂野鬼從極寒之地拉出去，搭建一個通往陰府的大門。名為超度，實則就是往地府送上一批流民。

“……華都曲麗，鮮菩育臻。答落大梵，散煙慶雲。飛灑玉都，明魔上門。無行上首，回蹠流玄……”

隨著我誦讀的度人經到後半部分，天邊有一座大橋若隱若現，大橋的另一邊是一座氣派威嚴的城門，城門正中是一扇朱紅色的大門，正在緩緩打開。

姍姍這時候已經靠近著我，如果不是有雕工刀護身，我現在只怕已經要被她撕碎了。

她一次一次的撞擊著雕工刀，對我說：“放棄吧，道長。這裏是出不去的，沒有救的。您沒死過，不知道陰府地獄對我們游魂野鬼意味著什麽。”

我沒有理會她，繼續誦讀著度人經。

這裏的游魂也有是上萬來記，只是肯過橋的，卻是寥寥無幾。

我本以為這是因為我不是玄門正宗的受箓弟子，所誦經文的效用無法達到正統科儀的效果。但我此時只有人魂一魂在這，正處於無善無惡，形如嬰兒，不嫉不妒，不貪不欲的狀態，同樣有符箓花字法力隨身，效用即便再淺，也是有一半的作用，不至於這些游魂都看不見不願上橋。

我的周圍全是這些游魂惡鬼，姍姍在最接近我的位置盤旋著。她告訴了我真相：“道長，您真以為，您的度人經能度得了我們麽？”

我要誦讀著經文，自然是沒空理會她的。

“您沒死過，很多事情您發現不了。”她繼續往下說著，“留下來吧，陪著我們。時間一長，您會習慣的，也會發現我們這類存在，和您接觸過的，想象的其實不一樣。”

鬼話連篇，我自是不相信。

“您以為它們沒看見那座橋？沒感受到那邊城池裏充滿著吸引力的氣息？”姍姍笑話我說，“它們感受到了，但您肯定不知道它們為什麽不去。”

她這句話是勾引到我的好奇心的，但我肯定不會停下誦經來問她。

她又說：“那些是表象，真相很殘忍，但有天條在那，我說不出來。不然，我一定會告訴您。所以，如果您好奇的話，那就留下來吧，留下來，時間久了，您就知道真相了。”

這是無計可施，引誘我了。

道行數百年的厲鬼，果然難纏。一下子就能抓住生魂裏最深的弱點去進行放大，我不能著道。

尋常鬼物引誘人，不過制造幻象或財或色來誘使上當。有道行的人自然是不吃這一套的，但姍姍，卻是拿對術士來說，極為感興趣的信息來誘惑。放在平常，這個誘惑對我來說還是不小的。術士本來就不是正常，從古至今就不乏拿自己性命開玩笑去鉆研道理學問的人，這類人裏，也包括不少術士。

我也對她說的真相感興趣，但我可不能留在這裏。我得活著，還有很多事情得辦，可不是來這裏尋找答案的時候。

她又說：“1999年，我在放學回家的路上，被一輛側翻的貨車壓死了。跟我一起死的，有十六個同學，引來了陰差勾魂。那十六個同學，全被陰差抓走了。獨獨就我一個，掙開了陰差的鏈子，跑了出來。很長一段時間裏，我都以為地府會繼續派人來追我，但是沒有。多一個鬼少一個鬼，對地府來說，是無所謂的。而這樣，是有原因的，而且，進了地府，對我們這種游魂來說，百害而無一利。越是存在時間長的，越是道行高的游魂，對神話裏的地府越是排斥，因為大家都知道這個真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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