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進屋的時候，芳姨正在客廳裏看電視。

播的是我看著就想睡覺的財經新聞，她看得聚精會神。

難怪人家有錢我沒錢，這就是差距啊。

芳姨的神色很憔悴，似乎還心有餘悸的樣子。

她今天沒去上班，把家裏收拾了一下。

昨晚我跟那小鬼的一番折騰，把客廳弄得很淩亂。不過回來的時候，她已經收拾得井井有條。

我去看了下臥室，鐵圍城的法術沒有動。

我沒直接去問她東西，在征得她同意後，在她大門旁的玄關上用墨水畫了一個圈。然後點上一炷香誦起定根咒：“一二三四五，水木火土金，你來我不來，若有人來不清楚，這個圈圈比你大，倘有生人來到此，反手進圈不言話，叫你不動就不動，泰山壓頂永無蹤，謹請南鬥六星、北鬥七星，吾奉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

這是魯班術裏的定根法，又叫定身法。據說畫在別人身上，能叫別人定著不動。我對山竹兒試過，不靈。

但是追本溯源的話，是一道極強的辟邪法術。過去山裏野獸多，夏天蚊子多的時候，一般的村子裏有道行的老人就會在墻上畫一道圈，大可以驅除豺狼犬豹，魑魅魍魎。小到蛇蟲鼠蟻，也是可以驅除的。

人被鬼迷，最容易碰到的是鬼打墻。這個法術就反了過來，陰物邪祟一旦靠近，沒點功力也會被困住，只能原路返回。蛇蟲鼠蟻也是同理，碰到這個圈圈就抓瞎。

我又在她家所有的個窗戶上畫了這個圈。

辦完之後，芳姨小心翼翼的問我：“小許先生，是不是這樣，就沒事了？我家文文這樣，您看看有沒有辦法？”

我就搖頭跟她說：“這事情沒完，這幾個定根咒，能防著它再進來。它早晚要回來，下次回來，怕就要你跟你兒的命了。”

芳姨臉色變得煞白，還支支吾吾的說：“您昨晚還說沒事了。”

“這幾天沒事，不代表以後沒事。”我嚴肅的跟她說，“我今天回來，就是要跟你講這些的。我先問你，你想不想你那沒出世的兒子超生？”

芳姨的回應讓我重新審視著她，她很漂亮，性子這幾天感覺其實也不差。而且就是從面上看，也是比較溫柔和善的。但她問我：“不超生會怎麽樣？”

“那就給人抓去煉童子了，給別人當神仙供著，永不超生。”說到這兒，我撒了個謊，繼續跟她說，“不過就是有一點不好，它受人供奉給別人好運，就會給家裏人帶來災運。”

她的眉頭跳了跳，又問我：“那如果我找到了它的神像，把它拿回來供著，會怎麽樣？”

我要是在喝水，肯定一口水噴了出來。虎毒尚不食子，這是人能說出的話嗎？

但許家家訓裏，有這麽一條：收人銀財，替人消災。莫管事主善惡，絕無退財之理，雖萬死不能辭之。

千百年來，家裏沒人破過這規矩。諸多外姓弟子，也沒見人破了這規矩。雖然不知道這規矩有什麽用，但我雖然跟媽媽搬出了許家，終究是許家的人，端著這碗飯，那這規矩不能不守。

後來過了很久我才明白，立下這條家訓的先祖並不是不近人情。不說多有大智慧，但肯定是極有正氣的一個人。

這些邪祟放任不管，報覆事主後，大部分會變本加厲的殃及他人。

世間種種邪祟，皆由怨起。只有兩種例外，那就是人沖犯了神靈，比如太歲，門神之類。其次，就是人或有畜生死後的怨氣凝聚不散，成鬼怪作亂。另外一種，是活著修行的非人類，或者先天生成的什麽古怪玩意。這一種，叫妖邪。是最棘手的，它們會偽裝，會誤導人。

在2000年的時候，江城東部的遠城區有一戶村民鬧撞客。最開始以為是犯了癔癥，被家人直接捆住送到了六角亭。

一個星期裏，他打傷了十幾個人，被醫院給送了回來。家人就砌了一個小黑屋，把他捆了進去。

他經常說些怪話，沒過多久，那戶人家家裏也經常出現怪事。他爸爸晚上睡覺時總聽見有人在床邊說這兩句話：“老楊，你看我像不像個人？”，“老楊，你像個雞巴樣，我日你媽個逼！”

他們村裏有位老端公，就懷疑他是不是撞了邪，便來給這人治邪，事後這人好轉了恢覆了正常。但沒過兩個月，這人病又犯了，還更兇。不僅開始傷人，還自殘。

這次正巧六叔有事路過那，就跟那個端公多了一句嘴說：“這不是鬼，是蛇。去他家塘裏北面，中間一棵柳樹下面用鵝糞施肥，再每天在大門口放點雄黃酒，過不了一個月就能好。”

事後村民在施肥的時候發現那裏有個蛇窩，照六叔說的做了之後果然如此，不過我六叔因此病了兩個月，全身脫皮，之後做法化解了這段恩怨。

足見妖邪的難纏。

芳姨看我皺著眉頭，又嘆氣起來。她似乎是怕我不高興，又輕聲說了句：“這個孩子，本來就不該生下來的。小許先生，您別見怪。可能這樣說，您會覺得我心狠手辣，哪有還想讓孩子不能超生的呢？但這個孩子的出現，確實是個錯誤。”

我想過很多種可能，芳姨的工作性質需要跟各種各樣的人打交道。一個普普通通的離異帶著小孩的女人，在職場上再強勢，能力再高，到某個程度就會碰上瓶頸。

想要再上一層，不僅僅是努力就行，還可能差別人那一句話。老天爺很公平，也很不公平。大部分人求而不得的東西，可能就是少數人一句話的事情。

我能理解她的艱辛，但不能認同她的作風。

“小許先生，您是不是覺得，阿姨是個隨便的人？又或者說，為了目的不擇手段不知廉恥的人？”芳姨忽然苦笑著說，“是不是我這種人，不值得幫忙幫到底？”

“沒有，我既然收了你的錢，就一定會管到底。這是規矩，你放心。”我搖頭跟她說，“但我得知道事情的原委，才能對癥下藥。所謂仙道貴生，你這個小孩子，能超度往生也是功德一件，對你對我都有好處。”

芳姨的眼神閃爍了一會兒，不知在想什麽。然後才跟我說：“好，您盡管問。”

“你這兩年裏有沒有得罪過什麽人？”

她思考了一會兒，搖頭說沒印象。

我點了下頭，理不出那幕後人的頭緒，索性就先丟在了一邊。又問她：“這個打掉的孩子，它爸爸是誰？”

芳姨咬著嘴唇，又用手捋了下頭發，她的眼眶忽然出現了淚光，神色很不自然。

我沒逼問，等著她說答案。

她沈默了一會兒，然後擦了下眼角。看向了臥室，跟我說：“是我兒子的，躺在裏面的文文就是爸爸。”

我深吸了一口涼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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