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章麻城許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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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沒走多遠,山竹兒就跟了上來,在我身後吼著:“鴨脖,你啷個子回事嘛?急著用錢現在送上門了又不賺,腦殼打了鐵?”

對了,我叫許景梧。鴨脖是山竹兒給我起的外號,因為用江城方言念起來確實和這個城市的某個鹵味品牌很像。我不介意這個,還挺喜歡的。可是跟我親近的人不多,這個外號,也就山竹兒私下喊喊我。

山竹兒也是我給他起的外號,他本名王竹一,土生土長的江城人,家裏挺有錢的。不過自從去重慶念大學後,他這口音就變了。

我等他走近,正準備罵他的,他就先罵起我來了:“你曉不曉得老子花了幾大心思才介紹你過來,十萬塊啊!哎你要是再老些我可以給你把這單生意談到二十萬塊往上的,小娘(我母親)的醫藥費就有著落了。你本事有幾大,別個不曉得我曉得。這個事情看起來也不難搞,你現在需要錢,幹嘛不搞?老子才開學兩個月,你腦殼就長豬頭上去了?”

他這麽一頓機關槍,我不想罵了。

我沒生氣,只是再好的朋友兄弟,走遠了些,即便沒有生疏,總歸是難了解得透徹的。我知道他以為自己很了解我,但很多事情我不喜歡告訴別人。再熟的人也不喜歡說,所以他其實沒那麽了解我。

我想了想,就跟他說:“你記不記得我爸爸是怎麽死的?”

山竹兒臉上的表情凝住了,沈默了一會兒又問我:“這家真那麽邪?”

“不知道,我沒細看,也沒推算。但我不想再碰這些,我一輩子都不想再碰這個。”我沒完全和他說實話。

“啷個子了嘛?”他急了,“你說你不幹這個還能幹麽事?書沒讀個好書,學校冇個好學校,不做這個跑工地出苕力啊?”

“那也行,一天兩百多塊呢,我又不怕吃苦。”我跟他說,“反正術士我是不想當了,老早就不想碰了。我也勸你莫再對這些感興趣,折福,害人害己。”

“啷個子了嘛?”他嚴肅起來,看著我說,“你老實跟我說,小娘病倒後,你還碰到了啥?尼瑪過年的時候我們還一塊在湯遜湖那邊的大學城裏給那位學姐超度呢。這尼瑪才幾個月!你受啥刺激了?”

我搖了搖頭,不想再說。就找他要了兩塊錢準備去搭車,但又看他巴巴的等著解釋,還是說了一句:“五弊三缺你知道吧?我媽病了後,我缺錢得很,就給自己算了一下有沒有財運,你曉得看出來麽事?”

他眼裏閃過一絲茫然。

我也沒繼續再說下去,走向了附近的公交站,媽媽還在醫院,下午我還得去門店賣房子。前幾天好不容易找到的一份銷售的工作,那經理人很好,知道我媽媽生病,還在念書,還是收留我了,每天去門店報道一次就可以了,但客戶得自己找。底薪1500,賣出一套房子提兩個點。假設一個月能賣出去一套,也夠開張幾個月了。

山竹兒好像聽明白了我的話,上車後我的手機上收到了他的短信:“撐不住就去跟我爸說,我家還有點錢。我們兩家的關系,他不會不幫忙的。”

我回了一句沒事,轉頭看向了車窗外。

這個點車上的人不多,很安靜,只有發動機的引擎聲。

上午的陽光透過玻璃映在臉上很舒服。

思緒萬千。

那後面沒對山竹兒說的話是:我看出了我這輩子有兩種可能。一種可能,是吃著陰陽飯,財來財去呼風喚雨。另一種可能,是去過普通人的生活,再熬個七年八年,可能適合寫點文章或幹點穩定的事情,大不了窮點,但會很安穩。我想選後者。

因為前者,如果繼續再吃這碗飯,做這些跟神鬼打交道的事情,我必犯五弊三缺中的一樣,甚至兩樣。可以肯定的是,必犯五弊之中的殘,也就是殘疾。就在20歲上下,也就是今年或者明年就會應驗,根本就避之不及。

況且,我們許家,早就把破解的方法給弄丟了,一些道教佛門的修行者們可能還留存著規避的方法,憑什麽教你?

我還年輕,才十九歲,長在身上的東西一件都不嫌多,哪一塊都不能少。

家族裏的長輩。他們都是吃這碗飯的,早在解放前,我們許家就是麻城大別山南麓一帶的望族,算是地主階級吧。方圓幾十裏的術士端公,要麽是我許家的人,要麽是我們許家收的外姓弟子。

威風不威風?當然威風。

聽爺爺說,我家的祖先可以追溯到秦朝,是一個叫許望的縣令,河內人。也就是如今的河南,可以說我家的祖籍是河南。不過兩千年來,風波不止,遷來徙去,近代這才定居到了麻城。

歷史上的許望,只是一個名不見經傳的縣令。但他有一個女兒,出生時手持一塊刻著文王八卦的玉佩。給當時的三個大人物看相的事情被司馬遷記錄到了史記裏。還被漢高祖賜爵,五十歲生日時,漢景帝親自為她辦慶典。她的名字叫做許負,古往今來第一女神相。

她的下場可能是我們許家最好的一位吧。

其實我許家沾上陰陽飯的,沒幾個有好下場。

前些天媽媽在病床上,清醒了些。就罵我:“你爸爸怎麽死的?你記不記得?”

“記得。”

“你爺爺眼睛怎麽瞎的?你知不知道?”

“知道。”

“你知不知道你太爹的下場?”

“知道,爺爺講過。”

“那你還要跟著他們犯傻?你許家人是不是都這樣一輩子狗改不了吃屎?”

“我不會的,我比他們能幹,還小心。我天生就比他們強。”我當時還不服氣,跟媽媽頂嘴。

“強?強你媽個頭。你太爹不厲害?當年川渝鄂湘四省哪個術士不曉得他?張天然都要賣他幾分面子,結果呢?回麻城的時候斷了個手,以為撿回了一條命,還沒活四年就給槍斃了。”我媽說,“你也想那樣?”

“時代不同了,我不會那樣。”我那時還頂撞著我媽,“爸爸還在井裏邊,你不想他出來入土為安嗎?”

沒過兩天,我算了一下自己的八字。

我想錯了,我和他們一樣的,沾上這行就落不著好。

電話鈴聲吵醒了回憶,又是山竹兒打的。

“鴨脖,芳姨說,想和你再聊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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