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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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珠是原配的女兒, 身份是要比繼室子女高半頭的,環顧這花廳,不光盧氏不在, 連她的女兒張有翡也不在, 旁人家的女婿登門,自然都是呼朋引伴地熱鬧一場,可張家卻門可羅雀一點熱鬧氣都沒有。

盧氏的兒子名叫張知珞,被盧氏嬌寵壞了,整日裏只知道拎個鳥籠子,投個骰子,鬥個蛐蛐,把那不學無術公子哥的那一套學了個十成十, 他的眼睛滴溜溜地往明珠身上轉,也不知道心裏在盤算什麽壞主意。只是大家都在盤算別的, 沒人把目光放在他身上。

明珠知道這是父親有意在支開她,離家已經整整三年了, 就算平日裏父親並不算喜歡她,可在紫禁城的許多個日日夜夜裏,她依然在心裏牽掛著父親,可如今父親的行為卻讓她傷心透了。哪有這樣的父親呢, 把不喜歡都表現在臉上, 好像她回家都是天大的錯處一樣。

嚴鶴臣看她臉色不好, 反倒溫聲道:“你去瞧瞧夫人吧,我一會兒去尋你, 可好?”看著他的眼睛,明珠輕輕點了點頭,爾雅陪著她向盧氏的臥房走去。

盧氏原本就沒有病,只是專門想在明珠這裏找找場子罷了,送明珠入宮的主意本就是她想出來的,明珠是嫡女,身段比自己的女兒高半頭,若是日後有人來定了親家,只怕也是要先定明珠,再定有翡的,有翡比明珠小三歲,前後也差不離,若不遠遠地把她送走,豈不是擋了自己女兒的路?

可沒料到,明珠離家之後,三年了,起初確實有幾戶人家想和有翡定親,可盧氏有時覺得這家的郎子前途不好,又有時覺得這家的家底太薄,一來二去,反倒是把自己女兒耽擱了。前陣子聽說明珠許配了嚴鶴臣,她心裏恨得牙癢,可轉念一想,嚴鶴臣是個太監,明珠嫁過去也是守活寡的,心裏也舒坦幾分。

有翡坐在她床邊上,輕聲說:“人已經到花廳了,聽說也沒有怎麽操辦,反倒是那嚴鶴臣,準備了不少禮物來。”

“都是留給你添妝的,傻丫頭。”盧氏靠在引枕上盤算著:“你爹原本是京官,瘦死的駱駝比馬大,等消停點了,還是要回京的,在這窮鄉僻壤的地方,也不急著給你定親,再說了,不管把你定給誰,都比嫁給太監好,你說是不是?”

兩人正說著,聽見外頭奴才傳,說是大姑娘到了。

爾雅給明珠掀了簾子,她從容地從外頭走進來,娉婷的女郎,眉目舒朗秀氣,一晃三年了,進過宮裏的洗禮,容貌風采更勝往昔。

有翡的目光轉過她脖子上的紅寶石,和頭上的翡翠珠寶,更是目眥欲裂,盧氏拉了拉自己女兒,看著明珠微微福了福身子向她行禮。

“一晃三年了,大姑娘都這麽高了。”盧氏裝作有氣無力的樣子,“如今也自己長了本事,媒妁之言都敢自己給自己做主了。”

不聽父母之命是好大一頂帽子,明珠垂著眼睛輕聲說:“媒妁之言確實該聽父親母親的意思,只是皇上親自賞了賞賚,也算是皇上定的親事,我自然推拒不得。”,明珠是好性子,可不是面團,說起話來暖聲和氣的,卻滴水不漏,讓人沒有辦法鉆她的空子。

盧氏被她噎了一下,室內靜靜地,只是熏香的味道甚是嗆人,明珠聞慣了禦前的龍涎香、青桂香,再聞到這樣的味道,只覺得十分難聞,盧氏擺了擺手:“給大姑娘看座上茶吧。”

有奴才搬了個杌子過來,張有翡趁機問:“大姐在京中也沒有住處,是不是和嚴大人住在一起,這日子不知道過得還慣不慣,嚴大人對姐姐好不好?”這語氣已經是十足十的惡毒了,還沒正式過禮就住在一起,不管是讓誰聽見,都是大大的毀人清白。

“我……”明珠還沒張口,就聽見身後傳來嚴鶴臣的聲音,他不知什麽時候來的,許是和她前後腳:“京中緞府胡同的有個宅子,如今是明珠的名兒。房契都是驗過的。”

明珠微微吃了一驚,嚴鶴臣笑著走到她身邊,走到明珠的凳子旁邊,盧氏給有翡一個眼色,讓有翡回避,陰陽怪氣道:“也不知道嚴大人是哪家的規矩,屋裏還有沒出門子的二姑娘,怎麽大刺刺地就進來了。”

嚴鶴臣笑笑:“原來二姑娘是沒許人家的,我瞧著她這麽直直白白地打聽姐姐的私事,以為她許過人家回母家小住呢。”這句話像是一記耳光打在臉上,盧氏只覺得嚴鶴臣明裏暗裏在諷刺她女兒沒有教養,心裏更是像火燒一樣。

“今日帶明珠回來,是和岳父大人商量婚事的,一並給夫人姑娘帶了禮物。”正說著,寧福擡了箱子進來。“時候不早了,我們就不在這討饒夫人休息了,夫人還是好生將養身子吧。”嚴鶴臣臉上笑得春風拂面,拉著明珠的手走了出去。

明珠有些傻傻地跟在他身後,像是第一次認識他一樣,怎麽會有這樣的人呢?平日裏常見他沈默寡言的樣子,沒料到還有這麽一張能言善辯的嘴,瞧盧氏方才的模樣,只怕是氣得不行,她們母女倆原本就是一丘之貉,捧高踩低的主兒,明珠不樂意和她們起爭執,向來是能避就避的,像今日這樣正面相碰,還是頭一回。

嚴鶴臣的步子很快,像是想要快點帶她逃離是非之地似的,走了一箭之地,都走到了二門的地方,嚴鶴臣站定了身子,他轉過身,雙手摁住了明珠的肩膀,明珠擡起眼睛看著他,嚴鶴臣輕聲說:“我確實在緞府胡同又買了個小宅子,沒找到機會同你說,不是很大,但是環境不錯,夏日裏適合消暑,留的你的名兒,所以我也不算是騙她。”

定親的繁文縟節,肯定不是嚴鶴臣和張季堯三言兩語間就能解決的,嚴鶴臣已經看得分明了,這家裏頭就像是一張吃人不吐骨頭的嘴,恨不得把明珠生吞活剝,利用她的全部價值,再隨手丟開,哪裏有半點家的溫暖,可憐她提起故鄉親人,總是一副言笑晏晏的樣子,不曉得在背後吃了什麽辛苦。嚴鶴臣打定了主意,是不讓明珠再住在這了,整日在這樣的房子裏圈著,怕是要把人逼瘋。

嚴鶴臣摸了摸明珠的發頂,而後說:“今日晚上,我來接你出去玩,好不好?”

明珠啊了一聲,抿著嘴唇說:“我在家裏頭,哪裏能由著我胡鬧呢。”

嚴鶴臣的語氣裏帶著幾分誘哄似的:“別怕,本也沒什麽所謂,我們偷偷出去,不叫人看見。你騎過馬沒有?晚上我帶你去騎馬?”

明珠聽見騎馬,眼睛微微一亮,而後笑著說:“我確實騎過馬,離這不遠就是木蘭圍場。”

“那咱們就說定了,”嚴鶴臣安撫地拍了拍明珠的胳膊,“下午我可能不能陪著你了,要和你父親商量婚事,你若是覺得悶,就悄悄給我遞話,可好?”

聽嚴鶴臣說了議親,明珠有幾分臉紅,她乖順地嗯了聲,嚴鶴臣看著她帶著爾雅向自己的屋子方向走去,他站在原地,看著她走遠了,到拐角的時候,她微微側過臉看向他,明珠的目光和他撞了個正著,臉上立刻覺得滾燙起來,她馬上頭也不回地跨過月洞門,沒影了。

一絲笑容爬上了嚴鶴臣的嘴角,他在心裏又叫了一遍明珠的名字。

明珠站在自己的院子裏,只覺得像恍如隔世似的,還是熟悉的海棠樹,純白的花此地開著,像是漫散了的春光,滿地潔白鋪陳,明珠看了很久,聽見動靜,才緩緩回過身看去,雲姨娘站在原地有幾分不知所措,她似是想哭,又想笑,張了張嘴,只喊了一句大姑娘,淚珠子就往下掉。

這個家裏,若是說還有誰真心待她的,只怕就是雲姨娘了,她膝下只有一個兒子,盧氏盯得緊,這一個孩子,都是盧氏的眼中釘,雲姨娘喜歡女孩,再加上明珠的生母早亡,她從心裏憐惜她,又覺得自己身份低,怕明珠瞧不上,也不敢太過示好。

這人心都是肉長的,這許多年的光景過來,明珠和她也格外親厚,看著雲姨娘,明珠也含著淚問:“雲姨過得可好麽?”

“一切都說得過去,知衡也算是爭氣,心裏只是掛念你,可憐見的,我們大姑娘瘦了這麽多。”她一邊抹淚,一面拉住明珠的手,“聽說你要嫁人了,我沒什麽不開心的,只是不要怪雲姨多嘴,這麽一位夫婿,你自己可真的是想好了?以後保不齊有的苦吃呢。”

雲姨娘是真心替她考慮的,明珠心裏熨帖,她拉著雲姨娘走進屋裏,輕聲說:“這個雲姨放心,我心裏有數。”

雲姨娘看著明珠身上的穿戴,知道她過得不錯,雙手合十說:“也虧了老天保佑,看你孤苦了這麽久,給你些許福分來。”她心裏頭還是覺得,就算是太監又如何,旁的都是身外的,只有富貴才是真的,到底是真的富貴了,成了千人之上的主子,日後就是坦坦蕩蕩,不用受罪了。

二人說了一會話,雲姨娘才依依不舍地走了,明珠在自己的床上躺了好一會兒,爾雅過來道:“奴才給主子打水梳洗一下吧。”

明珠點點頭說也好,爾雅提著水桶回來,正在院子門口遇見了鬼鬼祟祟的張知珞,她打了個招呼叫了一聲二爺,就打算往屋裏走,張知珞的眼睛又滴溜溜地轉起來,他問:“怎麽大白天的打水?”

爾雅隨口道:“給主子打水梳洗一下,這幾日車馬勞頓,累得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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