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六章 心囚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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穩,無力地扶住了石壁。到底,到底有點支持不住,心底裏那一絲柔軟處被狠狠刺痛。縱然恨胭脂,她做不到以殺止殺,即使胭脂不思悔改,她依然下不了手,作為醫者的那顆心永是拒絕死亡。

七條路,走哪一條才是正確,她清楚明白。吸了一口氣,她胸有成竹地認準一條走去,接下來再容不得任何差錯。

江留醉睡得渾渾噩噩,忽然耳朵被人一拎,他以為做夢,再定睛一看,牢房中燈火通明,門戶大開,花非花竟活生生地站在跟前。

“你……怎麽出來的?”江留醉一下跳起,歡喜地抱住她。花非花推開他,好在火光映得臉通紅,看不出其他。

“出了這兒再說話。”她抓了他便往外走。江留醉立即噤聲,多說兩句,少不得她又會說他前生是女人。跑了兩步他記起解藥,忙叫道:“等等,這是解藥,你快服下。”

她一呆,遲疑地轉回頭看他,溫言道:“你呢?”江留醉笑道:“我服過了。”花非花冷哼一聲,將手一推,江留醉一個踉蹌跌出老遠,卻依舊把解藥抓得死牢。花非花眼圈一紅,撇過頭去,輕快地道:“我沒你輕敵,那毒藥對我沒用,你自個兒快服了解藥,我們要趕路。”

江留醉放心吞下解藥,張目看去,牢外歧途眾多,如七、八條長蛇排開,不知通往何處。他一楞,返回屋中,取了胭脂為他備好的點心,道:“這迷宮要走上一陣了。”

花非花一笑:“教你個訣,胭脂走過的路,留有她身上的薔薇花香,只不曉得你的鼻子靈光不靈光。”

江留醉對她佩服得五體投地。依跡尋去,兩人沿一條長長的甬道往外行,一路並未遇上先前失魂峰上的殺手。江留醉暗自揣測,胭脂於人前扮的仍是失魂,這關押之地亦不會讓人來往。一旦她穴道解開,以失魂之命下令追殺他二人時,他們若未走出靈山便要糟糕。

他一面走,一面把胭脂對他說的話盡數講給花非花聽。花非花聞言凝思道:“原來她始終怨著靈山大師。”江留醉道:“你說她會不會服輸?她學失魂惟妙惟肖,萬一真讓她控制了天下殺手,這如何是好?”花非花不以為然道:“失魂令雖可號令天下殺手,但那些人無一是傻子,焉肯替一個無名女子賣命?”

江留醉道:“紅衣、小童呢?”花非花啞然,煩惱地搖頭道:“還有牡丹與芙蓉,他們四個絕不會不知胭脂是假扮,唯一可解釋的便是……”她沒有說出口,這四大殺手與胭脂聯手憑借的是什麽?無非是失魂已死,甚至斷魂也站在他們一邊。

這個推論讓花非花頹然。紅衣他們伏擊金無憂、綁架燕飛竹、威脅龍佑帝、刺殺金逸、乃至可能襲擊左勤之舉,無疑表明他們所欲並不限於江湖。天下,難道他們所圖果然在天下?正如酈遜之以前所說的“更大的陰謀”,這不是幾個殺手可以達成的雄心,除非……

花非花和江留醉想到了同一處,互視的眼光裏看清此事的棘手。如果不能拔除隱藏在朝廷中的那股勢力,即便將所有殺手一網打盡,亦不能阻止幕後黑手想圖謀社稷的決心。胭脂、紅衣,他們只是那人的棋子而已。

而那個人到底是誰?江留醉唯一確信的是,那人絕不是酈伊傑,其他人他沒有把握。他頭腦裏紛亂地轉著,很想把這一切和酈遜之說個明白,身在京城酈遜之應該感受到更多的壓力。花非花忽然伸出手,握住他道:“相信他,那裏交給他,這裏交給我們。”

她真的明白他的所思所想,江留醉欣慰地一笑,掌中的溫暖令他不舍得放下。握了一會兒,花非花抽開手,叫道:“到了!”

甬道忽現光明,花非花欣喜中腳步加快,江留醉有幾分失落。走出洞去,刺目的陽光射下來,已是初五的正午時分。

然後劍芒四射,竟有十餘只劍一齊招呼。江留醉嚇了一跳,旋即想通,胭脂雖不讓人近身,但失魂宮外定有人守護。這十餘人功夫不弱,攻來這一劍各有角度,把兩人去路完全封死。

花非花一人雙掌,搶在江留醉前擋住眾人。看不清她如何作勢,只聽“叮叮”十數聲脆響,劍身被她一彈,盡數蕩開。借此喘息之機,她穿針引線游走各人間,瞬息間和眾人一一交手。

江留醉氣力剛覆,不忍看花非花一人動手,遂抽出一雙小劍奔到花非花身前,使出離合神劍。這一回他將心性化於劍中,師傳的劍招早已變樣,成為真正的心劍。心念所至,隨手換招,如行雲流水初無定質,行於所當行,止於所不可不止,嬉笑怒罵皆化而為劍。

此時的離合神劍,不限於仙靈子所授的幾招,而是投射人世離合悲幻,無常宿命。花非花訝異他幾日間武功大漲,手下更不怠慢,掌化萬朵蓮花,漫天飛影打去。那十餘只劍被逼於一隅,先前氣焰全消,但百足之蟲蠻力猶存,仍繼續纏鬥不休。

久戰不利。江留醉與花非花交手間互視一眼,心靈相通,邊打邊走,慢慢移到路邊。花非花靈機一動,喊道:“失魂已放我們出來,你們打什麽打?”眾人一呆,手上果然慢了一分,兩人乘機腳下發力,倏地蕩遠。眾人叫罵不疊,隨後追來。

江留醉一見這外面的風貌,果然是失魂峰上,他自負從小長於山間,拉了花非花道:“這邊!”花非花嫣然微笑,飄然落在他身前,道:“想避開他們,就隨我走。”手間輕揚,閃出點點花粉,江留醉知道又是她的寶貝,來不及詢問,跟著她往山石叢中避去。

如此七繞八轉,好容易甩掉跟蹤者,江留醉心情放松,笑道:“若一路這樣打下山去,不死也脫層皮。”他笑容突然卡住,忽覺惡心,仿佛有個小人在胸口打拳,撞得他欲吐難吐。不得不跪倒在地,按住膻中極力克制。

花非花一想已知就裏,忙托住他,扶往一邊坐下,道:“她給你的解藥藥性不穩,最忌動真氣,可惜此處太遠……”她面露憂色,江留醉迷糊間想不通她為什麽要說太遠。

江留醉漸漸面紅耳赤,形如醉酒,胸腹間越來越疼如刀割。花非花不忍見他痛楚,點了他幾處穴道,他便昏昏睡去。睡夢中江留醉只覺身子忽冷忽熱,人時而輕似煙,飄飄然上九重霄,時而重如鉛,沈甸甸下阿鼻獄,難受已極。

少頃,兩股極暖之氣自左、右腳拇指大敦入,經行間、太沖、中封、蠡溝、中都、膝關、曲泉、陰包、足五裏、陰廉、急脈、章門、期門,行遍足厥陰肝經。江留醉覺得胸脅苦悶大減,此時腳底湧泉又是一熱,隨後然谷、太溪、大鐘、水泉、照海、覆溜、交信、築賓、陰谷、橫骨、大赫、氣穴、四滿、中註、盲俞、商曲、石關、陰都、腹通谷、幽門、步廊,神封、靈墟、神藏、彧中、俞府皆一一流註,整條足少陰腎經被打通,寬胸理氣,頓讓江留醉瘀結散開,通體舒泰。

睜開眼,花非花捧著他兩只腳丫正在施為,見他醒了,她面上紅彤彤的,丟下他道:“關了這些天都不洗腳,臭翻天了!”江留醉哈哈大笑,見她兀自紅著臉,怕她尷尬,忙道:“我舒爽多了。你怎麽治的,說來聽聽,我也學著點。”

一說到醫術,花非花難色盡去,侃侃道來:“《難經》的六十四難曰:‘陰井木,陽井金,陰滎火,陽滎水,陰俞土,陽俞木,陰經金,陽經火,陰合水,陽合土,陰陽皆不同,其意何也?’”

“是啊,是何意呢?”江留醉不聽還好,一聽就更糊塗了。

“這是說,五臟皆為陰,六腑皆為陽。配以五行,兩兩相克。我先打通你的足厥陰肝經,五行屬木,本經木穴為大敦,通經開竅,其母穴為曲泉屬水,子穴為行間屬火,故肝經虛則補曲泉,實則瀉行間……”

“我懂了。”江留醉一本正經地道,“人各有所長,我決計不學此道,只專研劍術罷了。”

花非花莞爾一笑:“我還沒開說,你就打退堂鼓。既有了力氣,快隨我趕路是正理。”

逃。

兩人要在胭脂沖破穴道前,順利逃離失魂峰,再闖過斷魂陣找出斷魂。酈遜之交托的事仍需他們去完成。這本是天大的難事。但有花非花相伴在旁,江留醉恨不得這路長些也罷,因他知道,無論多大難關,和她一起他必有決心闖過。她不僅令他生出勇氣,更如皎皎明月指引黑夜中的方向。

他時不時撇頭偷看她,花非花終於嗔怪地瞪他一眼,道:“你又想學醫術不成?”

江留醉一窘,忙張望前方道:“我在想你如此高明,若說你是失魂,起碼比胭脂能騙騙人。”他順口一說,花非花的目光立即收回,投向前路,換上無可無不可的淡淡笑容,雙足勁力大漲,撇下他獨自飛馳。江留醉訝然間只得發足趕上,心下想,準是說多了話,惱她生氣。

可她生氣的樣子著實動人,他不由想起那日她為胭脂煎藥後兩人拌嘴,動輒變化的脾性和神秘,使她身上永有絢爛多姿的未知值得他去發現。花蕊盡情綻放的一刻,才是鮮花嬌艷的頂點,而期待盛放的過程,亦是說不出的美妙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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