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章 碼頭大力神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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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李毓舫處理完了陳餘祥的傷口,令女傭領去病房,診所裏一下子只剩下他和管名花老相好多年未見,如幹柴烈火,管名花倒在李毓舫懷裏:“死鬼,這些年想得我好苦!”

李毓舫張開嘴將舌頭伸了過去,管名花聞出李毓舫口裏一股嗆人的惡臭,忙推開:“死鬼,你又吸鴉片?”

李毓舫明白管名花嫌他口臭,凡吸鴉片過量者都有惡臭味,一時興致大減,嘆道:“沒有女人喜歡,也沒有別的寄托,當然要吸鴉片啦。”管名花道:“你把鴉片戒掉,我就會喜歡你。”

李毓舫苦笑:“到了這年紀,戒不了啦。色與煙孰重孰輕,我算筆帳給你聽聽:鴉片我每天至少抽五次,女人五十天玩一次就夠了。”

管名花覺得李毓舫說的是實話,並不往心裏去,嘆道:“老相好中,大火以後就你跟梁再堂沒找過我,論起來也數你倆和我交情最深。”李毓舫:“梁再堂也有房產在水坑口,他後來在塘西也有了一間‘旺發’賭館,生意十分好,我想他才是真正花心,愛上小妖精了。”管名花點頭:“這老小子不是東西,當初為我和別人爭風叫醋,敢燒錢鈔煲紅豆沙,1903年大火一燒,嫌我老了、窮了,理都不理,老天爺沒長眼,應該把梁府燒了,讓他變成窮漢,我希望看著他一身臭汗跪在我床前求歡,卻不願看著他前呼後擁、趾高氣揚的樣子。”李毓舫問道:“你以後再沒見過他?”管名花搖頭:“是的,當初我氣不過,他不上門,我也不去找他,到後來,認定他是嫌我了,更放不下面子。”李毓舫突然神秘兮兮:“你想不想見他?”管名花:“你和他有來往?”李毓舫笑道:“豈止是有來往,我和他早成莫逆之交了,當初為了你,我和他是情敵,後來沒有了你又成了朋友,他家裏人大小病都找我,還有他的性病嘿嘿……要不要見一見他?”管名花:“專程登門不妥,好像我很稀罕他似的,念在過去的情份,煩你從中湊合,把他約到某一個地方。”李毓舫連連搖頭:“不瞞你說,他現就在我家病房裏。昨晚他被自家的大狼狗咬了。”

管名花:“他自家的狗也咬人?是瘋狗吧?”

李毓舫搖頭:“遂將梁再堂被狗咬的經過說了一遍。”

管名花聽了,竟和陳餘祥說的完全一樣,如此說來,三個仇家住進同一間病房了,不禁急出汗珠來。

李毓舫問道:“你還沒告訴我呢,那個受傷的靚仔是你什麽人?”

管名花急抓李毓舫的手:“阿舫,不瞞你說,他就是昨晚在梁家救人的東莞仔。”

李毓舫跺腳:“啊呀,怎麽會是這樣呢!”

管名花道:“是呀,阿舫,你一定要想辦法救他!”

兩人正說著,“同鄉會”蘇氏兄弟進來:“李醫生,我們來看梁先生。”李毓舫只顧地點頭,急得無計可施。

管名花急中生計,提醒道:“李醫生,我們也去看看剛才進來的那位病人。”

管、李兩位尾隨蘇氏身後,管名花見陳餘祥用床單蒙了身子,開始思考對策。

蘇家兄弟先說了一些閑話,稍後蘇小楓發現房裏還有另一位病人,這時管名花再也奈不住了,叫道:“李醫生,兒子的屍體我想運回去。”說著,悲悲淒淒沖過來抱了陳餘祥的頭,不許蘇小楓揭看。

李毓舫慚愧堂堂須眉還不如一個女子靈活,於是順水推舟:“兩位幫個忙,擡擡腳,他才死不久,從樓上掉下來的。”

蘇氏兄弟一進門就不曾見床上躺著的人動過,信以為真,屁顛顛幫著往外擡,梁再堂、彭昆在陳餘祥進來時正處在昏睡中,更不知內情。

陳餘祥扮死屍被擡出門,管名花租了平板車離開李家,轉了好幾道彎陳餘祥坐起身,驚嚇得車夫棄車就要逃跑。

管名花一把拉住:“師傅別怕,他不是死人,是故意裝扮的。”

陳餘祥也說:“我真的沒有死,是假扮的。”

車夫這才信了,嘟著嘴,把他們送抵目的地。

管名花付了錢,開鎖讓陳餘祥進屋躲藏,以後的日子,管名花不敢去李家了,只在仁愛醫院門口攔截,領李毓舫回家給陳餘祥打針換藥。

陳餘祥的傷口恢覆很快,轉眼便到六月初一,想起和南叔、阿威已失散多日,恨不能立即就能見到。

這天一大早,陳餘祥下床,雖有隱痛,但總算可以行走了。他想今天說什麽也得去灣仔碼頭試試運氣。

回頭說陳百威、陳餘祥越墻逃走後,陳餘祥逃至一條小巷自知不濟,令陳百威速速通知何南等人逃命。

小巷沒有左右甬道,陳百威向前走了百十米,一堵高高的圍墻擋住去路,方知是個個死胡同,因擔心後面有人追來,陳百威後退數步,縱身一躍越過圍墻,那邊是一條大街,街上沒有行人。

陳百威著香珠的安危,邁開步,向筲箕灣飛奔,剛好在家裏追上了何南他們。

陳百威氣喘籲籲,南叔、文貴連忙扶他進屋,香珠尋來汗巾,又叫母親倒茶過來。

陳百威坐定,南叔問道:“祥仔呢,是不是出事了?”

陳百威揩了汗、喝一口茶,急道:“南叔,快逃命吧,梁再堂、彭昆被我們失手打死了。”

眾人驚愕,還是文貴冷靜,最先說話:“梁再堂我認識,是全香港最早開賭館發了財的人,這還在其次,前幾年才當選了太平紳士,有不少法官朋友,與港督司徒撥也有來往。”現在事情真的鬧大了。何南搓著手,急得不知如何是好:“阿貴,你是見過世面的人,我們應該怎樣才好?”

文貴:“就兩個字‘快逃’,不逃,抓住了我們都要吃官司。”

南嬸道:“可是我的房子……”

文貴笑道:“什麽時候了,還舍不得你的房子,梁再堂是有身份之人,死了自然要熱熱鬧鬧辦喪事,這房子替他買棺木都不夠。”

南叔道:“說得有道理。阿貴我們如何逃,逃到哪裏去?”

陳百威道:“時間來不及了,祥哥的意思是不管去哪裏,要我們先逃命再說。”

未及商議好具體方案,外面狗叫聲驟起,南叔拉著香珠率先奪門而出,發現小巷西頭已有好幾個燈籠。文貴、陳百威隨後出來,剩下南嬸在房裏收拾細軟。

南叔急得跺腳:“老婆,你有完沒完!”

不遠處的燈籠上現出“梁”字,南叔返回屋將妻子硬拽出門,沿小巷追上隊伍。這時候蘇小飛已率眾闖入何南家。眾人捏了一把汗。走出危險區,南嬸中途把裝著貴重物件的包袱交給香珠:“拿著,媽去拉泡尿。”說著提著褲頭鉆入近處一間廁所。

這時大家也感到累了,停下來休息。

文貴道:“陳先生,你們為何把人打死呢?”

陳百威說:“我沒想到對方不會武功,比玻璃還脆,不禁打。”

文貴上下打量陳百威:“你們會武功?”

何南道:“當然啦,我們家鄉自古崇尚武術,男孩子從小練武,就我沒出息,家裏就我一根獨苗,怕練武惹事,不讓學,也好,省了麻煩。”

文貴點頭說:“武功這玩意要麽不練,半桶水是沒用的。”

何南道:“祥仔、威仔是很厲害的啦,同鄉會幾十個人也奈何不得。”

文貴拍著手道:“很好,在香港只要武功好就不用發愁。阿南,你不是愁沒地方去麽?這就有了,以後我們就是一家,合租一棟房子,阿祥、阿威去桃花園妓寨做保縹,由他倆養我們。阿威你說對不對?為了你們,我可是無家可歸喲。”

陳百威點點頭。

何南不悅道:“阿貴,你這話就不對勁了,你的家是租的,老婆呢,也只是半路認識搭窩的寡婦,這一走,你什麽也沒丟,現在嚷著吃虧要人養,你專會占便宜。”

文貴尷尬地沖陳百威笑了笑。

何南道:“威仔,祥仔的傷重不重?是怎麽弄傷的?”

陳百威道:“傷勢很重,是鐵柵欄劃的,不過祥哥會沒事的,他在廣州見過大世面。”

何南道:“我們這一走就失散了,你們分手時說好怎麽聯系沒有?”

陳百威點頭:“祥哥說萬一失散,每月初一去灣仔碼頭相會。”文貴掐著指頭:“也沒幾天了。你們會想辦法,我還以為就我文貴聰明。”

香珠見母親去了很久沒出來,跑去叫了幾聲,沒人應,急了:“爹,媽不見了。”

南叔連忙起身:“不好了,老婆子舍不得家裏值錢的東西又回去了。文貴、威仔,你們把阿珠帶走,我去看看。我們明天在春園街市場見,萬一回不來,就不要等了。”

陳百威覺得這是在香珠面前表現的最好機會,攔住何南:“南叔你年紀大,又不會武功,你和文貴叔領香珠離開這裏,明天上午我一定去春園街市場找你們。”文貴表示讚同,末了還叮囑:“阿威,如果我女人問起我,別說我在這裏。”

陳百威沿舊路往回走,但房屋太密,記不清方向,迷路了。心裏十分焦急,後悔在香珠面前誇下海口。

天上無月,星星在灰蒙蒙的夜空中時隱時現。現在唯一的辦法是走出住宅區,再重新尋找路口,這樣就要擔誤時間。果然,當陳百威走出住宅區,才發現返回中因轉錯了彎把方向弄反了。

南叔家已寂靜無聲,顯然,已錯過了搭救南嬸的時候,點上燈,屋內東西一片狼籍,太師椅、八仙桌被砸爛,墻上東一個洞、西一個孔,頂上的瓦也戳下不少,各種棉被、衣物扔得滿屋都是。

從何南家出來,陳百威聽得隔屋有“嚶嚶”的女人哭聲,便知是文貴的“老婆”,他決定過隔壁問問情況。

文貴家也被砸了,女人正趴在桌上哭,見陳百威來了,便纏著領她去找文貴。

女人名叫黃醜蓮,馬臉、黑皮膚,自小被父母送給妓院,妓院嫌醜不願要,在灣仔碼頭一帶販賣瓜子為生,後來先後找了三個碼頭搬運工丈夫,頭一個為爭地盤與人打架死了,第二個也因為無意中搶了另一夥人的生意被推下海淹死了……第三位是牛高馬大的搬運工鐘盛富,同居一段時間鐘盛富聽說她克死了兩個丈夫,嚇得躲在工地上不敢回家。鐘盛富在一次扛三百斤重的貨物時閃了腰差點掉下海,於是更相信黃醜蓮命帶“八敗”,是“克夫”的掃帚星,決心甩掉。一天,專靠吃嘴皮飯的文貴來碼頭設局騙錢,鐘盛富知道文貴一肚子詭計,於是討教於他。文貴喜出望外,要鐘盛富給他二十大洋,說他命比鋼硬,不怕克,願娶黃醜蓮為妻,鐘盛富當下給他二十塊大洋,並立下字據,保證從此黃醜蓮歸文貴。文貴得了錢,暫時有吃有玩,在筲箕灣租了房子,和黃醜蓮同居起來。黃醜蓮乃命苦之人,吃苦耐勞,白天到處拾破銅爛鐵維持日常開銷,指望能和文貴做長久夫妻。但文貴根本沒有和黃醜蓮長久過日子的打算,如今有機會當然一腳蹬開。

陳百威因為文貴有吩咐,不敢向黃醜蓮說出文貴去處,只說:“我們失手打死的人,貴叔也要吃官司,你好生在這裏呆著,等沒事了貴叔一定會來找你。”

黃醜蓮搖頭:“我知道文貴不會回來,男人沒有一個不嫌我醜,你不要哄我了。只是想到當初他花言巧語哄我,心就不甘,想當著面和他說幾句話。”

黃醜蓮止住哭,隨後告訴陳百威,他們離去後,一夥人就沖入何南家,又逼著黃醜蓮要人,黃醜蓮言明她和文貴的關系同鄉會才放手。沒多久,南嬸返回來了,被抓住拷問。

黃醜蓮說:“拷問到最後沒有結果就把南嬸裝進一個麻袋裏帶走了,如果你早來二十分鐘,剛好還可以碰上。”

陳百威離開黃醜蓮返回水坑口,先去彭昆租房尋找,又去梁府,都沒有動靜。

由於來港時在船上沒睡好覺,倦意上來,陳百威在皇後大道找了一個橋洞睡覺,也不管蚊子了,養足精神明天要去春園街市場找人。

再說何南一行人走出筲箕灣,文貴便提議找熟人借宿。

何南是個厚道人,熟人雖不少,但不忍心深更半夜去打攪人家,搔首道:“俗話說,寧願三歲死娘,不願三更離床,這時候叫醒別人,比要命還殘忍。我們還是找個幹凈地方休息一下算了。”

文貴撇著嘴說:“我可吃不了這份苦,露天過夜,不給蚊子吃了才怪,要不跟我走,這附近我有熟人。”

文貴的熟人在灣仔碼頭。夜晚的海風很大,帶著涼意,何南父女隨著文貴在簡陋的工棚裏轉來轉去,最後來到一棟木板釘成的工棚前停步。文貴拼命敲著門並大聲叫喊:“阿富,起來,起來!!”

叫了十幾聲還是沒有回應,這時隔壁有人罵道:“叫你個頭,煩死了,給我滾!”

文貴像抓著了救命草:“我是阿富的朋友,老弟,別煩躁!”

“你是阿富的朋友,也不要影響我休息。”

又有人提醒道:“好了好了,棚子那麽簡陋,伸手進去撥一下閂門就開了。”

文貴一弄,果然開了門。文貴走進去,摸黑拈了一條大漢的耳朵:“阿富,你死了是不是?!”

這大漢猛地坐起,喝道:“誰?吃多了哇?”

文貴幹咳一聲:“別嚷,是我,快把燈點了,這鬼地方比棺村裏還黑。”對方聽出是文貴的聲音,口氣緩和了,但仍帶著幾分不悅,一邊打呵欠、一邊點燈:“阿貴,深更半夜的跑這裏來幹嗎?”

文貴道:“別急,我等會慢慢跟你說。”

燈亮了,只見一位五大三粗的漢子坐在木頭搭成的床沿揉眼睛,文貴回頭對門外叫道:“阿南、香珠快進來。”

大漢一眼看見如花似玉的香珠,頓時來了精神,附著文貴耳朵:“餵,你做人販生意了?”

文貴大聲道:“販你個頭,人家阿南是我的朋友,這位是他的女兒,也是我的侄女!我警告你別打歪主意!”

大漢搔著頭,尷尬地傻笑,樣子十分憨厚,一點也不像好色之徒。

文貴指著大漢向何南父女介紹:“他就是鐘盛富,我內人的第三個丈夫,可能你們都聽黃醜蓮說過了,不用多說,已經是熟人了。我這位朋友最大的特強是一次能扛三百五十斤重的貨物,全灣仔碼頭數他力氣最大。今後阿南有什麽力氣活找他準沒錯。”

鐘盛富沖著何南父女傻笑,算是打招呼。

文貴見香珠不自在,認真說:“阿珠不要怕,我剛才是開玩笑的。這位阿富有色心沒色膽,從沒對女人非過禮,阿富是不是?”

鐘盛富在漂亮女人面前很靦腆,搔著頭:“我這裏沒有吃的,這麽晚了,沒處買。”

南叔道:“已經吵醒你,怪不好意思的,我們都不餓。”

阿富見他們都有倦意,道:“那就休息吧,我去隔壁找個床搭鋪。”說著,貓著腰鉆了出去,接著隔壁傳來開門聲及阿富的吼叫聲:“睡進一點,我來客人了!”

文貴關上門,得意地望著南叔:“怎麽樣,我還行吧?”

南叔:“你行,臉皮很厚。”

文貴:“不多說了,睡覺,你們父女倆睡一頭,我睡一頭。”身子一沾床,馬上呼呼入夢。

南叔望著女兒,香珠道:“爹,你累了,不要管我,進去睡吧,我在外面坐一會就行了。”

南叔搖著頭,無奈地鉆入帳內睡覺。

香珠一心惦念著母親,毫無睡意,自小和母親相依為命,從沒離開過一晚。想著如果母親有個三長兩短,真不知如何是好,又想著阿威武功高超,或許可以救出母親……這時她恨自己是女兒,按家族規矩,女孩不能練武功,要不自己可以去救母親……小時候,每天早晚,村裏的男孩子都排在祠堂門口麻石鋪成的演武場上由族裏請來的武師教練,一招一式,一個個虎虎生威,香珠遠遠望著,羨慕死了。

香珠家姓何,跟陳姓是世交,因人丁不旺,所以沒有祠堂,寄住在陳家,村裏人都不把他們當外人看待。

香珠不知道是什麽時候睡過去的,待醒來,天已大亮,身上多披了一件衣,認得是父親的上衣。

一會鐘盛富從隔壁過來,看上去似乎沒睡醒。

鐘盛富是一個魯莽漢子,出生在九龍天星碼頭,祖籍清遠,那裏是個窮地方,出得最多的是挑夫和苦力,鐘盛富秉承了祖上的血統,自小力大無窮,吃糙米爛菜也長成了五大三粗的身體,只是頭腦少根弦,為人正直仗義,很容易被人利用,在天星碼頭扛貨的時候幫助朋友打架失手打死了人,才逃到灣仔碼頭來謀生。

憑著自己一身牛力,鐘盛富不信什麽武功,認為只要力氣大,走遍天下都不怕,其間逢過不少所謂的武林高手,據他自己說,除了有一次被人打倒在地上,很少吃驚虧。

碼頭工人的生活很艱苦,一早起床在工棚外用磚塊架鍋燒飯,幹活的時候一個個光著膀子,幾百斤的貨壓在背上,像背著一座沈重的大山,令人不忍卒睹。

鐘盛富站在棚外用砍刀劈著破舊的箱板生火做飯。太陽在天上照,竈火在下面烤,蒸得他的背梁和胸堂冒汗不止,汗珠映著陽光、火光,整個身子像一只油汪汪的烤鵝……鐘盛富做了一大鍋飯,足有五、六斤米,碼頭工人一頓能吃兩三斤米飯。今天,他特意割了肉、沽了酒。

吃飯時,文貴才醒來,眨巴著腥松的眼睛,鐘盛富在門口拉住他:“餵,我昨天忘了問你,阿蓮好不好?”

文貴不耐煩:“你這般掂念她幹脆要回來算了,我也懶得背著一個包袱。”

鐘盛富說:“你別誤會,我的意思是你該好好待她,她太可憐了,好容易碰上你這麽個命硬不怕克的男人。”

文貴說:“我告訴你,現在我的命也硬不過她了,很快就會死呢。”

鐘盛富不解地望著文貴。

“你不信?昨晚深更半夜的我來找你幹嗎?我又不是癲子。”

鐘盛富說:“什麽事這麽嚴重。”

文貴於是把被彭昆追殺的來龍去脈說了一遍,嘆道:“以前從來沒人說要殺我,自從娶了阿蓮,麻煩也就來了,有次半夜起床上廁所就遇上毒蛇,還有次在馬路上差點被車撞死。還有——”鐘盛富:“我以前好象沒聽你說過這些。”

文貴道:“你想什麽事都知道是不是?連我跟她上床的細節也得告訴你?我們打死了梁再堂、彭昆,姓梁的是有錢人,是太平紳士,人命關天一旦被抓住了,我哪裏還有命?所以呢,阿蓮的命是太硬了,連我也克,你替我想想,如果沒有她,我就不會去筲箕灣租房住,不去筲箕灣就成不了阿南的鄰居,不是阿南的鄰居阿祥、阿威就不會從我房子裏逃命,那麽,不管他們打死誰,就算打死了港督也與我無關,你說對還是不對?”

鐘盛富想想有道理,嘴上卻說:“不過,你還是逃脫了嘛,你總不會蠢到去投案自首吧。”

文貴:“人是逃脫了,可是要我躲到哪裏去?”

鐘盛富不知是圈套:“你不是躲到這裏來了?”

文貴一拍巴掌:“這話可是你親口說的,那我就不客氣了,以後我們就長期躲在這裏了,按理呢,我也沒讓你白養,試想,如果當初不是我把阿蓮娶走替你擋了災,你早就不在人世了。”

鐘盛富額上的青筋暴起:“你烏鴉嘴,瞎說!”

文貴:“我沒瞎說,你以為你是鐵打的?扛著貨一失足跌下去,一條鯊魚游過來一口就吞了。”

鐘盛富:“你放屁,鯊魚根本不會來碼頭!”

文貴道:“鯊魚偏會來碼頭,碼頭人多,好覓食,你以為鯊魚很蠢?”南叔見他倆越爭越離譜,勸道:“不要吵了,快吃飯,人家阿富要去幹活,我們也要去市場跟威仔接頭。”

鐘盛富嘬了文貴一口,手裏端著一大盆飯吃了起來。

上午,何南讓文貴與香珠呆在工棚裏,一個人去菜市場找陳百威,果然接上了頭,兩人一路回灣仔碼頭。

香珠見沒有母親的下落,急得哭了起來,越哭越傷心,說:“萬一媽有個三長兩短,我也不想活了!”

保南勸道:“你年紀輕輕,怎麽可以跟你媽比呢?你放心,你媽會沒事的。”

香珠哭道:“祥哥要在就好了,他肯定可以找到媽。”

陳百威心底湧起醋意:“我昨晚是太累了,若精神好,肯定也能找到,阿珠,你應該相信我,我不會比祥哥差。”

香珠抹著淚:“你一定要救回我媽。”

陳百威點頭,他暗下決心要討好阿珠。他有個秘密,心裏一直戀著香珠,必須想辦法贏得她的芳心。

陳百威夜晚要去梁府打探南嬸下落,白天就在鐘盛富工棚裏睡覺,養足精神。

吃晚飯時,文貴向鐘盛富介紹陳百威。阿富開始還客氣,當文貴說陳百威是“武林高手”,臉就拉了下來:“我最不信什麽武林高手,古書上說什麽薛平貴、關雲長有萬夫不當之勇,他們打得過今天的洋槍洋炮?什麽鳥武功,有力氣就是武功。”

文貴是個最善牽牛相鬥的角色,挑唆道:“你倆個不妨比試比試,分個高底出來。”

鐘盛富果真就脫下衣服赤膊上陣嚷著要幹,陳百威想著晚上要去梁府,不能消耗體力,加之也不屑跟一個粗鄙之人計較,拱手道:“小弟認輸了。”

鐘盛富十分得意:“怎麽樣,阿貴?”

文貴知道陳百威的心思:“你得意什麽,人家不屑跟你計較。”

陳百威害怕挑起鐘盛富的火氣,忙道:“阿富別信他,我真的認輸了。”

鐘盛富拍著陳百威的肩:“夠意思,我就認你這個朋友,今後如果有人敢欺侮你,來灣仔碼頭找阿富準沒錯,弟兄們都聽我的!”

陳百威點了點頭。

夜晚八、九點鐘,陳百威辭別眾人去尋找南嬸,臨行,香珠送他,陳百威深情地望著她,到了無人處,大膽表示:“阿珠,我知道祥哥也喜歡你,但我絕不會放棄,你放心,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我會找到你媽的。”說完,轉身消失在夜色裏。

農歷5月29日的夜灰蒙蒙,來港之前這裏下了很久的綿綿細雨。陳百威步行到繁燈閃爍的鬧區叫了一輛人力車直奔水坑口。

到梁府附近,陳百威把衣服脫下揉皺,又在垃圾堆裏故意沾了灰,把頭發蓬亂,臉上抹成黑色,撿了個半邊破碗、一條打狗棍,裝成要飯的叫化在梁家圍墻腳下倦做一團。

那條大狼狗眼尖,看到人就叫,陳百威想起這條狗是心腹之患,不除去它定難成事,但隔著鐵棚欄又不好下手。

想來想去唯一的辦法是倦縮著不動,這一招果然靈驗,狼狗適應之後就不再吠叫,坐下來吐著舌頭緊盯著陳百威。

雙方對峙了十來分鐘,狼狗確認對方沒有歹意,便放松警惕,在天井裏來回踱步。

一會狼狗又叫,這回它不是叫陳百威,街那邊傳來竹板聲,原來是位賣米糕的小販過來了。

小販路過身邊,陳百威叫道:“可憐可憐,我三天沒吃東西了。”同時,手拉住了米糕擔。

小販叱道:“去、去、去!”

陳百威放下的同時,隨手取下來一大塊米糕。

小販遠去,狼狗停止吠叫,陳百威撕下米糕一邊向狗做鬼臉,一邊大吃大嚼起來。

狼狗看得饞了,一邊添嘴,一邊搖尾巴。

陳百威輕輕地吹了聲口哨,撕下一小塊丟了過去,狼狗吃完又望著陳百威,陳百威又丟去一塊……如此五六次,陳百威把狗引到身邊,不再丟了,幹脆用手一塊一塊撕下直接餵……狼狗不再有戒備心,把陳百威當成了朋友。陳百威拭探用雙手捧了狗的頭,感到在欄內不好使勁,又用米糕逗引狗把整個頭伸出了柵欄,冷不防被陳百威卡住連叫一聲都來不及便四只腿亂蹬……約十幾分鐘,陳百威感到力氣都使盡,狗也張開嘴白沫長流……此時梁府上下都在屋裏忙碌都不曾註意外面。陳百威喘息片刻,因擔心拖久了有人出來,便縱身越過柵欄把狗藏至無人註意的後花園,準備梁府人就寢後再想辦法逐個房間尋找南嬸的下落。

後花園由石欄桿和冬青樹圈成方塊形的布局,每一小方塊內種值各種花卉,地上是綠絨絨的草坪,既利於隱蔽又幹凈。

聽到廚房裏有人在說話,陳百威心想:這樣黑燈瞎火漫無目標救人總不是個辦法,不妨去廚房外偷聽,或許可以得到一些消息。陳百威躡手躡腳走近廚房,背貼著墻偷聽裏邊的人說話。

燒火丫頭說:“‘黑仔’這麽久還沒進來,是不是你把門關了它進不來?”

陳百威估計“黑仔”就是那條全身黑毛的狼狗。廚子道:“門沒關,大概是剛才舔我的腳被我砸了一鍋鏟惹它生氣了。”

燒火丫頭:“難怪呢,狗跟人一樣,也有自尊心的,你砸它幹嗎?”

廚子:“我的腳最不喜歡別人動,癢酥酥的,據老輩人說,怕搔癢癢的人最心痛老婆,所以我勸你嫁我最好。”

燒火丫頭氣道:“嫁你個頭,再說我一撥火棍打死你。”

靜了一會,又是廚子的聲音:“好了,準備給老爺送飯去,去晚了挨罵。”

“老爺也真是的,一日三餐非要吃自家的,李醫生家裏難道沒有廚子?怕別人賺錢,有錢人就是小氣。”丫頭道。

陳百威暗忖:“梁先生不是死了麽?怎麽又是一日三餐、又是什麽李醫生?慢,我再聽一聽。”

廚子道:“你這就錯怪老爺了,並不是他小氣,自從他和阿昆被東莞仔打傷住進李醫生家裏,就特別小心,萬一有人下毒怎麽辦?東莞仔武功真是了得,會飛檐走壁,他們的一個什麽表嬸被阿飛弄走了。肯定不會罷休,要上門報覆。”

燒火丫頭:“這些人真是膽大。阿飛弄來的老太婆藏在什麽地方?”陳百威大氣不敢出,怕錯過下面的話。廚子道:“我怎麽知道,據說老爺為這事傷透了腦筋,吩咐屋裏人百倍小心,提防東莞仔潛進屋裏尋找。所以,你出門送飯要當心才是。”

燒火丫頭:“你這樣說我都不敢出門了,求求你,陪我一起送吧。”

廚子:“陪你可以,你怎麽謝我?”

燒火丫頭:“這個……我只能給你摸一摸,那個可千萬不行,懷了小孩誰敢娶我?”

陳百威準備尾隨送飯的人去找梁再堂,於是決定去外頭等候,經過房屋右側發現有風吹草動,借著別墅裏射出來的弱光發現竟是那條狼狗還在動……這還了得,幸虧發現及時,忙用手再次掐狗脖死,直至他口裏流出血來。早就聽老人說過,狗是屬土的,貼近地最容易活過來,還是不放心,拖著來到後花園,想尋一個缸或坑什麽的,竟沒有……茫然中,腳踩著了一塊松動的大石板發出響聲,廚子在廚房裏叫道:“黑仔,不要亂跑!”

陳百威驚得,側臥在花叢下,接著後門開了……廚子喚叫了幾聲,提著燈籠走近……陳百威決定采取“非常行動”,沒想廚子一會又回去了,原來他是來後園撥蒜苗的……

陳百威虛驚一場。

看看石板,下面壓著一個洞……真是得來全不費功夫,陳百威小心挪開石板,裏頭黑幽幽,大概是一個廢棄的水井,且不管他,先把死狗沿洞壁放下去再說……

陳百威沿舊徑回到天井,施展攀援功夫,翻越這種帶“倒鉤”的鐵棚欄難度很大,必須有超人的臂力,抓牢“倒鉤”身子懸空,到了頂端,方可采取跳木馬的動作躍過那邊去……一不小心就有被倒鉤劃了腿的危險。陳餘祥正是吃的這個虧。

越過柵欄,陳百威仍在梁府處扮成“乞丐”。一會燒火丫頭和廚子提著籃子出來,陳百威瘸腿跟過去:“先生小姐行行好,我三天沒吃東西了……”

燒火丫頭叱道:“去、去、去!”

廚子看了他一眼也不理會。

陳百威就這樣隔著一定的距離在後面尾隨,一直跟到一深院大宅看著兩位進去。

陳百威在門外觀察了地形,發現這院子是磚砌的圍墻,爬越過去沒有難度。

夜已深,傭人開了門又回房睡去了,一路呵欠連連,只有東頭一處房子的窗戶還亮了電燈。

廚子和燒火丫頭送夜宵進去了,陳百威打算尾隨,又擔心地形不熟與人撞個正著,只好趴在墻頭認真研究別墅的布局,思考從何處進門、何處潛伏,又從何處逃走。

約十幾分鐘,廚子領著燒火丫頭出來,廚子一路故意喊道:“守更的不要貪睡,提防東莞仔進來搗亂。”

廚子在門口停了片刻,然後和丫頭出到門外調情。陳百威松了口氣,越墻而過,貼著墻根向亮了電燈的房子逼近著……果然屋裏有人在說話,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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