則見和孫隙時在一起這件事，就算是這麽“定”下來了。反正文俊他們從那以後也就習慣孫隙時走哪兒都把則見帶著，恨不得揣在褲腰帶上的樣子，沒多久則見中考結束，幾個人的錄取結果也下來了，成菀留在了本地的A大，陸兆言和孫隙時都去了C大，文俊成績一直馬馬虎虎，走的體育特長生去了B體大學。等待錄取通知書的過程無聊又漫長，幾個人坐不住開始估摸著約出去玩。

除了即將高三而被迫留在家裏的文潔，其他人都挺閑的。

八月快結束時，幾個男孩子拿到了駕照，就一起約了一趟臨市的一個古村落玩，則見最後因為一個鋼琴的考試沒去，那晚在鄉下的犬吠聲裏，陸兆言和孫隙時都喝多了，微醺之間孫隙時突然問他，“你喜歡則見吧？”

他捏著啤酒杯，擡眼看了眼孫隙時，兩人目光清明，只是兩頰有些紅。

他沒回答，仰頭喝了一口酒，“你呢，這次準備玩多久？”

孫隙時笑了，“我認真的。”

陸兆言對他這句認真並不認同，在他看來，孫隙時過往雖然游戲人間，但從來沒有動過身邊的人，文潔小的時候不懂事，癡迷過他一陣子，他走馬觀花一樣換女友的時候，也從來沒有給過文潔任何暗示。

沒想到這種完全的信任，讓自己栽了個跟頭。

“你跟我保證沒用，我就一句話，你要真的敢玩弄她，咱們這麽多年兄弟沒得做了。”

夜晚，鄉下沒有路燈，漫天的星光匯聚在一起，閃耀著動人的光，天空沈得如同被打翻的深藍墨水，偶爾幾聲蟬鳴和蛙叫，身後的文俊早已鼾聲震天，孫隙時幹掉了瓶子裏僅剩的酒，不知道是對他說還是在自言自語，“我對則見，不是你們想的那樣。”

說完沒再解釋，就進了浴室洗漱，在流水聲裏，陸兆言仰頭癱倒，看著天上的星空陷入了沈思。

他察覺到兩人在一起時，有過驚慌和無措，過去他一直相信，則見對孫隙時那種短暫的、無由的暗戀，總會被孫隙時的一段段感情生活磨滅，而孫隙時，他看不出來他對則見有什麽企圖，但冥冥中又覺得他的目光閃耀著太多自己看不懂的情緒。

他以為可以再等等。

直到看到兩人在拐角暗無人處接吻，孫隙時的感情從未帶有過占有性和侵略性，他也從來沒有見過他對哪個女孩子真的上過心，但那天他們在親吻時，他分明在孫隙時的肢體語言裏，讀到了絕對占有。

那是一個男人對一個女人的占有欲。

他太了解那樣的眼神和動作，僅存的幻想是則見尚且保有一份理智和清醒，未料到的是，則見那樣膽怯的性格，站在孫隙時身旁，清楚而果斷地告訴所有人，“我喜歡他，我想和他在一起。”

他嘆氣又搖頭。

是他低估了孫隙時，也錯誤判斷了則見。

他沒辦法了，對著則見生不起來氣，只好嚇她，“敢亂來敢影響學習我就告訴爸媽你早戀——跟一個老男人。”則見笑他把自己也歸到老男人那個行列了，他看著則見輕松下來的樣子，皺著眉不知該喜該憂。

這時孫隙時已經洗漱完畢，進了房間就看見陸兆言已經躺倒了，他也回到了自己的鋪位，收拾了下就躺了下來。沒多會兒，就聽見陸兆言低聲說，“是，我喜歡她。所以請你不要傷害她。”

“我不會。”

這是男人們之間一個口頭上的承諾，孫隙時知道自己那句保證後，押上的是他和陸兆言這麽多年的情誼，他與陸兆言他們認識的時候才初一，他們這群人陪他經歷了太多人生的大事，他敢以此保證，足見對則見的誠懇。

但他也沒想到陸兆言會承認對則見的感情，他第一次隱約察覺到是在那次的情書事件上，陸兆言的暴跳如雷跟自己別無二致，哪裏像一個毫無血緣關系的哥哥，分明就是在恐慌。恐慌事情還沒有在自己的掌控內就失控的樣子，如同那天他買完單從書店出來，回頭看到陸兆言的表情。

是一模一樣的。

那一刻他就坐實了陸兆言的感情，但他不敢猜，這樣的感情有多深刻，直到剛剛他那句“咱們多年兄弟沒得做了”，他知道了。

大概和自己比，只會多、不會少。

他隱約地覺得不安。

回到A市後則見的學校已經開始了軍訓，孫隙時還有半個月開學，每天沒事就往則見學校竄，接她放學，文俊他們有時候約著出去打桌球他也因為接則見而晚到，搞得文俊他們大呼受不了，第一次看見這麽戀愛腦的孫隙時，完全就是二十四孝男友，愛到著魔的樣子。

孫隙時不解釋，接過球桿就開始擦巧粉，他臉上帶著笑意。

兩人的感情漸入佳境，孫隙時表現出了和以往截然不同的認真和投入，幾乎讓周圍的人大跌眼鏡，有好事者紛紛猜測，這次能維持多久，能不能超過一個月，沒想到等孫隙時開學去了C市，兩人都還如膠似漆，尤其讓人意外地是，孫隙時竟然這麽黏人！

霸道、自私、黏人。

忍受不了則見身邊有一點眼神閃爍的異性，時時刻刻要刷一下自己的存在感，好讓她身邊的人知難而退。所以開學才一周，則見的同學都知道他有了一個比他們大一些的男朋友，瘦瘦高高的，很帥很好看，聽說在C大，又更加羨慕起來。

有本校直升高中部的，都認識孫隙時，當年的風雲學長，學妹心中的男神，萬萬沒想到和傳言竟然不一樣——說好的高冷暴躁又花心呢。

跟則見在一起的時候真的是——只對她身邊的異性高冷暴躁啊，花心一詞更是毫無根據了。

幾個女孩子就不這麽認為了，約著抱團排擠則見，平時風言風語沒少說，好比則見是怎麽借著他哥勾搭上的孫隙時，看著蠢蠢的其實很有心計，說什麽孫隙時跑學校這麽勤兩人下了自習不知道去哪兒了，弄得孫隙時五迷三道的……

諸如此類越傳越離譜。

小曾跟則見是初中同桌，高中剛好又在一個班，兩人並不太親密，但是她很喜歡這個乖乖的女孩子，聽到別人的惡意中傷她很生氣，但又無能為力，只有在女生們抱團站隊時，默默地選擇跟則見一起——

這樣被孤立也不會太難過了吧，好歹還有她一個朋友啊。

沒想到如此一來，倒是讓兩人親近了許多。

則見對那些流言不是不知道，是強迫自己不去在意，反正，清者自清。

孫隙時去了C市後，她常常需要自己一個人回家，有天回去得晚了，在校門口被一個男生騎自行車撞到，男生看起來有點眼熟，但又想不起在哪裏見過，她人沒事，手掌擦破一點，倒是男生為了避開他直挺挺地就摔倒在地，她連忙上前扶起男生問，“你沒事吧？”

男生的牛仔褲擦開了一些，滲了點血，好在能走能蹦，應該問題不大。他憨憨地笑了下說，“沒事，回去拿碘酒棒擦一下就行了，倒是你，沒摔傷吧？”

她搖搖頭，默默把手收回身後，“沒有呢，不好意思呀。”

男生楞了，想說明明是我騎得太快了，怎麽你反而抱歉了呢，他推起自行車，然後對著則見說，“你好，我叫馮曜。”

則見點點頭，沒說話就跑掉了。

手掌痛得她要流眼淚了，再說下去待會兒真要在男生面前當場哭出來，連忙找了個小診所去處理傷口，出來時正好撞見那個叫馮曜的男生，男生皺著眉看著她的手掌，她嚇得立馬就溜掉了。

馮曜看著女孩子急慌的背影，沒忍住笑出來。

兩天後剛好是一個周五，這個男生轉來了她的班上，她那時候剛好被班主任叫了出去，回來時新同學都自我介紹完了。

下午放學，她從孫隙時常走的那條巷子到處亂轉，想繞出去再坐公交回家，結果在快出巷子時，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你確定是這條巷子？”

接著是一個女生的聲音，“確定啊，她老從這邊繞的。”

她背著包有些不確定地往前走，生怕自己攙和進別人打架什麽的事兒裏，結果從一行人身邊走過時，女孩子高聲喊住她，“則見——”

她回頭。是班裏那個帶頭孤立她的女孩子。

她身旁還有幾個男男女女，看起來流裏流氣的，為首的是那天撞到她的那個男孩子，叫馮曜。

馮曜皺著眉打量她，“你是則見？”

她點頭。

“孫隙時那個小女朋友？”

她想了想，還是點了頭。

馮曜欺身上前，靠近了她，“離我姐姐男朋友遠一點。”

她不懂，就看周圍幾個人就圍了上來，女生一副看好戲的樣子，她有些驚惶無措地看著面前的馮曜，眼眶裏閃爍著恐慌，還有強壯淡定的樣子。

一下子就讓馮曜想到了那天晚上她被自己在小診所門口逮到的樣子，他有些懊惱，怎麽是她呢。

退開了身子後他也有些後悔，好像真的把小姑娘嚇得不輕，周圍幾個人一看他這樣也懵了，不是來警告小姑娘的嗎，他現在這個要哄又不好意思拉下臉的樣子是幾個意思。

則見往後退了半步。

有些防備地看著他，他連忙擺手，“不是，我弄錯人了，你先走吧。不好意思。”

女生一聽就急了，“她就是則見啊，孫隙時現在的女朋友，你不為馮昭姐出頭啦？”

則見聞言看向他，原來他是馮昭的弟弟。

馮曜被她看得徹底沒法子了，只好對著周圍的人說，“散了吧散了吧，我來處理。”然後回頭對則見說，“不好意思，你先走吧。”

一聽他這麽說，則見撒丫子就跑出了巷子，出了巷口還驚魂未定，想著這人是不是腦子不太好，一下這樣一下那樣。

巷子裏的女孩子暴跳如雷，指著馮曜就罵，“你怎麽回事？不是找人教訓她一下嗎？現在是什麽情況？”

馮曜沒看她，就帶著人往回走，想了想丟下了一句，“我的事你少管。”

那以後她看到馮曜都繞著路走，但不知道是不是錯覺，班裏女生雖然還是在孤立她，但明顯不像以前那樣明目張膽了，馮曜有時候在路上碰到她跟她打招呼，她一副見了鬼的樣子掉頭就走，搞得馮曜很是挫敗。

沒多久國慶節就到了，孫隙時從學校回來，就在她教室樓下等她，她下樓時看到孫隙時，有些意外，他黑了一點，平時視頻的時候也看不出來，身上開始有了男孩子該有的肌肉線條，撐得衣服很好看，不再像以前那樣就是個少年氣的樣子。

她快步上前到他面前，“時哥。”

孫隙時看著她笑，側頭發現她身後一個男孩子一直在看著這邊，他瞇著眼，眼神略微有些不爽，男生後來被幾個要打球的同學叫走了，他才收回目光對著則見說，“走吧，他們都在，我來接你去吃飯。”

則見一聽樂了，“都在嗎，我哥呢？”

孫隙時有些吃味，但又不好意思發作，只好板著臉問，“就想你哥？”

她被他的表情唬住，誤以為他真的這麽以為，連忙解釋，“不不不，也想……也想你的。”

最後一聲輕不可聞，但落到孫隙時耳裏還是讓他很受用，他攬過則見就將她帶了出去。沒成想，到門口看到陸兆言他們的時候，就剛好看到成菀在和一個姑娘打架，陸兆言他們在一旁拉架，對方姑娘被拽住，成菀就跟發了瘋一樣撲了上去，他們快步上前，陸兆言一看則見來了，連忙喝停了成菀，指著那個女生說，“我警告你，再讓我聽到類似的話，下次我絕對不拉架，你成菀姐以前在學校打架的戰績，你可以去打聽一下。”

女生明顯吃了虧，但又被陸兆言的表情嚇得不敢多說，看了眼則見就跑了，則見才發現是自己班上那個女孩子，她不解，“怎麽打起來了？”

成菀收了收頭發，看著她又充滿仇視地看了眼孫隙時，說，“沒事，你好好讀書，別管這些人。”

孫隙時被她那一眼看得莫名其妙，看著大家都一副諱莫如深的樣子，也就沒再多問，帶著則見就去吃飯了。

說到這裏，陸兆言輕笑了聲，說，“我有的時候真的挺佩服成菀的，為了則見真的是……”

孫隙時的手指緊緊壓著筷子，指腹泛白，他眼眶通紅，幾乎就明白了成菀當時為什麽要打架。

這時候陸兆言的聲音傳了過來，“我們在門口聽到那姑娘在討論則見，說她是三了馮昭和你在一起的，經常不回家。她還沒說完，成菀就沖了出去，我們都沒來得及反應，成菀就抽了她幾個大嘴巴……”陸兆言搖頭，“我是反對校園暴力的，但那女生的嘴實在太臟了，成菀那幾個巴掌一下就打得她懵了，我們看她那樣，也怕成菀把事情弄嚴重了，只好去拉架……”

他喝了口茶說，“我後來才知道，則見在學校的這些風言風語已經很久了，孫隙時，你了解嗎？”

幾乎是不敢直視他的目光，他真的從沒想過，自己離開學校後，則見要獨自面對這些，難怪很多次她打電話的時候總是旁敲側擊問他是不是在一起的時候還沒有和馮昭分開，或者讓他不要來學校接自己。

他那時候怎麽說的來著，對了，嫌她敏感，覺得麻煩。

說著急了就掛掉電話，她怎麽打也不接，直到把她急哭了才隨便哄幾句。

陸兆言最後一句輕不可聞的聲音，幾乎要壓垮他了，“哦，你知道則見後來被馮昭那群朋友反鎖在廁所的事嗎？”

他不可思議，震驚地擡頭看著陸兆言，對方眼裏全是狠絕，臉上卻掛著淡淡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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