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5章 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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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初覺第一次見到李不琢的時候, 正仰頭看向枝頭開放正盛的木棉花。那一年的花期遲了,直拖到三月底, 木棉花才燃成了一片火, 和旁邊香樟樹的花撞上。

沈默地等在和別人約好的地方, 那人卻遲遲不來, 他眉間流露一抹淡淡的無奈。

他穿挺括的白襯衫,扣子系到頂, 衣擺規矩地收進長褲,一根黑色皮帶分隔人體黃金比例。一個俊俏挺拔的青年, 模樣很是沈得住氣,有種老派的英俊。身邊等待交通信號燈的人群裏, 不時有朝他偷偷瞄去的視線。

拂曉下過一場雨, 地面還沒幹透。

樟樹的花並不起眼, 散發出的甜糯香氣彌漫在潮濕空氣中,帶著微醺的醉意。

幾個中學女生從對面走來, 中間那個沒背書包,如瀑的長發隨風掀起, 笑得明媚招搖。而後一輛銀色汽車急剎在她們面前,攔住了路。

林錦承從後排跳下來,伸臂擋住中間的女生, 理直氣壯地說著什麽。

對方不理會,僅僅盯著他。

林錦承說了許久,那女生連皺眉都懶得,挽過其他人的手臂又回到路的那一邊, 索性不與他照面。

直到她身影再看不見,林錦承才轉過身,一臉怏怏。他擡眼見到沈初覺,又忙不疊換上毫不在意的神色,興沖沖地跑過來。

“嘿嘿,就是她。”

沈初覺點頭,“嗯。”

“其實你過來還要趕課程,我不該耽誤你,但她實在太難搞了,我也沒有辦法。只好求你幫幫忙啦!”

他這話說得實在給面子,看來是真的沒辦法,才露出少有的低姿態。

沈初覺和他的交情並不深,只不過他父親林善培曾經攀上沈家,帶兒子到家中拜訪過幾次。對於林善培言語間毫不吝惜的讚美,沈初覺自然明白那只是場面話,不能作數。但誰又想到三年後他不得不離開香港,輾轉來到澍城。人生地不熟,沈初覺只認識林家,他不抱希望地去找林善培,意料之中地被拒。

好在林錦承不介意,私下接濟他,解決他初來乍到求學和安頓的難題。

他比沈初覺小幾歲,言行間有種被寵壞了的驕縱輕浮,但一身少年人的爽利,不算難相處。

沈初覺答應他,幫他寫“李不琢觀察日記”。

那時莊佩茹和李鶴染走到婚姻末路,在家裏一碰面就開始吵架,加速消耗彼此僅存的感情。他們還不關門,像是擔心不能鬧到眾人皆知那樣,聲音充斥一整層樓。

從狹小的電梯廳出來,左轉第一扇門是李不琢家,沈初覺住第二扇門。

沈初覺自小就不是愛湊熱鬧的人,每回經過往裏打量時,心中滿是嘆息。但隔三差五總有那麽一回,他看見李不琢坐在餐廳的飯桌上寫作業,把身後劍拔弩張的父母當作背景,充耳不聞。

他們甚至在她背後砸盤子摔碗,把茶幾上的報紙撕成漫天雪花,她依舊不管不顧。認真地撥弄計算器、翻書查找公式定理,仿佛那與她是兩個世界。

於是他忍不住多看幾眼。

又看幾眼。

看她改短的夏季校服,膝蓋露出來,沿交疊的小腿往下,白凈腳趾像細膩的羊脂玉。肩頭長發垂落,纏住他的目光。

後來沈初覺居然夢見,她柔軟馥郁的身.體在他身下婉轉承歡。夜裏驚醒,他懷疑自己被鬼迷住心竅。

李不琢家裏那根弦只繃了一個月,就斷了,門也緊緊合上。

那天下午莊佩茹找過來敲門,焦急地說家裏跳閘了,不知道停了多久的電,冰箱裏的烏骨雞開始化凍。

沈初覺便跟著去看,憑著僅有的一點電學知識判斷是家庭線路短路,需要萬用表做進一步檢測。他給小區物業打電話,因為搬來時受林錦承特別關照,物業立馬派電工上門,十幾分鐘解決。

莊佩茹興高采烈地煲雞湯,留他吃飯。

沈初覺遲疑著,鬼使神差地答應了。因為他發現,莊佩茹和李不琢眼梢有如出一轍的含笑風情。

除了家母和傭人,他沒有和異性共處一室的經歷,包括長輩,於是端肅地坐在餐桌前。

莊佩茹是自來熟,見他拘謹,坐下同他聊天。從哪裏搬來,讀哪所學校,多大了,家中幾口人,熱心腸的居委會主任口吻。可沈初覺言簡意賅,楞沒讓她問出個究竟。

她別有深意地笑,主動說起剛離了婚,身邊只有一個女兒。

“她叫李不琢,名字我起的,是不是很特別?”莊佩茹恍若二八少女,胳膊支在桌上,手捧著臉,看著他笑,“就是你想的那個意思,‘玉不琢,不成器’,我快愁死她了。”

沈初覺納悶,不自覺溜出聲:“那不該叫‘李琢玉’嗎?‘不琢’的意思就是還沒加工打磨。”

莊佩茹僵了僵,臉上的笑意迅速枯萎,備受打擊地呢喃:“難怪了,我就說怎麽那麽難教,一點也不聽話,竟然犯了這種錯誤。”

稍微振作後,她又說:“其實最早,她不叫這個。”

莊佩茹當初懷的是雙胞胎,可惜快生了才發現,其中一胎被臍帶繞死了。她太難過,便沒有用一早準備好的名字。

“各人有各人的命,現在想想,也許命中註定她不該叫那個名字。”莊佩茹頓了頓,看出沈初覺眼中不經意流露的好奇,朝他勾了勾手指,“你過來,我告訴你叫什麽,除了她和她爸爸,這個世界上就只有你知道了。”

對別人家事向來沒有興趣的沈初覺,在那一刻,靠了過去。

懷著一點微茫的欣喜,他想,還是有林錦承不了解而偏偏他知道的秘密。

行到最湍急的河道,被或深或淺的渦流沖擊著,兩眼昏黑,仿佛天地變色。任是沈初覺有再好的耐力,也情難自持地叫出聲:“啊……啊……”

或許他本來就不該忍耐。

“攜樂……攜……樂……”他聲音忽高忽低,被激烈的動作扯走了調子。

扶住他肩膀的那只手,在他全身顫栗著攀至九霄之上,指甲深深掐進肉裏。

又痛又快樂。

沈初覺累得不行,心想這下是再沒力氣爬到床上去,索性抱著李不琢就地躺倒。他閉上眼睛,懷中人拱來拱去的一陣動靜,終於找到舒服的位置才停下來,伸手摩挲他的下頜。

“剃得好幹凈。”

“嗯。”

“剛才怎麽想到叫那個名字,我都沒反應過來。”

“我一直想叫叫看。”

“那你平時怎麽不叫。”

“我在心裏叫過。”

“……”

而後他慢慢想起,那時莊佩茹略有自得的神情,

“我查過字典,‘擷’是摘下的意思;‘攜’指牽挽、隨身帶,不過也有離散的意思。我選後一個,希望快樂與她常伴,至於會不會離散,就看天意嘍。”

——天意最是靠不住,我會讓她快樂。

抵不住持續襲來的困倦,這便是沈初覺睡意轉濃時,最後的念頭。

那日之後,林錦承安靜了月餘。

李不琢一忙起來,腳不沾地,連考慮三餐的心思都沒有,更顧不上他。但她總覺得,他肯定還有別的動作。

幾天後,她坐在員工餐廳吃飯,從手機彈出的本地新聞掃到“澍城街頭兩輛豪車相撞”的標題。事故現場的圖片一放大,李不琢太陽穴就突突地跳起來。

那不正是林錦承的賓利慕尚嗎?

任車子撞得再慘,那串只有“6”和“8”的車牌數字,還是一眼就能辨別。

她晚上下班後和沈初覺去澍城另一邊的影院看電影,這是他們約了很久好不容易擠出來的時間。路上不可避免地提起這件事,沈初覺眉一挑,佯裝不滿地哼道:“看不出來還很關心他嘛。”

李不琢一撇嘴,鞋跟蹬了蹬地面,遞去一個幽怨的眼色。

沈初覺笑著伸臂攬她,“好啦,我說錯了。”

等懷中人徹底老實後,他才慢吞吞地又說:“那輛車確實是林錦承的,另一輛車的主人,是金源老板阮昀斌。”

李不琢眼珠子滴溜溜地轉,隱約記得在哪裏聽到過這個名字,卻一時想不起來。

沈初覺接著說:“你應該聽說過林錦承去年想收購一家機械制造公司,卻被人半途橫刀奪走。”

“聽說過,喻融進森會所的時候,餐廳就有人說到這個。”

“那家半路插手的公司就是金源。”

“哦,原來是報仇,這非常‘林錦承’。”

“沒那麽簡單。”沈初覺摟著自己女人,心滿意足地說,“這個阮昀斌原本只是金源的二把手,在林善培的幫助下才成功上位。”

李不琢狐疑地嚷起來:“為什麽要幫他兒子的對手?”

“林錦承也和你一樣困惑,於是他用了一些手段,確定了一件事。他收購失敗,全是拜他老子所賜。”

“你是說……”

“阮昀斌是林善培授意,與那家公司提前接洽。他並不希望林錦承日後能夠獨當一面。”沈初覺眸光黯了黯,“林善培並不信任他,寧願他做一輩子紈絝。他無處發洩,找人去撞阮昀斌臨時停在路邊的車,這場事故他們或許會私了。”

影院就在前方的購物中心,兩個人的腳步不約而同慢了下來。

正是華燈初上,夜晚的帷幕剛剛拉開,人們魚群一般穿梭在城市街頭。

李不琢停住,扭頭問:“這些都是喻融告訴你的?”

沈初覺抿唇笑了一下。

“但是這些事情,算林錦承的傷疤,他怎麽會隨便說?”

沈初覺斂起眉間的愉悅,平靜地說:“因為關璞知道,這是關璞對喻融說的。”

人在太震驚的時候來不及做誇張的表情,五官會瞬間凝住,忘記說話。李不琢就這樣張口結舌地看沈初覺微微拉長了眼尾,

“你沒想錯,她和喻融搭上了。關璞她,和你想象的,可能有點不一樣。”

作者有話要說: 女配真相即將揭曉,男主女主表示吃瓜看戲。

p.s.車這幾天會搞定,作者自己也很期待,爭取寫長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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