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4章 絕育

關燈
回蘭桂院的路上,連一向嘰嘰喳喳的香草都一臉的端肅。新樹更是把脖子挺得直直的,覺得這老宅也沒有那麽可怕,有奶奶呢。

幾人走到蘭桂院門口,就見焦氏正從裏面出來。焦氏看上去憔悴不堪,蒼老了許多,面目浮腫。英姐兒嚇得幾步奔過去,拉著她的手道:“大嫂怎麽來了?進去坐!”

焦氏看著她,也吃了一驚。

英姐兒梳著家常的傾髻,頭上並沒有過多的首飾,只是一把銀梳,一只銜珠金釵。身上穿著天香絹繡石榴花天青色褙子,下面是素白綾裙,整個人富貴內蘊,氣度雍容。

焦氏的眼淚不知不覺地流了下來,自己這三年過得艱難,這位弟妹倒是過了三年舒心日子。

英姐兒拉著焦氏落了座,焦氏嘆了一口氣:“我在隔壁聽得於二家的鬧騰喊救命,怕出什麽事,便趕過來,看看有沒有能幫手的地方,四弟妹如今可真是出息了!”

英姐兒擰著眉,嘆了一口氣:“唉,這可真是在哪山都有烏鴉叫。大嫂子的身子,我怎麽瞧著不怎麽好啊?可找了名醫瞧了?”

焦氏淚珠兒一滴滴地落下來:“我進門這些年也沒個孩子,好在大郎厚道,沒有提休妻的事情。我原當以前要強管家,累著了,誰知道這三年閑下來,日日喝藥當喝水也沒個動靜。給大郎置了幾個通房,說好了,誰有孕立馬升姨娘,可也是……也不知道怎麽了,二房的孩子一個接一個,如今都有三兒二女了,三房也有了兩個孩子。就是我們……”

英姐兒可真是找到同病相憐的了,難得地陰了臉:“大嫂,我心裏也急呢,進門三年多了,也沒個動靜。你等著,明日我回家問問我娘……。”

焦氏睜著一雙淚汪汪的眼睛:“其實……我心裏有一個想頭,不敢跟人說,你說,會不會是大郎就不能生啊?”

英姐兒一楞,自己一直不孕,倒沒有想過是周四郎的問題。大夫,她就信阿奇,可是這樣的事,她怎麽好跟阿奇開口?但是大郎焦氏倒沒有這個顧慮:“大嫂要是願意,請五哥給瞧瞧吧。”

焦氏一楞,英姐兒笑道:“就是阿奇,我和四郎如今管他叫五哥。”

阿奇當晚就替周大郎和焦氏把了脈,皺著眉頭半天沒有說話。

英姐兒和周四郎在一旁都心裏打鼓。周大郎倒是看得開:“五弟只管說,若是我的問題,也好早早死了心。”

阿奇道:“你們兩個看脈象都沒有問題,只是這生子之事到底要看緣分。讓我想想,我看我還是先治治大哥。大嫂的藥先趕緊停了,每日多吃五谷雜糧蔬果,若是能吃素就更好了,慢慢把身體養起來才是。”

英姐兒和四郎滿面愁容地往蘭桂院走,此時天色已晚,四處安靜無人。

英姐兒滿是擔憂地看著四郎:“要是我真的生不了孩子該怎麽辦?”

四郎輕輕地捏了捏她的手,露出一個安慰的微笑:“莫怕,大不了過繼二哥的孩子。”兄弟幾個就二房孩子最多,周四郎猛地心裏隱隱生出了一個奇怪的想法,當即按住不提。

英姐兒回了房,四郎去了凈室,香草進來給她卸釵環下頭發,也不知道怎麽地,竟不小心扯了幾根英姐兒的頭發下來,英姐兒心情不好,難得地皺了眉頭呵斥道:“你怎麽了?少有這樣冒失的時候?”

香草突然跪了下來:“奶奶,奴婢聽到一件事,不知道真假,也不知道該不該跟奶奶說。說了怕奶奶傷心,不說……”

英姐兒見香草如此,也嚇了一跳,知道肯定不是小事,忙道:“你趕緊起來,好好地說清楚了,吞吞吐吐地做什麽?”

香草哽咽道:“奴婢、奴婢今日去廚房吩咐她們給奶奶每日熬碗玉米粥,沒想到聽得人說……喬嬤嬤當年,偷偷……給奶奶下過藥,奶奶,只怕都不能生了!”

“哐當”一聲,英姐兒表情麻木地循聲看去,周四郎披著濕漉漉的頭發,一臉空白地站在進門處,手扶著一邊的桌機,地上是一個粉碎的茶壺……

英姐兒眼神空洞地看了周四郎一眼,轉頭看向依然跪在地上的香草:“你……再說一遍!細細地說,你怎麽聽到的?”

香草道:“奴婢看行李什麽的新樹她們都收拾得利落,就想她們剛來不認得路,便自己去廚房吩咐,讓她們每日給奶奶午後上碗當年新下的玉米做的粥。”

英姐兒打斷道:“這樣的小事,小廚房不能做嗎?”

香草道:“這三年,咱們院裏的小廚房早就關了。聽得咱們回來也沒有收拾出來,守賢說二奶奶說不知道怎麽個章程,凡事節儉,等爺和奶奶回來了,若是要開,便自己出私房銀子。奴婢想著重新收拾廚房,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總要待回過奶奶再說,便自己去了大廚房。”

“去的時候還好,在廚房還見著了初春的嫂子,她一口應承了。我就往回走,誰知道,走到惜音亭,就聽見兩個小丫頭在樹叢後面說話,隱隱聽見她們提到奶奶,奴婢便停下來偷偷地聽她們說話。”

周四郎此時已經回過神來,他一聲不吭地走過來拉起英姐兒的手,坐到床上。周四郎的手心濕濕的,不知道是水還是汗,他緊緊地攥住英姐兒的手,英姐兒冰涼的手漸漸有了些熱度,反手握住他的,兩人十指交纏。

“一個小丫頭就道,四奶奶回來就惹事,會不會以後家裏換了四奶奶當家?另一個小丫頭就冷笑,說四奶奶哪裏有心思管家?只怕天天要抱著送子娘娘求神拜佛呢!前頭一個小丫頭就問,四奶奶瞧著身強體壯地,說不得很快就有了。另一個丫頭就壓低了聲音道……聽說喬嬤嬤給四奶奶早就下了藥,四奶奶這輩子都生不出孩子來……,奴婢當時就驚呆了,腦子一熱就搶出去要抓那個丫頭,誰知道奴婢剛繞過去,那兩個丫頭就飛也似地逃了,奴婢只瞧著個背影……”

英姐兒氣得渾身發抖,心裏難過得要死掉一般,半天才啞著聲音道:“四郎,求你一件事,去把喬嬤嬤給我找來!”

周四郎看了看英姐兒的臉色,沈穩地看著香草:“你先下去,讓守賢去打聽喬嬤嬤在什麽地方。這事誰也不許提,我跟奶奶先商量商量再說。”

香草抹了抹眼淚,滿眼同情地看了一眼英姐兒,退了出去。這周家原來是龍潭虎穴,當初她跟奶奶兩個吃了那麽多看不見的暗虧,現在想起來都心驚。

香草一推出門外,四郎就緊緊地抱住英姐兒:“你先別急。不管你生不生得出孩子來,我答應你的事總是不會變。”

英姐兒拼命想要掙開他,周四郎卻紋絲不動,無論她怎麽掙紮都緊緊抱住了她。英姐兒一邊掙紮一邊哭喊道:“你娘真是狼心狗肺!我哪一點對不起她,她要這樣害我,就不怕遭報應!”

英姐兒想著當初周夫人派了喬嬤嬤和初春來,自己還感激她體貼!英姐兒現在回想起來,恨不能給自己幾個耳刮子!當初怎麽能蠢成這樣!

四郎抱住她,淚流滿面哽咽道:“是我對不起你。這件事我一定會給你弄清楚!可是咱們現在得冷靜,這一件事若是真的,這個故意把事挑出來的人,不懷好意,咱們也絕對不能放過!”

卻上哪裏去找喬嬤嬤,她一年前就告老離了周家,帶著一家子人回原籍老家去了。英姐兒聽得這個消息,從來不砸東西的她也狠狠地摔了手中的杯子!

周四郎默默無聲地拉著她:“請梅太醫來瞧瞧,若是真的……我……”周四郎不知道該怎麽說下去,自己的母親如果真的做出這樣的事情,自己這一輩子,無論怎麽補償英姐兒都遠遠不夠。

梅太醫的診斷結果是“舌紅,苔薄,脈弦,為肝郁之征。先吃幾副百靈調肝湯試試。”英姐兒確實子嗣艱難,但到底是不是因為服食了藥物所致,卻難以斷定。

待抓了藥來,香草親手熬了來,英姐兒卻不肯喝:“若真是吃了什麽東西斷了我的子嗣,喝這苦湯不過是無的放矢。”英姐兒目光幽深地看著周四郎。

周四郎明白她的意思,猛地站起身:“我去問問。”

周夫人早聽見英姐兒請了梅太醫的事情,這會兒見四郎進門的臉色,還未等四郎開口,就先發制人道:“四郎,如今新帝登基,你與那黃氏也沒有一兒半女,合離了找個門當戶對的是正經。”

周四郎遠遠地站在門邊,眼中都是淚水,咬牙切齒道:“兒子只想問母親一件事,母親是不是讓喬嬤嬤斷了英姐兒的子嗣!”

周夫人欲蓋彌彰地怒道:“你從哪裏聽了這些胡話就跑來質問你娘!”

周四郎一字一句地怒問道:“兒子知道母親不滿英姐兒出身寒微,可是當初是咱們家求了來的!黃家清清白白的人家,兒子與英姐兒白首一心,這一輩子也絕不會再娶他人!母親若真是做了這樣的事,早早告訴了我到底給她吃的什麽藥!”

周夫人一楞,有些不自在:“你這糊塗孩子,娘做什麽事不是為了你好?!你以為你爹能平步青雲,如今做了尚書全靠他自己的本事?若不是你外公……”

周四郎冷笑道:“若不是我外公把我送到蘇州去做人質,也沒有如今周家田家的興旺發達!”

周夫人嘆了一口氣:“你也莫怨你外公和爹娘……生在這樣的人家……”

周四郎低了頭:“我不怨,娘告訴我到底是什麽?!”

周夫人尷尬地道:“知道又怎麽樣?窯子裏的姐兒們用的東西,誰知道放了什麽?你也別費勁了,能治回來的萬中無一,不如早做打算……”

周四郎看著母親,難以相信自己心目中高貴慈愛的母親會做出這樣的事情,還心安理得,他突然縱聲狂笑:“太太……也許是報應吧,如今大哥也生不了孩子,我也不會再有孩子……太太以後只能眼睜睜看著你辛辛苦苦操持了一輩子的周家,最後都落入沙姨娘的親孫子手裏!”

周夫人氣得臉色鐵青就要昏厥過去,周四郎卻目光冰冷如看陌生人恍若未見轉身離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