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6章 走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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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大疊子的信,微微泛黃的信封紙上,一封封都寫著“黃氏啟”,字跡雄豪婉麗,沖淡清奇,分明就是周四郎的字跡。

眾人不明就裏,只是見一向大大咧咧的英姐兒突然哭成了淚人兒,都嚇了一跳,以為是收到了什麽不好的消息。香草一激靈,嚇得覺都醒了,緊緊扶著英姐兒的胳膊道:“奶奶,出什麽大事了?!”

英姐兒臉一紅,掩耳盜鈴地掏出一條水色雲霧綃手絹擦了擦眼睛:“哪裏有什麽大事?我……不過是睏得流淚!都去睡吧,快點兒,明日誰也別早起!”說完自己做賊般地飛快進了屋子,關了門,也不要丫頭們伺候洗漱了。

眾人都覺得莫名其妙,各自散去倒頭睡了。只有英姐兒屋裏透出淡淡的燈光。

室內,英姐兒圍著一張天青色絨圈錦的毯子,圈縮在黃楊木羅圈椅裏,旁邊略顯簡陋的青銅油燈放了三根燈芯兒,加倍的明亮。

英姐兒一邊流淚,一邊含笑,把那一疊子信一張張都看了兩遍,直到晨光已經照進屋子,聽見門外已經有不知是誰在走動,她才做賊心虛一般地滅了燈,鉆進被窩裏。可是就算是閉著眼睛,眼前也好像還是一遍又一遍地滾動著周四郎的信件,一字一句都像這初秋早晨的陽光一樣,把她的心照得暖洋洋甜蜜蜜的。

第一封信周四郎怒氣沖沖地質問她,為什麽要把抄的書送給阿奇?說自己很生氣。

第二封信,周四郎很低落,因為楚姑娘當著眾人的面把周四郎的第一封信點火燒了,她只說了兩句話:“破釜沈舟,萬事勿擾。若要兒女情長,不如下山歸家。”

第三封信,周四郎就寫了一個超級大的字:“想”,頂格滿了一整張紙。

第四封信,周四郎寫了三個字:“真想你。”還在信腳畫了一棵小小的相思樹。

第五封信,周四郎寫道:“兩情若是久長時又豈在朝朝暮暮,簡直是狗屁。”

第六封信,周四郎說,還是把燒掉的第一封信寫出來,把這一封封的信存下來,以免一年後,你說我從來不想你。

第七封信,很簡單:你有沒有想我?

第八封信,今天考試了,我沒考好,要頭懸梁錐刺股了,你呢,現在在做什麽?磨你的砍柴刀嗎?

第九封信,有些後悔上山了,不像是來讀書,倒像是來坐牢的……為什麽你也沒有送信來?唉,就是送了,估計也被燒了,這是什麽軍事重地嗎?居然外言不入,內言不出?!讀書從來沒有這麽辛苦過。

第十封信,我會想辦法的,要是你一年都沒有接到我的消息,我怕你會忘了我……我好想念你……的九九八十一式……

英姐兒又開心,又難過,又臉紅,這個混賬周四郎,就是半字不提答不答應自己條件的事情,寫這些讓人心裏又軟又酸又害羞的話,真真是太混賬了!

英姐兒睡到中午才滿臉喜慶地起了床,來找宋先生。

宋先生正在看邸抄,臉色凝重。英姐兒有些好奇地看了一眼,也看不懂,只是看到什麽國本之類的字眼。

“師父,是京裏出什麽事了嗎?”

宋先生放下邸抄,突然問道:“給你一個功課,想一想,一家子兩個兒子。一個是嫡長子,傾財賑施,卑身下士,尚法重刑,頗得士庶之心;一個是庶出,廉潔樸素,善文富詞,仁德寬厚,略顯軟弱,聲名不顯。你若是要挑一個來承繼家業,你會選誰,為了什麽?回去仔仔細細想三天,再來答我。”

英姐兒看宋先生說得十分鄭重,便乖乖點了點頭。可心思卻不在這上面,她笑吟吟地拉著宋先生道:“師父,我想學點兒新東西。”

宋先生眼睛都不擡:“說吧!”

英姐兒憋了一會兒,低著聲音道:“我想學走路!”

宋先生聞言訝異,擡起頭來,微微地笑了:“長進了!”

英姐兒有些楞楞地:“什麽長進了?這和長進了有什麽關系?”自己不過是看那個楚姑娘走路跟妖精似的,不想輸給她,才想著周四郎下山前,跟宋先生好好學學,一定超過她。

宋先生也楞住了,繼而莞爾:“看來我想多了。說吧?”

英姐兒紅了臉,聲音跟被捏住了嗓子似地,難得地扭捏道:“就是接到了四郎的信嘛……突然想變得更像女人一點兒……”。

“女為悅己者容,德言容功,本來婦容就是四德之一,沒有什麽不好意思的。你讓任俠去買一百斤白石灰來。”宋先生很淡然,楚王愛細腰,宮中皆餓死,要討得男人歡心,女人願意付出的代價從來都超越想象。

“石灰?”英姐兒實在不明白學走路為什麽要用石灰,不過她沒有多問,乖乖地去找任俠了。

當任俠在院子裏用石灰畫出一道巴掌寬,三丈長的直道時,英姐兒總算明白為什麽要那麽多石灰了。

“你一日什麽時候願意走,就去走走,什麽時候你走上一百遍,這石灰道還是棍子不是狼牙棒,就可以學下一步了。”宋先生輕描淡寫地說道。

“就是要練走直道嘛,這有什麽難的?”英姐兒嘟著嘴,雄赳赳氣昂昂、迫不及待地往上走,可才走了幾步就覺得前腳絆後腳,腰手擰不過來。鞋底因沾了石灰,一腳踩出,棍子上就像長出了了根刺一般,難怪說像狼牙棒。她尷尬地吐了吐舌頭:“哎喲,我話說得太滿,這回可丟大臉了!”

好在門上的潘公過來給她解了圍:“昨日送信來的那位王府的管事又來了,還帶了一車的東西。”

英姐兒這才想起小郡主派的人說好了今日要上門的。自己接到周四郎的信,把這茬忘了個精光,不由暗暗笑罵自己實在是太沒出息。

小郡主阿清派了四五個人來,還有一封親筆信。

英姐兒展信一看,眼圈有些紅了。這個妹妹是真把自己當姐姐看的,找了由頭給自己送錢,卻又讓自己收起來不那麽窘迫不安。英姐兒心裏內疚,怎麽會接到周四郎的信就把什麽事都忘個幹凈呢?

信上說,小郡主回到南安王府就被關起來學規矩了。不過她還是日磨夜磨地磨著她母親想法子弄了一車的土產運到蘇州來。

她告訴英姐兒,這可不是白給她的禮物,是用來給她們兩個掙私房銀子的。

她讓英姐兒在蘇州把那些蛇膽毛皮都給賣了,得的銀子,買了絲綢茶葉運回南疆。南安王府每隔一兩個月就有船來往於京城和杭州之間。連運費都不用出。兩邊一買一賣的賺頭,兩人平分。

英姐兒有了抄書和買絲綢的經驗,這一回倒是從容很多。她先派了任俠和鎮書花了差不多一個月的時間去蘇州四周轉悠打聽銷路價格,依著章明的法子,各項貨物都立了檔。又雇了懂行的人,先把那些蛇膽和毛皮分了等,好好地存儲起來,這才分了批,一點點地拿出來賣。

這邊安排妥當,接下來兩個月,英姐兒每天讀書學習,當家理事,讓任俠和鎮書忙著出脫手中的貨物,無事就練習走路。練習完了走直線,又練習走圓圈,空手走完了,又練習手裏拿著水碗走。手裏拿著水碗走完了,她以為就算大功告成了,結果……

一院子的人都跑來看熱鬧。英姐兒實在有些為難:“師父,我頂個別的行不行?”英姐兒手裏拎著一個一尺大小的木頭鍋蓋。

宋先生笑道:“什麽都行……你要不要頂個碗?”

“那太敗家了!”

“頂個球?”

“我還是頂鍋蓋吧……”英姐兒認命地頂著鍋蓋在院子裏踩著石灰學走道。還沒走兩步,鍋蓋就掉了下來,正正砸在她的大腳趾頭上,她跟螞蚱似的跳了起來:“不學了,不學了!師父是故意尋我開心來著的吧!”

自打英姐兒學了走道,她的儀態就越來越像一位貴夫人了,好久沒有露出這麽天真傻氣的一面。一群圍著的人都不厚道地笑得前仰後合,宋先生更是捂著腰腹,靠在香草的肩上笑得直不起腰來。

宋先生一邊笑得喘氣,一邊道:“我也沒說不讓你用手扶著啊……”

英姐兒果然又乖乖地頂了鍋蓋,這回拿右手扶著。因為頭上頂了東西,脖子肩背不挺直都不行,不過半個月下來,英姐兒走路的姿態就完全變了,看得香草幾個羨慕不已,也跟著偷偷地走石灰道……

見雪卻沒空,她正忙著跟董天柱眉來眼去。英姐兒得空就喜歡酸溜溜地打趣她:“那傻大個又給你帶什麽稀奇古怪的東西了?”

不錯,董天柱不缺錢,自己又沒有什麽喝酒賭博的毛病,他以前跟蹤見雪的時候就偷偷動了心,這回見見雪對自己也有幾分意思,便使出渾身的解數來討好她。可他也不會甜言蜜語寫詩作畫,便每日過來點卯都給見雪帶個小東西。

有的時候就是一塊形狀特別的石頭,有的時候是街邊的油炸丸子,有的時候是一束野花,也有的時候是個銀耳墜子,珊瑚戒指什麽的。總之是一日不缺,看得英姐兒拾柳等沒有一個不眼熱的。

見雪每次都羞紅了臉,有時候忍不住也會回嘴:“那堆信都要被奶奶看出洞來了,等爺回來了,奴婢就跟他說……奶奶一日不看兩遍信啊,覺都睡不著!”

只有拾柳一個人悶悶不樂。章明到京城去已經快四個月了……雖然有信來說他在京城陪著三爺四處看鋪子看行情,又去了黃家送禮等等,拾柳的心卻越來越不踏實,既盼著他回來,又怕他回來。若是他嫌棄自己是個奴婢出身該怎麽辦,自己的家人又音訊全無,生死不知……。

這一日,眼看天越來越涼了,一場秋雨過後,院子裏已經鋪滿了落葉。英姐兒命人掃了去,又畫了石灰道,這回她不用頂鍋蓋了,宋先生讓她學著在石灰道上行禮……她雙手斜放,雙膝微彎,半蹲下,又站起,身形大方溫婉,頭微微低垂,一遍又一遍……,她越是學走路,越是明白當初宋先生為什麽聽她說要學走路,就說她長進了。相由心生,心隨相變。

門房的潘公興高采烈地跑了過來:“奶奶,章爺回來了!”

這一聲,院子裏的人都驚動了,拾柳第一個從屋子裏沖了出來……

英姐兒心中一喜,卻並沒有三步並作兩步地沖出去,而是緩緩地站起身,肩平腰直,邁著不疾不徐的步子,朝院門口走去。宋先生隔窗看著,暗暗點了點頭,這丫頭算是走明白了。

就見章明從外院走了進來。他穿著一件姜黃色的綢袍,外面是一件褐色貼絨鬥篷,那架勢早已不是當初落魄不已,來抄春宮書的小秀才了。

拾柳停住了疾奔的腳步。英姐兒也看見了章明身後帶著的一個女子。那女子身形瘦削,舉止大方,戴著帷帽面紗,看不出模樣……。一個俏麗的青衣小丫頭扶著她。

見雪也在後面,猛地瞧見那丫頭,驚呼一聲:“羽紗?!你怎麽來了?”

英姐兒有些莫名,回頭看向見雪,拾柳聽見見雪這聲喊,仔細看了看那丫頭,嚇得臉色大變,顫著聲音問道:“怎麽可能?!章明……你說,你說,到底是怎麽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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