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0章 夜枕星河

關燈
自興王去世以後,朝中局勢看似清平,卻越來越緊張,原本以林域和為首的一派主張易位太子於興王,而今失去了目標,勢必要擇木而息。林域和的心漸漸向太子處轉移,多年來事事被打擊的太子如同活魚入水,處事越發順利起來。

另一方面,朝中另一股力量也應運而生,他們開始支持三皇子越王,其實除了越王,這群人也沒了更好的選擇,襄王終日將自己關在天靜殿裏,淮陽郡王沒了蹤影,支持越王,萬一成功了,還有一條活路,否則只有死路一條。

越王此刻尚無奪嫡之心,相當於被迫推上風口浪尖,加上他處事風格與太子並不相似,難免論起朝政多有出入,每每上朝,兩派之間多有齟齬,周帝也為此倍感頭疼,好在周後從中周旋,稱太子一家獨大並非良事,況朝堂之上只有越辯越明的道理,周帝這才默允不理。

然小暑過後,江南多地開始少雨,更有部分地區出現幹旱。此事雖上報朝廷,且算是小事一樁。眨眼便到了中元節,千貍帶著蠻蠻奴月備好花燈,於長安內河放生。這一日,柴將軍並未外出,只待在房中陪著淺子的靈位。

千貍望著河面上乘著荷花燈的鬼魂們,試圖找到熟悉的面龐,只可惜看來看去,都未曾覓到一個熟悉的身影,或許它們早已轉世,千貍這樣想著,便也不再刻意。奴月早已包好了一條船,三人坐於船上,順著水流與荷花燈飄去。

蕩入河水深處,千貍在另一艘船上覓得襄王妃的身影,襄王妃也看到了千貍,點頭致意,邀請千貍到船上來。兩船輕移,點觸並行,襄王妃搭了一把手,千貍順勢跨了過去,兩人便進了船艙。

奴月對蠻蠻說道,“王妃那沒個人伺候,怕是不好,要不我過去?”

蠻蠻扶著奴月的雙肩,讓她坐下,“咱們自己玩多好,何必湊那個熱鬧。”花一說完,蠻蠻便拿出蜜餞,開始與奴月說些女兒家的話。

奴月也有心套話,便不經意間對蠻蠻說道,“以前我在皇後身邊時,見過未出閣前的襄王妃,那時她神采飛揚,顧盼生輝,現在似乎總是愁眉不展,滿身的憂郁。”

“是嗎?我還以為襄王妃一直是這個樣子呢。”

“說來說去,還是太子妃和越王妃嫁得好。可憐我們家王妃,青春韶華……你都不知道,當初宮中都傳言襄王喜歡我們家王妃,還鬧得傲敏郡主與王妃大鬧了一場呢。”奴月說完,又添滿了蠻蠻的酒杯。

“傲敏郡主不是喜歡文惠太子嗎?怎麽又跟襄王有關系?”

“這裏面具體的細節我就不清楚了,傲敏郡主與襄王、文惠太子打小就認識,心生情愫也是正常的吧,只是苦了我們王妃,千裏迢迢從桑雲國嫁過來,現在卻……”

蠻蠻倒是從來不為千貍擔心,便笑著對奴月說道,“你也不用多想,王妃自己有打算。”

“王妃還能有什麽打算?總不能另嫁他人吧。”

“難道女兒家只有嫁人這一條路不成?”蠻蠻放下酒杯,臉上一片緋紅,略帶醉意地說道,“我不這麽覺得,自由自在多好,何必非要被束縛住。”

“你又胡說了,”奴月遞給蠻蠻一杯酒,“你自己不也是為了程猬,好幾天不管王妃麽?”

“這怎麽一樣呢?”蠻蠻又喝了一杯酒,臉色紅潤得如同蘋果。

“怎麽不一樣,你還不是為自己打算,想嫁個將軍做夫人,從此就高我們一等啦。”

“哼,我才不稀罕將軍夫人呢。我喜歡,乞兒也嫁,我不喜歡,就算是皇帝,也不能脅迫我。”蠻蠻枕在右手臂上,朝奴月傻笑道。

奴月只暗暗吃驚,轉而說道,“可王妃她未必這麽想,我就不信王妃能一直這樣活下去。”

“哈哈,千貍她……她才沒興趣理你們。你們對她而言,就跟蜉蝣似的。只有像我這樣的,才能陪她一輩子呢!”蠻蠻擡起頭來,醉笑說完後,又倒了下去。

“你這話什麽意思?”奴月搖晃著蠻蠻,蠻蠻卻只推開自己,沈沈睡去了。

奴月嘆了口氣,只得拋下蠻蠻到船頭吹風去了。不多時,千貍便從襄王妃船上歸來,奴月連忙將千貍扶過。千貍見蠻蠻滿身酒氣,哭笑不得,便帶著奴月到船頭閑坐。

夜色已深,秋風乍起,奴月取了披風為千貍裹上,望著天上的圓月說道,“眾星捧月,月卻是最孤獨的。”

“你?”

“王妃,”奴月在千貍身旁跪下,低聲說道,“有句話奴婢一定要講。蠻蠻醉酒時說,只有她才能陪王妃一輩子,還說我……我於王妃不過如同蜉蝣,奴婢自知身份低微,不敢高攀,但自王妃將奴婢救下,奴婢已將命都交給了王妃,只求王妃不要讓奴婢離開您,奴婢就雖死無憾了!”

千貍將奴月扶起,“蠻蠻的胡話,你也信?”

“奴婢怎能不信,王妃終歸是……”奴月心知王妃心地再好,這樣的話說出來也是大不敬。

千貍領悟了一番,輕聲“啊”了一句,“原來是這樣,我明白了。”

四周靜悄悄的,奴月不敢再言語,只靜靜地聽著船槳劃水的聲音,良久方聽得耳邊傳來千貍細微的歌聲,聽不懂歌詞,應當是桑雲國的小調。

一曲歌罷,千貍這才朝奴月說道,“奴月,你怎麽看待襄王妃?”

“王妃問我這個?”見千貍望著自己,奴月才回答道,“襄王妃是太子少傅之女,幼承庭訓,自然溫柔可親、知書達禮。”

“你心裏也是這麽想的?”

“請恕奴婢多嘴,襄王妃雖好,到底不及王妃您,若是王妃當初,當初是嫁入天靜殿,也不會有如今的局面了。奴婢是替王妃您不值。”

聽了奴月的話語,千貍再一次感到奴月是真心關懷著自己,只是這世上總有些秘密不能共享,但禁不住小兒女心思,千貍又繼續問道,“那你覺得越王妃如何?”

“越王妃的年紀太小,”奴月應聲而答,“豫秀長公主根本不想讓芳城縣主嫁入寒危殿,她來求了皇後好幾次,奈何皇上就是不同意。芳城縣主嫁入時才14歲,可越王早行過了冠禮,再說寒危殿基業大,越王妃哪裏能應付得過來,聽寒危殿那邊的姊妹說,其實殿裏的主事人還是淩公公,越王妃就等同於擺設。”

“這些你都知道?”

“奴婢失言了,”奴月連忙跪下回覆道,“這不過是宮女們閑來無事時的談資。奴婢也是聽說的。”

“其實,我何嘗不是一樣呢。”千貍突然間痛恨起自己來,淚水不禁滑落臉龐,奴月見狀趕緊為千貍拭淚,千貍悲痛難已,抱住奴月尋求安慰。

此夜之後,千貍將桑子喚回,只送了一紙書信予越王,越王只見得信上字跡娟秀,輕松地寫著“各自天涯”,只覺筆筆斷腸,卻又不能去質問,只將全副身心都投入到政局之中。

經過連日以來的暗訪,越王始終不得建廣王被誰謀害的蛛絲馬跡。就在焦頭爛額之際,中書省的一名抄補小吏通過對比字跡,發現當年的通敵信中,有些字跡的行走結構與前科進士李秉文的相仿,李秉文的確是一位書法大家,可惜早在兩年前已身亡,只留下孤兒寡母。

越王命人徹查李秉文的人際關系網,卻發現此人的生活單調得可以,幾乎沒有一個深交的朋友,唯一最相熟相知的妻子也在幾個月前因病去世。越王只覺頭疼不已,他原本無意於社稷,在朝中並沒有培養自己的勢利,私下裏更沒有培養門客,如今正是用人之際,方知自己白白活了這麽多年。

今年雖然雨水不多,好歹勉強還有些收成,誰知又發了蝗災,整個江南地區一片荒蕪,朝廷急令賑災,又是一陣忙活。好不容易處理完大小事務,已經到了冬季,又要做年前的總結與年後的籌劃,淩國爾每天跟在越王身邊忙進忙出,幾乎都沒有休息的時間,越王只得放緩調查之事。

千貍到了年前,才被皇後叫了回來,但乾安殿裏的大小事宜皆已交給溫側妃處理,千貍每日只待在房中,宇文倞就快滿一歲,咿呀學語,甚至可愛。只沒等到除夕之夜,桑雲國就派來了東浦謹,傳來桑雲王歿了的消息,並向周帝奏明新王登基,千貍一聽父王去世,就昏了過去,待醒來得知王次子十仁成了新的桑雲王,又昏了過去。

東浦謹從桑雲到周國最少需要半個月,可想桑雲國內變動絕非一日之功,千貍只恨自己被周國諸事牽掛,沒有留意父王的身體,連忙進宮準備向周皇請旨回桑雲國一趟,卻不想被東浦謹攔在宮門外。

千貍執意要進宮,東浦謹只得跪下,“請公主且聽老臣一言,公主不能回去!”

“為什麽?”

“公主若是回去了,只會陷桑雲國於不義。”

“舅舅,我……父王已經歸天,我沒能見他最後一面,已是不孝,難道連最後的盡孝權利,也要被剝奪了嗎?”

“公主,這是先王的遺命,還請公主能夠遵守。”東浦謹蒼涼地勸阻道。

“舅舅不必說了,我心意已決。”千貍強忍著淚水步入皇城。東浦謹嘆了口氣,只能無奈地看著千貍的背影漸行漸遠。

東浦謹尚需要處理其它事宜,千貍只能先行出發,柴勝一帶著護衛一路前行,千貍雖心內如焚,卻也只能隨之前行,好不容易經過一個月方才到達桑雲地界。

卻不想百鶴子早已化作深子的模樣,請千貍先到稻荷神社。千貍知是追麗大人要求,只得令柴勝一等人在山下駐紮,自己帶著蠻蠻,化了妖型回稻荷神社。

千貍朝追麗行完禮後,方跪坐於一旁,蠻蠻則跟著百鶴子去社內閑逛。主屋只剩下三人時,追麗方對千貍說道,“我是管不了你了。”

“追麗大人,千貍不知道做錯了什麽,讓您這麽生氣?”

追麗看了一眼半木,半木只得說道,“背著追麗大人嫁入周國,是其一;為了周國皇子出手,是其二;成迷疊王侍女,是其三;幹預桑雲國政事,是其四。”

“我……我身為桑雲國王的女兒,我理應做到這些。還請追麗大人恕罪。”

“理應做到這些?我從小就教你要一心一意在稻荷神社中做巫女,一心一意完成你稻荷神社侍女的工作,可你呢!你這兩年多都幹了些什麽?”

千貍說不出話來,只得低下頭來,半木在一旁求情道,“追麗大人,千貍她不是有心的,還請您能原諒她。”

“原諒她?”追麗冷冷一笑,轉而對著千貍說道,“你哪兒也不必去了,好好待在這思過。”追麗輕輕擡手,無數金針朝千貍刺去,千貍躲避不及,“啊!”的一聲叫了出來,金針皆進入千貍體內,硬生生地發疼。千貍只覺自己全身發軟,使不出一點力氣,癱倒在地。

半木見千貍臉色發白,正欲向追麗大人求情時,聽得空中飄來一串笑聲。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