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章 我不叫小狐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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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王帶著千貍上了岸,將她抱入樹林倚著樹幹半躺著,緊接便生起火來。秋意愈深,在水中時越王便已覺得寒氣入侵,此刻在林中被風吹過,更添十分的寒意。但越王顧不得這些,只拔出匕首來想除去綁著千貍的羽鏈。這羽鏈看起來不過是羽毛裝飾的細繩,但平日裏削鐵如泥的匕首竟無法割開。越王費了不少勁仍舊沒有結果,正在用力時,感到千貍有些動靜,便擡起眼來見得千貍無神地看著他,“你這樣是沒用的。”話語裏也帶著虛脫的氣息。

越王便收回了匕首,千貍看著他身上仍然是濕噠噠的,不免擔心道,“你快將衣服烤幹,不然會生病的。”

“我沒事。倒是你,你現在感覺還好嗎?”越王在一旁看著她,無能為力。

“我休息一會兒就好了。”千貍朝著越王笑了笑,“謝謝你救了我,只是不知道為何,你竟然又能看見妖形的我。”

越王朝千貍笑了笑,便往火中添著樹枝,好使火燒得更旺些。

千貍調整著自己的呼吸,覺得休息得差不多,方掙脫了身上的羽鏈,又利用狐火將全身的濕氣盡去。越王再看時,便覺她面色泛紅,雙眼也恢覆了□□,正微微笑著看自己。越王被她這麽一看,反倒有些不好意思,站起身來說道,“我去撿些樹枝來。”

“越王,不必了。還請你暫且坐下。”

越王便只得坐了下來,千貍便攤開手,朝著越王所在吹著氣,越王便覺得身上漸漸有了暖意,身上的衣衫也盡幹了。緊接著,千貍使出圓葉卷了不少枯枝過來,便用手將它們慢慢扔進火中。

樹林裏靜悄悄的,兩人且靜默地坐著,只能聽到樹枝被燒的劈啪聲。千貍猶猶豫豫,對著越王說道,“我們不如回去吧,想必眾人都在為我們擔心。”

越王搖了搖頭,“如果現在回去,我要如何解釋獨自帶著你涉水而歸?”

千貍只得點了點頭,“都是我不好,連累你要在這野外露宿。”

“這算得什麽,我行軍打仗經歷過比這更艱難的。”

東浦謹曾說過當今的周帝是圍剿叛軍之後倉促登基,此刻自己所見看的周國一切太平,不過是伏在水面上的冰山一角,實際上叛軍尚未全部消滅。來秋苑圍獵也是為了向百姓們宣揚君威,以振民心。但千貍無論如何也想不到眼前的這位越王竟也會是披甲上陣的勇士,畢竟他看起來是一個氣派而無氣勢的人。

越王一面將樹枝投入火中,一面對千貍說道,“淺子說你是被傲敏郡主推下去的。”

“不,絕不是這樣的,”千貍的兩只手都在胸前擺動著,“淺子誤會了,絕不是傲敏郡主的錯。該怎麽說呢,我不知道是一只還是兩只,總之是叫蠻蠻的妖怪將我拖入水中的,那捆住我的羽鏈也是她設下的。”

“蠻蠻?可是一目一翼,相得乃飛的蠻蠻?”

“差不多是這個樣子,唉,你怎麽會知道?”

“我曾在《山海經》中讀到過,沒想到這竟是真的。不過書中說見之天下大水。”

千貍細細思量了越王的話語,轉而甜甜地笑了起來,越王看在眼裏,便問道,“你笑什麽?”

“沒,沒什麽。”千貍眨了眨眼睛,對越王說道,“它一定是不想被你看見才跑掉的,這樣想來,它的確是只善良的神獸,只是調皮了些。”

越王聽懂了千貍話語裏的意思,便略帶嘲笑地對她說道,“你真是把什麽事情都想得這麽美好!”

千貍輕輕“啊”了一聲,對著越王說道,“難道我的想法不對嗎?”

“我不太清楚這件事,所以無法做出正確的評論。但世上的事情,絕非都如你想的這麽簡單。”越王見千貍臉上有些迷惑的神情,便對她補充道,“算了,說了這些你也不會明白,就當我什麽都沒有說吧。”

“我覺得你說的不對!”千貍鼓足了勇氣,將這句話說了出來,眼見著越王盯著自己示意說下去,便又微微低下頭,支支吾吾說起來,“我覺得我想的並不是簡單,或者美好,而是因為我想的是……。”

“你覺得你的推測是合情合理的?那我不如給你一個別的解釋,或許它當時只是想到自己的事情要趕著去處理,而我的出現不過是一個巧合。又或者它看到了什麽害怕卻對我們沒有傷害的東西。”

“嗯,你說的也對。”千貍不得不讚同越王的解釋,之前閃亮的神情瞬間黯淡了下去,連狐貍耳朵也都像耷拉了起來。

越王於心不忍,便說道,“我說的也不過是我的推測,事實或許真如你的猜測也不一定。”

“謝謝你!”千貍笑著對越王說道。

越王便也對千貍以微笑作回應,為了繼續延續話題,越王繼續說道,“聽淺子說,你年少之時落入水中差點被淹死?”

“的確有這件事,夜明怪想吃了我。那時我才五六歲,心智有限,也沒能完全掌握法術,好在安海神懷久澤大人救了我。我送給狐女的夜明珠就是那只夜明怪的左眼。”千貍將事情說完,便嘆了口氣,“想必淺子此刻也如同那時,為我擔心著吧。”

“那,不如我們現在回去?”

“淺子為我擔心,卻斷然不會有事。若你我此刻回去,你難以解釋,反而更徒增煩憂。我想著還是等兵士們找到我們比較好。”

到了深夜,寒氣越發重了,越王看著千貍單薄的衣衫,本打算問一句你冷嗎,卻不想自己接連打了四五個噴嚏。千貍連忙多添了些樹枝到火中,但總覺著熱度怕是不夠,緩緩站起身來走到離越王一人之距的位置坐了下來,側過身子抱著自己的九條尾巴對越王說道,“或許我這個樣子會讓你覺得難堪。正常情況下,應該是男子來照顧女子,但如果你不介意,我的尾巴可以保暖。”

“我不介意。”

“那太好了,我還以為自己這樣會有些過分。”千貍笑著說完,便伸展尾巴以越王為中心圍成一個圈。

“小狐貍,對不起,請你原諒我。”

“唉?”千貍側著臉望著越王,用手指著自己說道,“你是在對我說嗎?”

“這兒還有別的人嗎?”

“嗯,”千貍猶猶豫豫,還是說了出來,“首先我不叫小狐貍,其次我不明白你為什麽要向我道歉。”

“我當然知道你不叫小狐貍,但你的確是小狐貍啊。”

“啊!”

不等千貍反應完,越王便對千貍說道,“在狐女婚禮上,雖說過了這麽久,但那次的事情,我應當向你道歉。你為了我差點犯險,我一句感謝的話語也沒有,竟還與你爭吵起來。”

千貍聽了越王的話,瞬間臉紅了起來,低下頭去,擺了擺手道,“當時你也是情非得已,況且是我不敬在先,”千貍突然間擡起臉來,睜著大眼睛對越王說道,“那你現在還覺得妖只是為了自己的存在嗎?”

越王便楞了一下,當時一氣之下說出的話竟還被她記著,看來“鬼神之為德,其盛矣乎”半點不虛。

千貍見越王沒有回答,便趕緊解釋道,“我……我的意思不是說你,我……唉,該怎麽說呢。其實,我當時真的想幫你,只是那是雪狐的家事,況且狐族的忌諱我也當遵守。孟夫人刺向你時,我已經完全不知該如何是好,幸好我聽到了她的心聲。你真的應當相信我,孟夫人是真的不忍心傷害你的,她在刺向你的那一刻就已經放棄了。我是不忍心她不能出嫁,所以才假意擊中了她。”

越王對嫁狐之事早已不在乎,只全然註意到一句,便略帶緊張地問道,“你能聽到狐女的心聲?”

“嗯,算是吧。”千貍點了點頭。

“那你豈不是現在可以窺測到我心裏想的是什麽?”

千貍搖了搖頭,“這倒不能。雖然我跟著曚學過一點點——曚是一種奪言妖怪,可以讀取他物的心思——但妖怪也是各有所長,能力有限。我只會一點點,在情感十分強烈的時候才有機會辨別出來。”

越王聽完千貍的話後,便長籲了一口,如此一來她應當不知道自己心裏的想法,那不應當有的想法。

“這樣說起來,我其實也聽到過一次你的心聲,是上次我救母鹿的時候。”千貍話一說完,便朝著越王行了跪拜大禮,“對不起,那時我讓你擔心了。”

越王心裏打算站起,身上卻沒有行動,“你既知會讓人擔心,為何還要以身犯險?”

千貍遲疑了一番,“我若是用法術,無非是使箭移偏或是中途落下,無論如何都會意味著你箭術不濟,我不能因為救鹿而讓你王威有損。”

“小狐貍!”

“唉?我都說了我不叫小……”

千貍的話尚未說完,便被越王一把拉起擁入懷中。她身高不過越王胸口,伏在此處異常清晰聽到他急速的心跳聲,自覺原本的驚愕已化作了不理解,不理解自己竟然會甘心就這樣被他擁抱著,一點想掙脫的痕跡都沒有,何況那是一種不同於狐火的溫暖,直直地暖入了內心。千貍的雙眼大大的睜著,只勉強看得到周圍黑夜裏的樹色。

無論如何,千貍確乎清晰聽見了越王的心聲:不要總是為別人著想。

千貍完全不理解越王這句話的含義,待她明白之時,才發覺這一句亦是越王對自己的忠告。

越王仍沈浸在擁抱千貍的感覺之中,清醒之後方覺自己太過魯莽,不過是徒增了煩惱,終於還是下定了決心對千貍說道,“本王剛才唐突了,本是無意冒犯公主,若是讓公主產生了什麽多餘的想法,還請公主原諒。”

千貍本坐在越王身旁微微低著頭,總覺得那種感覺如同父親的擁抱,卻又似乎全然不是,總之根本理不清思路。聽他說了這話,便轉過臉來說道,“嗯,其實我自己也不太清楚,或者說不太理解,所以多餘的想法什麽的,我應當完全是沒有的。”話說到這兒,想到自己會嫁給興王,便說不下去了。

越王見得如此也不再言語了,兩人便各自沈默著。千貍動了動耳朵,隱約間聽得遠方有兵士呼喚越王的聲音,便對越王說道,“有人來尋我們了。”

兵士們漸漸靠近了過來,千貍便變回了人形。為首的一位朝著越王和千貍行了禮,就在千貍站起來時,一個體力不支便栽了下去。越王連忙將她扶起,竟覺得她全身發燙,一摸額頭,燒得甚是厲害。明明之前一點問題都沒有,越王如此想著,心裏甚是擔心,便抱著她與兵士們速速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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