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父救我...”一身嫩綠色薄衫女子口吐一句絕望至極的信號，對上那人的眼睛，馬上暈倒在地。

且不管那女子為何單單只認準這屋子裏的袁神醫，就拿女子營造出來的處境來說，這個屋裏的人，應該沒有誰會出頭當個善人，身不由已的事兒多了去了，誰不是紅塵中人，誰又能免俗？

各人臉上顏色不盡相同。

唯有原烏真人，看著暈倒在腳邊的女子，眉頭緊鎖，厭惡之情溢於言表。

公良夫人和香姨娘面面相覷，生怕又惹惱了袁神醫，呵斥家丁：“誰放進來的，還不把她給我拖出去，沒來的礙了袁神醫的眼。”

“慢著。”袁神醫阻止道。

他不能揭穿他是躺在那女子的師父，更不能破壞規矩，因此只是說：“此女傷勢嚴重，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

公良夫人怎麽不知道他的意思，吩咐下人道：“ 帶人去找大夫。”

神醫點頭，看著還跪在那兒的香姨娘，似有為難。

公良夫人不悅：“還不起來。”

“是，夫人。”香姨娘顫顫巍巍站起來，瞥見夫人眼中的厭惡，身子抖得更厲害了些，馬上躥到公良夫人背後去，連頭都不敢擡。

其他丫鬟和家丁皆低下頭，把心思都揣在口袋裏，捂得緊緊的。

袁神醫打量了周圍人的臉色一番，心裏奇怪，那麽懦弱又卑微的人，怎麽會生出公良止那個骨子有一股硬氣的世家公子，即使只是一個庶子，可是這麽看重禮法的公良家竟然也能以不絕子嗣為由，還請他來治療他，不知道這葫蘆裏面賣的什麽藥。

算了，人家家務事和他也沒有什麽關系。至於他那個徒弟，路最終還是自己要走，他不會幫，也沒有那個義務。

“病人在哪裏？”袁神醫有自己的醫德，自然不會因為病人家屬態度問題，就拒絕給病人看病。

“袁神醫，請跟我來。”香姨娘這會兒勇敢得很，自告奮勇帶路，根本沒有看到主母那難看的臉色。

她沒有多計較，外人面前暴露自己太多的缺點，有失風範。

那邊被拖下去的青檸（歸一雯）真是欲哭無淚，本來以為可以在師父面前露露臉，然後師父就能直接助她一把，可是師父雖然用的身份是袁神醫，可是沒有一絲神醫救人的熱切，他冷漠至極地看著她，那個眼神她一輩子都將忘不了。

她心裏不甘極了，想要發洩出來，可是她修煉生死劍，就是要在生死一瞬間頓悟，不能殺生，再這麽下去，她不僅體驗不到生死的意義，恐怕將會滯留在人間，不行，不可以，她歸一雯可不是那種沒有用的廢物，也不允許這種事情發生。

再看向床上癱瘓在那裏的公良止，她也不懂了，當初她為何會被這個人綁在一起？為何他們會走到這個地步？

按照她的計劃，他和她因為家世不同，所以他們要在一起，公良家不允許醜聞傳出，肯定會對他們下殺手。這樣她就能很快體悟到了。

不過他們是被追殺，可是等他們安穩隱居在深山老林之時，公良家竟然再也沒有派人來了。想了第二個辦法，她誤食了山上的毒蘑菇，身體麻痹，嘴唇發烏，公良止也不知道從哪裏知道，對面山上的秋紫杉可以解毒。

公良止拖著公子哥孱弱的身體，硬是從懸崖邊緣取回了秋紫杉。

給她解毒之後，她感動嗎？並不，這個世上對她好的人很多，對她不好的人也有很多，可是這又關她什麽事兒，她本來就不屬於平凡的人間，她有更高的地方要去，要成為世間最強的仙。

他似乎也知道當初她的深情只是一場沒有摻入感情的戲，他一如開始癡情，她如一開始冷決。

是他奢求太多了。

不過，心愛的人就在身邊，守護著她，就這樣卑微活著，或許也不錯。

歸一雯凡人之軀好了之後，她似乎對他有所改觀，一起看賞月，一起勞作，男耕女織，好不自在。

他們甚至天地為媒，日月為妁，螢火蟲為賓客，鮮花為父母，舉行了“盛大”的婚禮。

公良止以為這樣總該入戲了吧。

可是他們在山間生活的第一個年頭快要結束之時，他的妻子玉青檸把他推下了懸崖。

之後，他被救回來，一直處於昏迷狀態，但是意識還是很清晰的。他也知道了他的妻子心裏到底想的是什麽--修煉、師父、師妹之類的事情，她的生命中從來不曾給他安置一席之地。

此刻她終於對他敞開心扉了，只是他們回不去了。

悲從中來，一顆顆晶亮的水珠子從他的眼角劃過，然後一滴滴掉進布料裏，此時無聲勝有聲也不過如此。

歸一雯終於正眼看了床上的公良止，嘴裏喃喃道：“阿止，愛上我就是一個錯誤，現在你是後悔了嗎？阿止？”

“當然後悔了。”一聲怒氣十足的女聲□□他們的世界：“虧你還是個縣令小姐，怎麽一點婦榮婦德都沒有，你還嫌害得阿止不夠嗎？”最後那幾句，可謂是滴滴泣血，聲聲控訴，尖銳刺耳、無地自容。

歸一雯腿軟跪下去，她感覺這比在冰室的懲罰要厲害得多。公良止是什麽地位，在她的心中，沒有答案，或許很重要，或許只是因為陪伴過。

“行了。”公良夫人語氣不悅，阻止香姨娘再得寸進尺。

轉而客氣對待眼睛已經看向病人的袁神醫：“神醫請。”

袁神醫點點頭，走進了公良止身邊。

一系列檢查下來，室內並無其他聲音，安靜得如午夜漆黑的天空，稍微一絲光亮都會引起大羅廣眾的註意。

袁神醫實話實說：“公良公子命保住了，身體卻受損嚴重，如若不是有人給他服用了心機丸，及時護住了心器，在加上貴府之前請來的大夫縫合手藝高超，估計大羅神仙也救不了肉體毀損如此嚴重的公良公子。袁某醫術有限，全是盡綿薄之力，因而一切都看造化。”

公良夫人追問道：“神醫您的意思是阿止以後能不能醒過來全看造化？”

香姨娘聽懂了主母的話，身子抖得更厲害了，嘴唇死死咬住，怕主母討嫌，不敢發出一點兒聲音。

倒是旁邊跪著的玉青檸，松了一口氣。

“夫人此言差矣。公子不日醒來，全看造化，是指公子的腿腳。如若清醒過來，好生照養，緩慢行走沒有問題。”從口袋裏拿出一瓶生肌膏：“夫人，此乃生肌膏，每三日藥浴之後，塗抹在身體各處，容貌自當恢覆如初。”

玉青檸吃驚地看著袁神醫，被神醫冷冷一瞥之後，又躲開他的目光，頹然坐在地上。

嘴裏發苦，心也發苦不是？

旁人沒有看見他們的互動，就是看見了也會罵一句：活該！

公良家是皇親國戚，身份擺在那裏，她一個縣令來歷不明的女兒，不但拐走了公良家的公子，還把人弄得半死不活。虧得公良家不計較，允許她在身邊當一個小妾伴著他。要是別的家族的人，那還管你的死活。

人生在世，貴在知足。

他們不是當事人當然不知道愛情的苦，所以本分做人維持溫飽才是他們的最高標準。且情種生活在環境比較特別，沒有誰比當事人更加敏感這種事情。他們身份低微，在主子面前表現好，今後也能有底氣讓主子分給一個好人，那一生也就圓滿了，有沒有情真的沒有什麽關系，也不是每個人都需要那種東西的不是？

“公良夫人，不知袁某可否和這位姑娘單聊幾句？”袁神醫絲毫不覺得單獨和一個姑娘單聊有什麽不妥。

公良夫人可不至於認為，還想顧及世家顏面，可是一想到這是在自家，處處都掌握在手中，還真不怕他能在眼皮子底下鬧出什麽事兒來。

“可。”公良夫人給了袁神醫一個面子，那她相應地也得到了袁神醫的誠意，一瓶雪花養顏冰露，有市無價的好東西。

公良夫人把隔間分出來，讓他們聊，離公良止治傷的地方不遠。

“師父，您想說什麽？”歸一雯低著頭，在外歷練不到兩年，她已經變得不像是她自己了，她也不知道她蓋怎麽辦。

“塵世如何？”原烏身穿大夫白裳，沒有真人的那副做派，單單坐在那兒卻有一副風流韻味散發出來。

歸一雯訝異地擡起來，這才想起她並不是真正的普通人，可是塵世卻把她磨礪得沒有任何區別於普通人的樣子。曾經的自負、曾經的風光，好似從來未有過的遠景，如今她的生命中仿佛早就被一個叫公良止的男子占了位置，標了記號。

“師父，塵世...呵，弟子六根不凈，恐怕不能再修仙了。”歸一雯絕望地回答道，不知道是不是對今後會失去對絕對實力的信仰的遺憾，還是對胎死腹中的夢想破碎默哀，反正歸一雯說完這一句話，她的身心有一種東西在流逝，當她意識到是什麽的時候，驚恐地運功探查自己的靈力。

沒了，全沒了。

這會兒歸一雯是真的絕望了，從凳子上跌下來，癱在鋪了花地毯的地上，眼淚嘩嘩直流。

“師父，您怎麽能這麽狠？師父，你怎麽能這麽對弟子？”歸一雯滿臉淚水，對著一臉淡然的師父，咬牙切齒控訴道。

原烏終於正眼看向歸一雯：“一雯，你天賦沒有你師妹問微高，可知道為何？那是因為你心思不純。修仙之路本身就充滿艱辛，可是你帶著不純的目的入人間，不僅不放過身邊可以利用的任何一個人，而且還在你修煉生死劍之際，殺生！就算上天有好生之德，你，歸一雯，有何臉皮去求得上天給你這樣的恩德？”

起身拂去歸一雯臉上的淚水：“師徒之情緣盡於此。現在拿去你身上的靈根，你成為一個真正的凡人，這樣你才會懂得生命的意義。不過，你已經無法修煉，好好做人吧。”

說完一步一步沒有猶豫走出了此處充滿悲哀的空間。

公良夫人得到她想要的，自然也不會再關心神醫什麽事情。見著歸一雯，哦，現在是玉青檸，依舊維持著現狀，癱坐在地上。

沒好氣地吼道：“阿止還沒死呢，哭哭啼啼算什麽回事？香姨娘把你的兒媳婦領回去，叫她好好照顧阿止。”

香姨娘早就想整她了，也沒有像往常一樣回一個“是”字，三步兩腳到了她跟前，就是一腳，然後也不顧及她這個姨娘的身份，拉扯著她的“兒媳婦”伺候她唯一的孩子。

“阿止，你不是最喜歡青檸了嗎？姨娘給你找來了，你們再也不分開了哈。阿止乖，以後要聽姨娘的話。”笑嘻嘻地把玉青檸丟到公良止床前。

而玉青檸像丟了魂兒般，沒有任何反應，直溜溜看著公良止纏著紗布的臉，等到香姨娘被公良夫人叫走，她這才抱著公良止還算完好的胳膊，嚎啕大哭。

驚起一群看戲的鳥兒。

世上再無歸一雯。

只有玉青檸，一個以公良止為生活重心的可憐女人。

原烏坐在回慈利縣的馬車上，掀起簾子，窗外嘻嘻擾擾，窗內寂靜焚香。似有若無的嘆息之下，放下熱鬧與孤寂的一簾。

他下山並不是為了處理歸一雯的事情，可是最後他仿佛是特意為了她的事情走一趟，而被命運擺布的錯覺。拋去心頭的不悅，楞怔地想起歸一雯最後那空洞的眼。

修仙之人不能有弱點，一旦有，容易入魔。

也不知道縣令府那個沒心沒肺的人兒，會不會讚同他的作法。也不知道，到時候他先入了魔，師父會不會像往常一樣，先和他下一盤棋，然後再講一個故事。

他也知道，有些事情一旦開頭，就沒有回弓的箭。

可是他做了，就要有承擔因果報應的決心。

希望不要太令人失望才好。

“神醫，我們到了。”車夫提醒道。

“嗯。”原烏背上自己的包袱，丟給車夫一瓶活膚化瘀膏：“車錢。”

車夫一聞味道，就知道是仙品，馬上殷勤告謝：“袁神醫您就是活菩薩啊，謝謝活菩薩。”

看著車夫駕著馬車歡快離開，哼著不知名兒的小曲兒，漸漸消失在眼際。

原烏低聲道：“我可不是活菩薩，活菩薩能渡人，我原烏卻不能...”

作者有話要說：

歸一雯的故事暫時落幕，但是這不是結束。因為還沒有寫到大師兄自澤的部分。小古不會讓大家失望的。大家元旦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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