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作品相關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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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九皇女。

從沒感受過溫暖的他,輕而易舉被吸引,沈淪,最終不可自拔。

或許那些大臣和百姓說的對,他本就該死,只是之前說什麽也不想功虧一簣,而如今前朝也不在了……九皇女也不在了……他在這個塵世間也沒有什麽能做的了,是該像姚貴君那樣陪心愛之人死去了。

更何況,就算他不死,不遠的將來……波斯國女將軍恐怕也不會留他一命。比起一個嬰兒,他這樣的人太難控制。女將軍熟讀兵法,一定知道養虎遺患,乃為大忌。

下定決心後,他再無猶豫,決定自行了斷。可沒想閉眼後,並沒有想象中疼痛的感覺,明明是聽到鈍器刺入肉中的聲音。緊接著,有什麽溫熱的液體落在了他的臉上,他只好再睜開了眼。

“九……皇女……”她來接自己了?不……不是,是李袖春……同一個軀體另一個靈魂的女子。

她手緊緊握著匕首,表情像是很痛,呲牙咧嘴的很是滑稽。被她灼熱的視線所束縛,一時花顧白竟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他感覺到自己頰邊的血珠滾落,不自覺擡手去擦,但是越擦越多,他這才驚醒了過來。“你怎麽回來了,別妨礙我……”

本以為這樣她就會松開手,破口大罵自己,沒想到她卻一言不發地蹲在了自己面前。伸出另一只沒有血跡的手,語氣輕柔地像是在安撫警惕的小動物一樣。她道:“不管你方才到底有什麽打算,我只想問問如今的你,願不願意跟我走。”

走?她傻了麽……花顧白囈語:“松手……不松手我就硬扯了,到時候你的手就廢了……”

李袖春並不懼怕,反而一鼓作氣摁住眼前之人偏過去的頭,把他拉入懷中。倒吸一口氣,笑道:“這麽狠毒?你難道只會報九皇女的救命之恩,卻不會回報我的嗎?”

“你……怎麽知道!”悶在她懷中,花顧白掙了掙,驚訝。他應該沒有說過九皇女救自己的事,這事天下間除了九皇女和自己……並無他人知道才對。

李袖春暗道,因為你喝醉哭著的時候說了。不過這話現在顯然不適合說,她用沒受傷的那只手撫了撫他的發絲,感受到手下之人的震動,一笑,“她救你一命的恩情我替你還,而我的恩情你要還我一輩子。”

這人怎麽這麽厚臉皮!花顧白從沒聽過哪個女子在受傷的情況下,還要與自己纏綿,一時在她懷中紅了耳朵。剛做足準備推開她,卻聽她對著自己背後驚喜道:“蕭雅你來的正好,你的神仙娘娘非要一心求死,來快幫我制服他。”

花顧白下意識扭頭沖自己身後看,隨即才驚覺自己居然腦子一熱上了她的當!後頸一疼,不得不閉上眼墜入她的懷抱中。

李袖春飛速把匕首甩了出去,把他抱起。

看來……兵不厭詐實乃真理。為了達到帶他離開的目的,管它計謀是不是狡詐的,她願意去用。免得哪一天懷中的人身死宮中,她還跟個二楞子啥都不知道。

一步一步堅定的走出皇宮,李袖春心裏一片暢快。

這破地方誰願意呆誰呆去吧,她要帶著懷中的人浪跡天涯去了。

得虧花顧白開始為了自裁方便,一個侍衛都沒留,不然她這樣大搖大擺把新朝代的太夫帶走……早就被抓起來當刺客了。

然而,許多事遠沒表面上那麽簡單,李袖春並不知道她的行動早就被人匯報到了女將軍耳朵裏。

女將軍看了看手邊的毒酒,負手看著外面的月亮,沈吟:“既然如此,就放他們離開吧。”

“這……放虎歸山,萬一那前朝鳳君要卷土重來……”一個幕僚出言反對。

“你也說了,是前朝鳳君。九皇女如今孤立無援,就算那馮封再厲害也不可能以一當百。不必害怕九皇女和鳳君兩人聯手,他們沒那個能耐。”女將軍把毒酒遞給那幕僚,“倒了吧,用不上了。”

幕僚聽罷,不再多說。

在宮門等的焦急萬分,總算盼到了李袖春回來,馮封又要擼起袖子好好教育她一番,卻在看到她懷中之人後,眼皮一跳。

“……九皇女,你又調皮了。”

恨春和蕭雅也是神情各異:厲害了我的九皇女!居然直接把現在宮中最大的主子給打暈帶出來了!

聽到馮封這句剛穿越時聽到的第一句話,李袖春露出懷念之色。“別傻站著耽擱了,待會兒被發現就走不了了。”

深夜,一輛馬車靜悄悄的離開了國都。

“九皇女,我們接下來要去哪?”馮封趕著車,對李袖春時時刻刻盯著懷裏的男子的行為選擇無視。雖不敢茍同,但此時已經沒有精力去教育她了。

李袖春說了一個地點,馮封露出意外之色。

“以後你們都不必叫我九皇女了,既然所有人都認為我死了,便不如就這樣讓九皇女的身份結束吧。”萬一被宮裏的人察覺,恐怕也會挺危險的。她也對覆國沒什麽興趣,這樣是最好的結局吧。

最後,馮封還是選擇叫李袖春主子,恨春也不敢放肆,叫她小姐……只有蕭雅依舊自顧自叫她漂亮姐姐,還是李袖春糾正後才改口叫阿姐。

後來,宮中傳出太夫暴斃的消息,百姓都在底下暗自議論:瞧!禍水暴斃了!果然天道好輪回,你看蒼天饒過誰!

他們卻不知這禍水,不僅活得好好的,還和假死的九皇女在一處。

這日早上,住在遼山腳下某村落裏的秦雯如往常一樣給田除了草,抹了把汗,暗嘆自己似乎沒年輕時那麽有力氣了。不過一想到家裏還有懷孕的夫郎,和嬌美的側夫,又有了幹勁兒。

收拾好東西,趁著日頭不那麽大,她快步往村頭走。走到村頭一看,那邊有匹馬車停在了路中央,也沒看見車夫。她也沒細想,覺得估計是隔壁小鎮裏有人來走訪親戚吧。

走了幾步,錯開了那匹馬車,卻好像聽到誰在叫自己。奇了怪,除了那馬車,這路上並無人啊。

她回頭,果不其然看到馬車卷起一個角,裏面傳來有些耳熟的聲音。她好奇問道:“是誰啊?”

那人終於把臉露了出來,秦雯定睛一看,“袖春?!”驚喜萬分,趕緊走過去,“你怎麽……過來了?”她不是之前跟著看起來很富貴的人走了嗎?

“秦嬸,我又落了難啦。勞煩借您家住住,小妹這廂有禮了。”

看她滑稽地鞠了一躬,秦嬸哭笑不得,“真酸。快別禮不禮了。對了,你家夫郎呢?快跟我回去給你秦叔看看,他一定高興壞了,最近正好在念叨沒人陪他呢。”

李袖春側了側身,露出了花顧白的身影。花顧白沒想到李袖春居然選了這個村子作為落腳點,當然他更沒想到的是幾日之前李袖春居然真的有膽子把自己從皇宮中偷運出來!

“秦嬸好。”他掩下自己內心的想法,對著秦嬸問了好。

秦嬸觀察了一下,欣慰道:“看來小夫郎的腿已經好了。你們快隨我回家吧,還能趕上午飯。”

李袖春自然地回身扶花顧白下車,看到他懵懂還像是沒有回過神的表情,不由咧了咧嘴,“新的一日又到了,日子還要接著過,是不是我的夫郎?”

花顧白咬咬唇,斜了她一眼,歪著腦袋對車內的恨春伸出了手,“恨春,扶我下去。”

“是,公子。”恨春掩唇一笑,繞開吃癟的李袖春,把花顧白接了下去。

誰是她的夫郎了!他才不是。

第37莫笑農家臘酒渾

這一次再回到村落裏, 明顯沒有上一次那麽走運了。本來就是逃出宮的,身上怎麽可能攜帶很多錢財?李袖春不得不開始認真考慮起出去上工的可能性, 最好也要把之前的院子租回來,總不能一直占著別人家的柴房和側臥吧?

秦嬸確實待她不錯, 把自己的側夫接過去與正夫和自己一起住, 把當初的偏房又留給了李袖春。馮封蕭雅恨春就擠在柴房裏, 怎麽想都有點太麻煩別人家了。

尤其是,眼看著秦叔的肚皮一天比一天大了起來, 人一多要是有個磕磕碰碰也不好。

李袖春愁眉苦臉地坐在大廳裏, 掰著指頭數自己到底能做些什麽呢?現代的那些書本知識完全拿不出手,此刻才明白學校的那點東西完全不能當飯吃。

天還沒全亮,只有習慣了練武早起的馮封陪著她。馮封跟她嘮叨了幾句, 怎麽能還假稱夫郎與妻主的關系呢,李袖春自動自發的當作沒聽見。

隨即看到她腰間的佩劍眼前一亮, 匆匆用過早膳就拉著馮封去小鎮上的學堂去了。

等花顧白起來,兩個人人影都沒了。秦叔笑瞇瞇地說兩人去學堂找活幹去了,逗得一旁的恨春和蕭雅頻頻發笑。九皇女居然想去當夫子?她能做什麽夫子, 別到時候教出來的孩子啥也不會。

花顧白也是暗自搖搖頭, 以他的觀察她的學識尚不足馮封, 雖然有些小聰明,但是教導孩子考取功名就有些困難了。怕不會有什麽好結果,可她有這個自給自足的心也是難得……

正在心裏做著盤算,忽的感到手上一暖,花顧白看到秦叔拉著自己的手對自己道:“小夫郎,我打算中午給我家那口送飯去,要不你也跟我一起來下廚?等你家那位回來,吃個熱乎菜也熨帖。”

下廚……?

恨春在一旁聽了呆楞了一會兒,就要替花顧白推了,換她這個婢女去。她還沒聽說讓鳳君下廚的說法呢!

“好……”花顧白卻沈默了一會兒,笑著應了。

恨春跺跺腳,“公子……”就算是為了九皇女,也不必親自下廚吧?

“我只是想找點事做。”花顧白皺了皺眉,不允許她多嘴。恨春漲紅了臉,只能跟在他後頭,不放心地緊盯著。

這廂,李袖春如花顧白所想吃了個閉門羹。倒是馮封的一身功夫,直接被別人看中,進了學堂當練家子去了。

李袖春站在外面長籲短嘆,對著守門的兩個小童耐下性子道:“不如,讓你們的夫子再來見見我?其實我的書法還可以的。”

她還是不想只靠馮封養著,雖然擱馮封的意思來看是要她在家等著就行。但自己又不是原身九皇女,憑什麽非要別人辛辛苦苦供著?

兩個童子看她和善,還是扭頭又把夫子叫了出來。那女夫子一看居然還是李袖春,立刻不耐煩了起來,這人怎麽不知道放棄呢?

“你說你書法好,可有參加過小鎮的比賽?”女夫子打量了她一眼。

“……這倒是……無。”她才剛來幾天,怎麽可能就趕上比賽。

女夫子才不聽她解釋繼續道:“既然想當書法先生,你可有過功名?”

“並……無。”功名?她能說自己之前在宮中還曾擔當過“九皇女”一職麽?

女夫子噗嗤一樂,嘲諷:“我們這兒的書法先生可是因為字跡出名,前朝覲見過女皇的,你還是走吧,我們這兒不需要別的書法先生了。”

“……”李袖春沈默。覲見女皇……她能說她的母親似乎就是前朝女皇,而自己的妹妹又是現任女皇嗎?

……顯然不行,只能眼睜睜看著女夫子拉扯了兩個小童,把學堂的門闔上了。

哎,百無一用是書生。李袖春想了想自己學過的那點英語,高數,思修……有個卵用?

一下子氣焰就被滅了一半,李袖春游蕩在街頭,倒是看到幾個書院。她進去好說歹說人家才同意讓她拿一本書回去抄錄,明日來交抄好的書。

但是錢實在是太少,只有三十文,頂多相當於現代的五十多塊錢。她這才知道當家做主的難處……以前隨意幾兩揮霍,現在卻要斤斤計較。

把書揣進兜裏,李袖春心事重重的回了家。

剛進去就聞到一股子燒焦的味道,她立時捂住口鼻。一旁的蕭雅看到她回來了,立馬沖裏面叫道:“哎!阿姐回來了。”

這麽激動?李袖春被她拉著進了大廳,還沒坐穩,就看她一直眼神亮晶晶直勾勾瞅著自己,有些發毛。

“阿姐,上工的結果怎麽樣?”大眼睛忽閃忽閃的,看得李袖春直內疚,便也沒瞞著她都說了。蕭雅安慰道:“萬事開頭難。阿姐別慌,大不了我也出去找飯吃。”她原來乞丐都當過,怕什麽?

李袖春連連搖頭,她可不打算用眼看才十二三的童工,心裏過意不去啊。便轉移話題道:“秦叔呢?”怎麽一個人都沒看到?

“啊!他在……”蕭雅兩眼一亮就要說出口,恰好這時聽到蕭雅和李袖春的聲音,秦叔已經帶著花顧白他們過來了。

李袖春先是看了看打頭進來的秦叔,然後視線才放到一旁只露了半個身子的花顧白身上。奇道:“這是怎麽回事?出了什麽事?”

怎麽花顧白的白色衣袍下面破了好幾個大洞,她記得之前明明還不是這樣的。

聽到她的疑惑,秦叔沒顧身後花顧白的小聲反對,一臉鼓勵地把什麽東西放在了李袖春面前的桌子上,“出去忙了一個上午,餓了吧?這是你家夫郎給你做的,嘗嘗?”

李袖春垂目一看,盤子裏好像是焦黃但帶著黑色烤焦的煎餅,聯合到剛進門聞到的焦味,似有所悟。這才發現,花顧白低著頭還能看到他白皙額頭上的一抹黑灰。

“哈哈哈哈哈哈。”掩飾不住嘴角的笑意,李袖春爆發出大笑來,揉了揉自己的眼睛,表示理解……畢竟以前是鳳君,怎麽會做這些粗活?

以為她在笑話花顧白,一時眾人臉色都有些尷尬。秦叔更是手足無措的看了看面色不太好的花顧白,拍了拍他的背,正要說什麽,卻見李袖春微微偏頭,神色溫柔地問花顧白:“你已經用過了這些?”

花顧白握緊了手有些懊惱,皺眉搖頭。剛做好就被秦叔拉過來給她看了,他並沒吃,不過看賣相確實很醜……怪不得她會笑了。

李袖春沒再說什麽,一口氣吃完了那些煎餅,拍拍肚子,起身就要往外走。

花顧白頓時耷拉下了肩膀,連個點評都沒有,恐怕真是極難吃吧?早知就不亂跟著做了,現在他肚子又餓,面上又覺得火辣辣的羞恥。他羞憤不已,堂堂鳳君何時受過這種氣?

“傻站著幹什麽?隨我來。”李袖春拽了他一把,沒管他掙脫的動作,轉頭笑意滿滿對秦叔道:“秦叔,借用一下竈臺。”

……幾刻鐘後。

花顧白瞪大一雙狐貍眼,抿著唇接過李袖春手上的東西。“這個是什麽,好香。”

把多餘的蛋炒飯盛好,放在一旁留給秦叔他們。李袖春露出懷念之色,回答:“我家鄉那邊的吃食,你不是沒用過東西麽?餓了吧,快吃啊。”

……原來她那句話是那個意思,花顧白僵硬的臉色柔化了一份,慢條斯理的吃了起來。不得不感嘆,他一個男子居然沒一個女子賢德。

撐著胳膊,李袖春註視著他的頭頂,心裏暖暖的,她要的也不多,能看到心愛的人與自己朝夕相處,完全足夠了。滿意至極,語氣也忍不住更加溫和,“下次就別做這事了,我不在就讓恨春來。”

發現他似乎頓了頓,李袖春忙解釋:“不是說你做的不好吃,而是我讓你跟我走,不是讓你出來受苦的。”

花顧白默默吞咽了一口香噴噴的米飯,眸中浮起一層迷茫的薄霧。在她眼裏,這就是讓他受苦……嗎?

把一切收拾妥當,李袖春不得不放棄和花顧白培養感情,在臥室裏奮筆疾書。滿腦子的之乎者也,她都不知道古人的抄錄這麽麻煩……還有些字看不清楚,連蒙帶猜的往下寫,著實費腦。

花顧白路過屋外,一言不發地看了一會兒。才向蕭雅問了問今日她的狀況,了解了她是在抄錄後,便靜靜離開了。

等身邊的燈火忽然亮起,李袖春才受驚擡起頭,看到了側身擺弄著燈芯的花顧白。他側面正對著自己,一雙骨節分明的手挑動燈芯,橘紅的燈光襯得他整個人都泛著微光,李袖春不由看呆了。

花顧白緩緩收回手,斜睨了她一眼,“不寫了?”李袖春這才發現天已黑,趕忙收回旖旎的心思,又低頭抄寫了起來。

踱到床邊,花顧白懶懶側躺在枕頭上,不知在想些什麽,唇邊還微微勾起一絲弧度。

她真是粗心大意,連他剛剛那麽一瞥都發現了幾個錯字,看來明日又少不了回來重新趕工。

越相處便越不會把她與九皇女認錯,他怔怔看著李袖春的背影,這種她和她完全不同的感覺越來越強烈。他也再不會偶爾發呆,透過她尋找九皇女了。

本就是不同的,怎麽可能有對方的影子。

夜深,李袖春總算寫完了,把自己的被褥搬出,鋪在地上。看了看已經睡熟的花顧白,輕手輕腳鉆進了被窩,喟嘆一聲,不到一會兒就入睡了。

因為太累,還發出了鼾聲。

突地,黑暗中床榻上的人動了動。花顧白起身披著衣服踩在步履上,點亮被熄滅的燈,伸出手翻了翻孤零零放在桌上的兩本書。

他執起一旁的毛筆,沾了沾未用完的墨水,提筆寫下一個字,居然與李袖春的小楷無甚區別。他垂眸,把錯了的地方悄悄改動了幾筆,才合上了書本。

“你的字倒是比九皇女的好學多了。”他似嘆非嘆,漸漸屋中暗了下去,沒了聲響。

第38莊生曉夢迷蝴蝶

小村落的夜裏只聽得到狗叫之聲,和夏日在樹上不知疲倦的蟬鳴。巧合的是今晚正好是圓月之夜,在花顧白修改過李袖春的抄錄後, 月亮漸漸地被烏雲遮蔽,留下一室黑暗。

與此同時, 本來應該已經安然入睡的花顧白,開始做起了循環不止的噩夢。

又是那一幕,他看見夢中的自己約九皇女在宮門處亥時相見。九皇女如約而至,提出要娶毓柳一箭雙雕的打算,既收取勢力,又能得到美人。可他很清楚,她只是有了喜歡的男子找借口罷了。

於是兩人發生了爭執, 第一次他反駁了她的指令, 不許她出宮見毓柳。他怕……那個毓柳雖然沒正式認識九皇女, 但萬一這次見面後一見鐘情呢?

或許九皇女也沒察覺到鳳君居然能在她眼皮底下, 勢力漸漸擴展到不受她控制。

當九皇女發現自己居然不能違抗一個棋子的命令時, 從沒意氣用事過的九皇女爆發了,她開始故意自殘來試探自己身邊到底裝了多少鳳君的眼線。可怕的是, 每次她一動手, 都會準確無誤的被鳳君所知曉。

而鳳君自然認為她這是為了心愛之人要死要活, 也並不知道九皇女已經起了疑心。在一次無意之間九皇女本是要設計把控制不住的鳳君害死在湖中。卻誤導致了她自己跌入其中,磕到了石壁。

好在被鳳君及時叫來的馮封所救,至此陷入昏迷。而一知半解的馮封和鳳君都理所當然的以為,她是故意投湖。

鳳君一直有些自責,便難免經常做起這個噩夢,夢到在他眼前毅然決然投湖的九皇女。

可這夢,最近有些不一樣了。

是從被李袖春打暈帶走的那一夜開始,他的夢延伸了一些內容。夢中的最後不再是他哭著祈求,九皇女還是昏迷不醒一語不發的樣子。

而是九皇女躺在床上拽著他的手,重覆著:“救我,顧白,如今只有你能救我了。”

明明……現實中就沒有發生過這一段,詭異的夢引起了他的註意。他敏感的察覺到這個夢可能不再是回憶的重覆。於是,在第一次醒來發現李袖春把自己帶離皇宮時,他並沒有再有所動作。

相反他選擇了耐心等待每一夜的來臨,他不認為自己瘋了,或是心如死灰造成了幻覺。他一直很冷靜,不管是選擇死亡,還是選擇活著,他都很冷靜的在判斷。

死抑或亡,對他來講無非是審時度勢而已。

在當時的情況下,女將軍不會放過自己,舊朝已經推翻,九皇女也已經不在,他沒有理由必須活下去。

而當夢中有了變化開始,似乎給他埋下了一個可以活下去的種子。

不管是夢中還是現實中,只要九皇女還需要他,他就要活下去。

這一夜,這個夢又延續到了她的求救,他只能反覆問:“我該怎麽救你?”

平常按理說聽不到回答,會被醒來所打斷。但是……這一次夢居然又有了新的發展。

“不要動搖想我的心,記得千萬不要忘記我。”九皇女神情焦急,死死握住他的手,目光如炬。

“!”花顧白猛地坐起身,早晨的冷空氣被他吸進又呼出。他捂住自己的眼睛,默默平覆自己過快的心跳。

……他怎麽會忘記她呢,她在夢中的要求可真是奇怪。

他不敢肯定這夢到底是九皇女托夢還是別有他因,所以只好先與李袖春一起呆在這裏,一邊靜觀其變。

看了看地上李袖春已經離開空出來的被褥,他眸光覆雜。其實,她確實是這世上難得一見的好女子。雖然比不上九皇女的才智,和韜光隱晦。但也算待人真誠,應該不算什麽故意附身的惡鬼……稍稍對她好一些,就算報答了她所謂的救命之恩吧。

被恨春伺候好梳洗過,花顧白挑了個陽光充足的地方,拿李袖春留下的筆墨畫著這小村落的景致。他曾為了入九皇女的眼,苦練這些大家公子才會學的玩意兒,沒想到現在卻被他用來打發時間了。

但是畢竟這裏比不得宮中,他還沒坐多久,秦家側夫就端著點心也落座了。身為客人當然不能趕走欣賞風景的主人,花顧白斂下不自在的神色,飛速落筆記下日期就要回自己的臥房。

然而卻被側夫嬌笑著搭了話,“李家郎君不僅人長得美,畫也畫得美呢。”

花顧白微妙地挑挑眉,狐貍眼掃了他一個尾鋒,倒是沒料到這個男子會與自己搭話。

“過譽了。”花顧白看他似乎真的在欣賞自己的作品,便有了交流的耐心。想來,他是小鎮裏一戶人家的庶子,或許對畫畫也有所涉獵吧。

秦叔生在村裏自然不懂這些,而鎮裏的庶子大概會接受一些熏陶。

“我家公子的畫自然是好看的。”恨春與有榮焉般挺直身板。

“果然哥哥不是尋常人家,這奴婢都與我娘家的不一樣,看起來格外討喜呢。”側夫捂嘴一笑,笑彎了他那雙靈動的鹿眼。

這就改口叫哥哥了?……看來他是想攀附了,畢竟當時馮封來接人時確實有些惹眼,恐怕有心之人是該有所想法了。只可惜,他晚了一步,如今自己一行人早就沒了榮華富貴。

花顧白意味深長地抿唇一笑,並不接話。側夫只好找著話題,接著道:“說起來哥哥的容貌真是天下少有,我看那傳聞中暴斃的太夫也不一定比得上哥哥。”

恨春忍不住動了動腳,花顧白怕恨春亂講話露出什麽馬腳,便淡淡移開話題:“花有千姿百態,這美便有千種百種。也許民間比我美的也多的是,不是嗎?”

側夫點點頭,“也是。我娘家那邊有個管事,聽她說她亡故的女兒也是出了名的美,可惜十幾歲就夭折了。”

花顧白沒有在意,他把幹了的畫卷起,心不在焉附和:“真是天妒紅顏,可惜了。”弄清了他想攀附的心,再也沒了與這側夫交談的興趣,花顧白故意裝作困倦回了屋子歇息,實則興致盎然地給畫題詩呢。

待李袖春回來,他已完成了三幅作品。叫恨春把她帶過來,他伸手把畫紙撫平。

“你找我?”李袖春順手把今日接到的抄錄書放在桌上,一雙眼中閃著期待。昨日回家有他的親手所做的食物,今日莫非又有什麽驚喜?

花顧白遞上了他的三幅畫,李袖春接過來一看,露出幾分疑惑之色,“這是?”

“明日拿出去賣吧。”他氣定神閑道。

李袖春懂了他的意思,看了看手中明顯是他筆跡的畫,不發一言地放下了。花顧白正擰眉問她為何不收起來,卻看她從兜裏摸出了三十文,平鋪擺在了他面前。

“……你這是什麽意思?”花顧白好看的眉毛微微一蹙,不理解她此時此刻的舉動。

李袖春苦澀的笑了笑,“這是我昨日的報酬,你這三張畫我不賣。你就當我是買下來了,差多少我日後還給你。”說完扭頭就往外走,只留下一句:“長時間畫畫傷眼,下次別這麽做了。”

看著她幹脆離去的背影,花顧白半閉著眸子低頭去看那一排還有些銅臭味的錢。伸手摸了摸,還是滾燙的……她是揣了一路嗎?

……這人,說買下了他的畫,卻連畫也不帶走。

花顧白支著下巴,狐貍眼半瞇著,總算察覺出了不對勁之處。她這是……生氣了?

到了本該一起就寢的時間,李袖春並沒回來,花顧白靠坐在床邊上,看了看外面的時辰,這才有了猜想……她這是,不準備回來睡了?

而花顧白沒等到李袖春,卻等來了來抱被褥的恨春。

恨春低頭把鋪在地上的被褥卷走,看他還沒睡便囑咐道:“公子快些睡吧,今夜馮封與小姐要談事,她就留宿在我們那邊了。”

花顧白閉上眼,輕輕“嗯”了一聲,由著恨春折騰。等聽到門闔上的聲音,才又睜開眼睛。

“難不成柴房的地板還能比側臥的地板更舒服?”花顧白滑下身子,把被子拉上來蓋住自己,不知為何明明是夏夜,他卻莫名覺得空蕩蕩的房間有點冷了。

第二日照舊從噩夢中醒來,花顧白特意起了個早,恨春驚訝於貪睡的鳳君怎麽忽然改了習慣,但還是細心給他整理了衣服。

花顧白去大廳用早膳,果然看到一夜未出現的李袖春正背對著自己吃著早點。想了想,花顧白故意站了一會兒,終於被眼尖的秦叔秦嬸發現,兩人立馬招呼他坐在李袖春旁邊用餐。

李袖春沒像以往那樣笑呵呵回頭,等到花顧白神情自然地坐在了她旁邊,她也是埋頭吃著,仿佛碗裏有什麽寶貝一樣,頭也不擡。

大廳裏秦嬸正說著趣事,逗得秦叔和側夫哈哈大笑,他們兩這邊倒顯得有些過於安靜了。花顧白瞥了眼低首的李袖春,抿唇夾了個炸面團丟入李袖春的碗中。

李袖春驚詫地呆住了,看到這一幕的秦嬸忍不住笑話道:“瞧,大清早就這麽恩愛。”逗得李袖春鬧了個大紅臉,她把那炸團子一口吞下,落了碗,也不看花顧白,拉著馮封道了聲急著上工就走了。

這下花顧白是徹底確定了……這人很明顯,生了自己氣。

可是……為什麽?他私自動她筆墨畫畫所以她生氣?可是他那三張畫足以賣出好價錢,她何必如此斤斤計較?

花顧白工於心計的大腦,卻沒法判斷出李袖春的想法。他之所以不懂,是因為他還不能立刻理解和分辨出,第一次真心實意被人珍惜是什麽滋味。

第39千金難買有情郎

把抄錄好的本子交給書院, 除去昨日下午給花顧白的那三十文, 李袖春總算攢下了一百多文。馮封去學堂上工了,她拿到今日需要抄錄的書稿後, 又不想立刻回家, 只能在街上游蕩。

想起昨日花顧白給自己的那三張畫,一時就有種挫敗感。她知道他以前錦衣玉食, 肯定是看不上自己現在抄抄書賺來的小破錢。但是……她真的是認真想給他好生活,讓他無憂無慮的。

她每次一想起他決然赴死的樣子, 就後怕。如果她當時再晚一步,他可能就不在了。她想讓他體會到,這世上自己願意陪著他,不管發生什麽, 她不會讓他受苦。

可是總是事與願違,李袖春低落極了, 邊走邊踢著路邊的石子。以前租的院子,至少需要每月一兩銀子,她這樣抄書, 何時才能賺夠一兩銀子?

只能讓他跟著自己寄人籬下, 委實也算不上什麽提供給他好生活。

李袖春沒註意前方的路, 轉角與一人正面撞了過去。那人被李袖春撞得暈暈乎乎,手上捧著的藥也撒了一地。李袖春定睛一看,原來是之前那個醫館的小藥童。

連連道歉,把藥童扶起來。小藥童長得水靈靈的,就是人有點呆。本是紮著雙丫髻,因為她謙讓地搖頭表明沒事,導致用粉色的布包起來的兩股頭發此時都已經散亂開了。

幫她把地上的藥草拾起來,李袖春摸了摸她的頭發,覺得這孩子摔了也不哭,而且第一時間就爬起來撿藥,真是太乖了。

語氣不由帶上了一絲愛憐,開了個玩笑,“大黃、當歸、赤芍,還有紅花……這傷藥做出來未免太苦了些。”

小藥童瞪大眼睛看著李袖春,癟了癟嘴巴,李袖春本來以為她要說什麽,彎腰去聽。沒想小藥童最後只是點了點頭,飛快扭頭跑回了醫館。

……這是被嫌棄了?李袖春暗惱,莫非剛剛的行為太失禮,別人把她當成了拐賣兒童的怪阿姨?

李袖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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