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室的氣壓低到了極點。

姜槐轉了轉身體，椅子發出“吱呀”的一聲，在空氣凝固的空間裏顯得特別刺耳。她瞟到了總監安妮塔冷冽的目光，只能僵住身體，不敢再亂動。

“勝華為什麽跟非同互動簽約了，你們想過沒有？做這個方案的時候我提醒過你們，要為客戶解決什麽問題？勝華新樓盤剛推出，最需要解決的是品牌認知和銷售問題，我們方案裏寫的都是什麽！還有這次主KV的設計，你們覺得客戶的負責人會喜歡嗎？我們的方案，要讓他們看到實質的收益，而不是異想天開的東西！這簡直是在砸友好溝通的牌子！”看得出來安妮塔很生氣。

姜槐一個字都聽不懂，她不知道提案失敗的損失到底有多大，她甚至不知道為什麽，自己第一天上班就碰上這麽尷尬的場面。友好溝通，這第一次溝通並不友好啊。但她必須表現出感同身受失落的樣子，努力讓自己看上去沒那麽白癡。

安妮塔把手中的筆記本重重地摔在桌子上：“成天喊著不想再做地產類的推廣了，我也不想再做了，但是目前有客戶已經不錯了，我們有資格這麽說嗎？”

安妮塔在會議室來回踱步。她身高大概一米七，偏偏又要穿十幾厘米的細高跟鞋，頭頂幾乎要戳到天花板了。

姜槐腦子裏出現四個字：女浩克。恰好這時，安妮塔冷冽的目光射了過來，她趕緊把大腦放空。

會議室的門突然被推開了。一個穿著襯衫西褲的男人，不，準確地說是“將頭發梳成大人模樣，穿上一身帥氣西裝”的大男孩走了進來。姜槐甚至想象得出，他照鏡子時得瑟的樣子。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他，並且帶著同樣的信號：“救我！”

他一進來就撒嬌似的給安妮塔捶肩，寬慰她：“我們什麽時候也變成為了迎合客戶而降低自己標準的團隊了？勝華也不算很重要的客戶，沒拿到手就算了吧。可對非同互動就不一樣了，丟了勝華，他們不得裁掉一半的人？”

安妮塔仍在氣頭上，但表情緩和了一些。

油嘴滑舌。姜槐心想。

“好了好了，氣氛這麽沈重幹嘛！”他努力轉移話題，游離的眼神和姜槐正好對上，“這是上周說要新入職的同事麽，剛聽人事說，人家入職手續都沒辦完就被拉來開會了。和大家互相介紹一下吧。”

姜槐其實準備了一段自我介紹，前一天晚上還對著鏡子練習了好幾遍，可經歷了這麽嚴肅的一次會議，她又突然覺得，自己準備的一切壓根就拿不出手。

“我、我叫姜槐，生姜的姜，槐樹的槐。”她原本的臺詞是，老家的門前有一棵上百年的槐樹，父母希望她像那棵樹一樣生長。現在想來，這臺詞太過矯情，還是自覺把它變成潛臺詞為好。

“當時是安妮塔和廖總面試你的吧？”那男孩問她。

姜槐點了點頭，初試的面試官是安妮塔，因為沒有工作經驗，她對姜槐很不滿意。可廖總只用了十幾分鐘就決定錄用她了。她面對安妮塔的時候，有點不安。

男孩主動把會議室的每個人都介紹了一遍：“那安妮塔你應該熟悉了，咱們事業一部的客戶總監；這是三三，資深設計；楊惜雨和張璐，項目經理。還有舒坦和任如萱，也都入職不久。哦對了，我是韓李周。”

韓李周？這人怎麽叫得恨不得把百家姓全塞自己身上一樣？

“韓李周是我們的美術指導，我和他是咱們部門的負責人。”

姜槐默數了一遍，事業一部一共八個人，只有韓李周和舒坦兩個男生。

***

“你之前……是哪個公司的？”散會後，楊惜雨問姜槐。楊惜雨她是記住了的，漂亮張揚，覆古大紅的嘴唇，開口是標準又刻意的播音腔。

“我沒有工作經驗。”姜槐回答。空氣凝固了一秒。

楊惜雨訕訕地笑了笑：“那你之前……”

會議室裏所有人都漫不經心地收拾著筆記本，卻都豎著耳朵。

“自由職業。”姜槐的回答徹底中斷了這場對話。

***

電梯裏。

安妮塔仰起頭，放松因為熬夜寫方案而酸痛的脊椎。她努力不想關於工作的事，可姜槐的臉還是鉆到她腦子裏來。她記得第一次見姜槐的時候，姜槐局促、話很少，但從應對問題時能看出，她很聰明。其實安妮塔大可以在那時候放掉理性，主動把姜槐收入囊中，再花些時間培養。

只是她沒有心勁了。她現在只想贏。

“我明明把她的簡歷轉給了影視部，廖總還是把她分過來了。”安妮塔飛快地在手機上打字回覆別人，一邊跟韓李周說。

“姜槐？”

“嗯。好像以前寫過網絡小說什麽的，我也沒多問。當時還想著，更適合影視部呢。”安妮塔把手機裝進包裏，打量著韓李周的裝束，幾乎要笑出來，“今天怎麽穿得人模狗樣的？”

“幫汽車組拍片子。”

“看看你，咱們凈為他們著想了。這次可不白幫忙啊，跟他們講清楚，下次開會別老叫你！怎麽現在誰都可以隨便使喚咱們？”

韓李周笑了：“安總，你現在啊，戾氣太重。”

“別叫我安總！事業一部現在什麽情況廖總不是不清楚，我們需要有工作經驗，進來就能寫方案帶項目的人。”她活動脖子，關節發出“哢哢”的聲音，“頭疼啊，真頭疼。以前口口聲聲說不想再做廣告狗了，從傳統轉型到新媒體，可怎麽樣呢，出了一個坑又進一個坑！”

韓李周說：“沒準廖總覺得她是個可塑之才呢。”

“你倒是樂觀，別忘了，現實總是給人一記響亮的耳光。”她的心裏話其實是，廖總才沒那麽好心。

剛走到地下停車場，韓李周一摸口袋，無奈地嘆了口氣：“我忘帶東西了，你先去開車，在外面等我。”

“什麽東西？”

韓李周撓了撓頭，努力回想：“呃……U盤。”

他把車鑰匙扔給安妮塔，快步走回電梯間。

果不其然。

韓李周返回公司，看到姜槐背著包，站在事業一部的辦公區域，為了掩飾尷尬，一直低頭玩手機。

韓李周問前臺的小白：“我們部新員工的工位，沒有空出來麽？”

小白摘下耳機，一臉迷茫：“惜雨剛說安總監已經安排好了，不用我這邊協調。”

安妮塔哪兒來的時間操心這些事！

“沒有位子就連問也不問麽？”

韓李周原以為他的突然出現會讓姜槐慌了陣腳，可姜槐只是面無表情地看了他一眼，一副“你這不來了麽”的樣子。倒是楊惜雨和張璐，趕緊關了網頁，把桌面上的圖標挪了又挪。

姜槐對韓李周的第一印象就不大好。他的樣子讓她想到了大學時候欺負過她的學生會幹部，明明長著一張娃娃臉，卻處心積慮地偽裝成一個成熟男人的樣子，西裝革履還不忘把領帶放松，露出幾分自以為是的痞。

姜槐忍不住幹嘔了一聲。

韓李周悠悠地看過來，她尷尬地張了張嘴——如果她說她懷孕了，韓李周會不會趕她出去？

她正胡思亂想，韓李周已經為她安排好了。

“你坐這兒吧。”

***

安妮塔不記得韓李周的車在哪裏，在地下車庫轉了好幾圈才找到。甩鑰匙的時候，她的手指突然有冰涼的觸感，她拿起車鑰匙——U盤正完完整整地和車鑰匙掛在一起呢。

她很久沒自己開過車了。從前張一揚在的時候，從來不讓她開車。直到看到韓李周朝她招手，才回過神來。她啞然失笑，居然現在還能想起張一揚來。她還愛他麽？很明顯，她的答案是“NO”，可只有愛著，才會讓人失去理智。

韓李周拉開車門，帶進來一陣風：“想什麽呢？都沒看到我。”

“沒什麽。U盤找到了麽？”

韓李周楞住了，他自己都忘了這茬。安妮塔淡淡地笑了，沒再說話。

年輕人啊，做事還是不嚴謹。

韓李周沒註意到安妮塔微微上揚的嘴角，問她：“最近心情還好麽？”

“忙得都沒邊兒了，哪顧得上自己，早上出門差點連褲子都忘穿。”安妮塔一只手握著方向盤，一手揉著太陽穴。韓李周瞥過去，無名指上纏了一圈創可貼。

他指了指安妮塔的手：“怎麽，還好麽？你需不需要休息幾天？”

“現在是休息的時候？”安妮塔鼻子裏哼了一聲。她踩了一腳油門，韓李周重重地貼在車座後背上。

“……我們現在去見‘輕騎單車’的客戶，三部可能會找事。”韓李周想了一會，不太有把握地問安妮塔。

友好溝通一共五個事業部，各部門都有自己專屬的項目，每個事業部獨立結算，自負盈虧。事業一部負責地產客戶，二部主要的客戶大多是食品類的快消品，三部是網絡組，負責互聯網產品，事業四部是汽車組，五部是影視組。雖然沒有明文規定，但每個組從來不會跨行業去談客戶。而“輕騎單車”這樣的互聯網產品，向來是事業三部負責的。地產客戶是業內最磨人的客戶之一，其他部門的人，對地產客戶都敬而遠之。

“輕騎單車”找到安妮塔表示想合作的時候，安妮塔不是沒考慮過公司內部的問題。沒打招呼就去“搶”別人的客戶，在友好溝通還沒發生過。

更何況事業三部的總監還是閆喆。

作者有話要說： 大家好，我是晉江小新人茶走。這是一個在職場奮鬥的故事，是一個成長的故事，希望我寫的故事能讓你有一些認同和感觸，哪怕一點點，我也很開心。

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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