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五回 英雄血鮮紅垂青史 女傑身悲壯孕後人 (1)

關燈
詞曰:虎日狼年,憑誰問團圓?滿目蕭條,斷壁殘垣,冢荒不忍看。明說過的,廝守千年,何又執手無言?千遍呼,萬遍喚,芳魂應在九重天,未回轉。千古事業付流水,留得遺恨空悲嘆。

且說賀蘭進明聽得親兵稟報南霽雲求見,他已有酒意,笑道:“快請進來。”見進來一個身材高大、筋骨崢嶸的黝黑大漢,腰懸一柄大劍,戰袍破破爛爛,滿面亂須直如鋼刺,上前拜道:“末將南霽雲拜見大將軍!”賀蘭進明素聞南霽雲勇猛無敵,今見果然生得與常人迥異,由不得心中一驚,忙起身請坐,笑道:“南將軍可好?大名久聞,今日才得一見,相見恨晚。不知來此何事?”南霽雲虎目含淚,熱聲說道:“睢陽軍民苦守城池,已歷四個多月,眼下箭盡糧絕,每日餓死逾百人。張將軍憂心如焚,特遣末將求大將軍發兵求援!”

賀蘭進明早知此事,心道:“不是素聞張巡聰明過人,沒有想不出的辦法麽?怎麽又來求我發兵?”但見南霽雲奇人奇貌,起了惜才之心,只拿眼看著他不語。南霽雲見狀,忙又跪倒,沈聲道:“睢陽安危,旦夕之間,全憑大將軍一言定決!”賀蘭進明笑道:“有話慢慢說麽。來,南將軍,先喝杯酒。”親斟了一杯酒,放在自己身側,手下人早拾掇出一個空位來。南霽雲起身道:“睢陽百姓都在忍饑挨餓,末將站著吃一杯罷!”接了酒來,一口喝幹,道:“大將軍幾時發兵?”

賀蘭進明眉頭皺起來,嘬著牙花子,嘖嘖嘆了一番,慢慢說道:“本營人馬,皆是有戍守之職的,實在難以抽派。這麽著罷,南將軍先住幾日,容我想一想。”南霽雲流下眼淚來,道:“大將軍不知睢陽之危,真真火已燒到眉毛上,請即刻發兵!”賀蘭進明嘆道:“這可難了。南將軍,不如你留在我這裏,便是睢陽被攻破,還可圖日後收覆。”南霽雲再也忍不住,朗聲道:“賀蘭進明,我敬你是大將軍,手下兵多將廣,能解了睢陽危局,才低三下四相求,你不要欺我姓南的!”賀蘭進明愕然,眾將紛紛勸解,邀南霽雲入座吃酒。南霽雲哭道:“睢陽軍民連老鼠都尋來吃光了,再下去只有吃人了,我南八堂堂男兒,豈能吃下你們的酒去!賀大將軍,我問你一句:究竟發兵不發?”賀蘭進明有些羞惱,冷冷道:“南將軍不知本座的難處,只以為要發兵便能發,這個哪裏好辦?”

南霽雲抹去眼淚,“嗆啷”一聲,大劍已出鞘。賀蘭進明帳下各將大驚,紛紛起座,嚷道:“幹什麽?!幹什麽?!”將南霽雲團團圍住,南霽雲冷笑一聲,道:“你們雖見死不救,卻畢竟是心在大唐一邊,如若不然,縱然你們人多,南某就怕了你們不成?”大劍一揮,剁下自己左手小指,森然道:“賀大將軍,南八如若空手回睢陽,不出幾日,必身首異處,且先將此斷指寄放在大將軍處,以作憑證!”手一揮,那截小指落在桌上。帳內眾人盡皆變色。南霽雲道:“賀大將軍忍看末將及睢陽三千百姓身首異處麽?”賀蘭進明座下其他將領對南霽雲又敬又畏,有的起了惻隱之心,凝神看賀蘭進明。賀蘭進明冷哼一聲,扭過頭去。

南霽雲徹底冷了心,哭道:“睢陽完了。”轉身大踏步出帳,翻身上馬便走。跟隨他來的二十八名勇士見狀,已知求兵不成,全掉下淚來,只跟著走。南霽雲來到轅門處,回首一望,見賀蘭進明一眾將領站在房門外,當真是越看越氣,忍不住彎弓搭箭,賀蘭進明等人大驚,全凝神防備。南霽雲悲聲道:“我不射你們,我射那屋頂上的石檐,你們瞧瞧南某人的箭法!”“嗖”的一箭,疾如流星,正中石檐,箭頭竟射了進去。南霽雲高叫:“或許南某不死,則必殺你賀蘭進明。若違此誓,有如此箭!”手中又持了一箭,拋向空中,跟著再一箭射出,正中前箭羽桿,頭一枝折為兩半,落下地來。南霽雲長嘯一聲,拋落一串英雄淚,策馬去了。

賀蘭進明等回過神來,羞惱氣憤回帳,再沒了吃酒的興致。按下不表。

且說睢陽城中張巡、莫之揚、張順、許遠、安昭、齊芷嬌等人率城中三千軍民苦守城池,至南霽雲去後第二天夜裏,莫之揚、張順帶了幾個武藝高強的軍士潛下城去,到叛軍營中放了幾把火,燒毀二十幾座營帳。又放冷箭射死了七八十名叛軍。苦於無東西可吃,柴草俱盡,真是一時一刻都在水火之中。

這一日莫之揚巡城,忽聞到肉香飄溢,循著找去。五名兵勇正圍著一口鐵鍋吃東西,見他到來,紛紛起身要逃。莫之揚喝了一聲,那五人不敢逃,一齊跪下了。莫之揚往鍋裏一看,又氣又苦:原來鍋裏白生生地煮著一條人臂、一截人腿,禁不住罵道:“你們這些……”一股酸氣湧進鼻管,再罵不下去,折身去看張巡。張巡病已略好,正在喝水,非常之際,早沒了男女之防,齊芷嬌便坐在一旁給他補戰袍。莫之揚心頭沈重,將兵勇吃人肉一事說了。張巡楞了半天,下了樓來,跟著莫之揚來到那五人面前。

那五人知犯了大錯,跪著原不曾走動。這時一人叩頭道:“小的該死,實在餓瘋了,就揀了餓死的兄弟屍身煮來吃了。他們四人只不過跟著吃,肉是我煮的,拿死人骨頭作柴火也是我的主意,只罰我一個人好了!”餘下四人也盡叩頭。張巡面似木頭,彎腰看鍋裏的人肉,看了一會,揀出一塊來,咬了一口,慢慢嚼著。

那時正是晌午,驕陽似火,可大家全覺得涼浸浸的,不知什麽時候,城中軍民圍了過來,一會兒功夫就圍得密不透風,千百雙眼睛都望著張巡。張巡慢慢咀嚼,好半日才咽下去,喃喃道:“睢陽不能丟!睢陽不能丟!”淚花湧了出來。莫之揚、張順、齊芷嬌等人全低下頭去。

張巡反擡起頭來,目光在眾軍民臉上緩緩掃過,笑道:“都說人肉是酸的,可誰也沒嘗過,今天我來告訴大家,這人肉不是酸的,好吃著呢。”人群中開始有抽抽噎噎的,不知誰帶了個頭,“哇”地哭出聲來,頓時哭成一片。張巡吸口氣,大聲道:“大家不用哭!誰沒個死?咱們吃了自己兄弟的屍體,咱們兄弟就沒白死了。大家都吃罷!只是有一樣:剩下一個人,也要把睢陽守住!南將軍不日就會帶援軍來了。”分開人群,走出去了。

眾人皆哭著,一邊忙了起來。這城中屍體多的是,不過個把時辰,就煮了百餘鍋人肉,三千活著的人竟全都開始吃人肉了。有的腸胃淺,一邊吃,一邊吐。

這樣過了四五日,一日傍晚,忽聽有人報道:“援軍來啦!”張巡、莫之揚、許遠等人大喜,登上城頭,只見西南角上黃塵大起,敵營人聲熙攘,已經接戰。張巡大笑:“天不亡唐!天不亡我!兄弟們,開城門,殺出城去,迎接援軍!”

張巡見來了援軍,精神大振,率軍沖殺出城。莫之揚一路當先,與張順一劍一刀,殺開一條血路。睢陽軍民大呼:“援軍來了!接援軍去!”直向著那黃塵起處飈進。兩軍未戰已久,睢陽守軍大都抱了必死之心,此時絕處逢生,來了援軍,當真士氣高漲,雖區區三千人,卻似一股噴泉一般壓不住,叛軍竟被沖開去,不一會兒,竟沖殺到黃塵起處。彼時天色已黑了,影影綽綽看不大清,張巡因此只高呼:“南八!南八!”亂中南霽雲奔來,呼道:“張將軍、莫兄弟、張順兄弟!”張巡道:“來了多少人馬?”南霽雲已多處受傷,苦笑道:“哪來的人馬?那雜碎賀蘭進明死不發兵,我們在馬尾上綁了樹枝,故弄玄虛,讓叛軍驚憂,不然怕回不到睢陽城了!”張巡雙目瞪圓,大叫一聲,罵道:“狗雜種!狗雜種!非得看大唐江山到了賊人之手,這才甘心!”發令軍隊搶回城去。眾人一路再殺回來,倉皇跑進城中,清點人數損失了兩千餘人,連城中百姓只剩下不足六百了。

叛軍見唐軍援兵未到,派人來喊話,勸張巡交城投降。張巡破口大罵,隨後一眾人回到將軍府,南霽雲詳細說了求援的情形。張巡忍不住大罵,良久才住了聲,吩咐兵勇給南霽雲等人上飯。南霽雲見城中果然已吃人肉了,他真男兒實好漢,反不驚訝,端了便吃。張巡精神委頓,道:“散了罷,都好好歇息。”莫之揚見南霽雲傷得不輕,幫齊芷嬌一起為他包紮。

過了三更,莫之揚才回到自己房中,見安昭坐著發楞,旁邊桌上一碗人肉一點沒動。莫之揚坐到她身邊,默然不語,良久道:“昭兒,你有了孩子,再不吃,就撐不住了。”安昭強笑道:“莫郎,我實在吃不下。”莫之揚見她形容憔悴,眼眶深陷了下去,更襯得兩只眼睛如水似漆,一副笑容倍是艱辛,令人五內俱焚,不自禁拍腿長嘆道:“昭兒啊昭兒,我真不該帶你到這裏!”安昭笑一笑,歪進他懷中,幽幽道:“都是一樣,到了哪裏不是一樣?”莫之揚道:“可這裏居然連吃的都沒……沒了!”安昭道:“和你在一起,沒有吃的也是一樣。”莫之揚問道:“一樣?”安昭倦倦笑道:“一樣。”莫之揚忍不住掉下淚來,哽聲道:“你為什麽不罵我!什麽一樣,會餓死的!你再不吃,恐怕連兩天都活不過了!”安昭摸著他的手,半晌不語。隔了好久,笑道:“這幾天身子懶得很,卻是餓得睡不著。”莫之揚眼淚更多,抱起安昭,輕聲問:“你怎麽不哭?”安昭嘴角動了一動,方要說話,卻不禁一股悲涼之氣湧入鼻管,一頭紮進他懷中,嚶嚶哭起來。

這一夜兩人都睡不著,熄了燈,哭了一會,覺得哭透了氣,都不哭了。兩人盡揀些好聽的話說,竟是無比繾綣纏綿。末了安昭道:“依我看,這城是再也守不住了。古今掠城奪池、兩軍對壘、守攻征戰,沒有比睢陽大戰更驚天地泣鬼神的。可惜不知咱們能不能活著,如果能逃得過這一劫,我一定將此事編寫成書,教天下人都知道。”莫之揚點頭稱是,又道:“昭兒,你精神不好,快睡罷。”安昭道:“真是不容易睡著。”忽然腦中閃過一念,笑道:“莫郎,你施‘攝魂大法’催我睡覺罷。”莫之揚知“攝魂大法”對人無益,但想了一想,也無計可施,只好依言而行。安昭已有幾夜未得入眠,這一次睡得極香甜。第二日精神倒見好了一些,洗了把臉,扶著莫之揚來到城墻樓梯口。所遇到的軍民個個黃皮焦面,形同鬼魅。

莫之揚問一個小個子兵士:“今早上怎麽不開飯了?”那軍士哭道:“死人全吃光了,昨夜死在城外的兩千多人的屍身拿不回來!”莫之揚苦笑道:“你是為他們死了哭,還是為他們的屍身不在城內吃不成哭?”那小個子兵士蹲下身子去,哭道:“都為!”

莫之揚搖搖頭,攜安昭登上城墻,只見旭日初升,紅彤彤地似是離人極近,不禁嘆道:“昭兒,咱們為了你肚子裏的孩子,也得想法子活下去!”忽覺右臂一沈,安昭暈倒過去。莫之揚大驚,連喚幾聲,安昭口中唔唔幾聲,說不出話來。莫之揚抱起她來,掠回房中,灌了兩口水,運起“兩儀心經”,將一股內力輸進她氣海穴。安昭悠悠醒轉,莫之揚又喜又悲,服侍她歇息。

剛緩過一口氣來,忽聽外頭哭聲大作,奔出來一看,見哭聲在城頭,忙上去。卻見副將許遠巍然屹立於城頭,身上中了至少七十餘箭,插得跟個刺猬一般,已經死去,卻依然駢指瞪眼,似是還在大罵城下叛軍。張巡、南霽雲、張順等人也上來,一見之下,盡皆震痛,問起端的。一名百夫長哭道:“許將軍今日登城對叛軍喊話,被狗叛軍放箭射中,他一動不動,仍是大罵,直到死還是站著的。”張巡、南霽雲、莫之揚等都跪下了。張巡拜道:“許兄弟與我多年手足,如今先我走一步。睢陽已守不了幾天了,請許兄弟稍候,等咱們一同化作厲鬼,再找狗叛軍索命。”許遠的屍首“啵”的一聲,仰天躺倒。張巡下令:“煮了吃罷。”城中所剩餘的軍民總共不到六百人了,均哭成一團。

城下叛軍大聲喊話:“你們快棄城投降罷!”擡了雲梯,作攻城準備。張巡目光呆滯,看了半晌,回頭見許遠的屍首還沒有擡走,不由暴躁起來,喝道:“快去煮了吃了才有力氣打仗!狗賊們又要攻城了!”眾軍民都哭著不肯動,張巡因又大喝:“你們全成了聾子了麽?快去煮了吃!”但仍無人動彈。張巡愈加惱怒,牙齒咬得格格作響。

忽見齊芷嬌走出人群,高聲道:“不能吃許將軍的屍身!”張巡詫道:“你說什麽?”

齊芷嬌流下淚來,嘴角卻帶著笑容,轉過臉來,緩緩將軍民看了一遍,道:“許將軍與張將軍都是大唐的英傑人物,許將軍死了,可他死不倒屍,咱們能吃他的屍身麽?不能!”莫之揚點點頭,咽了口唾沫,一瞥眼見安昭也出來了,搖搖晃晃走過來,忙上前扶住。卻聽齊芷嬌接著道:“我是一個平凡女子,能與張將軍、許將軍、南將軍、莫兄弟及各位兄弟姐妹、父老鄉親在睢陽堅守了四五個月,這一輩子就沒有枉活了。”擦擦眼淚,居然拿出把木梳來,將已失去光澤的頭發梳好,挽起來。她本就生得艷麗不可方物,此時竟將眾人震住,沒有一個說話。齊芷嬌挽好頭發,笑道:“不知能有幾時相聚?咱們再唱一支歌罷。”咳嗽一聲,唱了起來:“誰者好漢兒郎?看我睢陽兵將。弓兵齊整,刀劍鮮亮,眾志成城,睢陽固若金湯。”城中軍民一邊哭一邊跟著唱。安昭道:“莫郎,芷嬌姐姐是一位奇女子。”莫之揚心下沈重,點了點頭。

忽見齊芷嬌手腕一翻,亮出一把匕首,插入自己心窩,眾人大驚,一齊圍上去。安昭撲過去將她扶住,呼道:“芷嬌姐姐!芷嬌姐姐!”莫之揚喚道:“馮大嫂!”齊芷嬌嘴角帶笑,低聲道:“莫兄弟,你答應我一件事。”莫之揚哽聲道:“我知道是什麽事,你放心罷。”齊芷嬌點點頭,轉眼望望安昭,又道:“保住孩子性命。”安昭淚如雨下。

齊芷嬌微笑如常,只是說話已接不上了,斷斷續續道:“我可以見踐諾去了。”忽然猛吸一口氣,大聲道:“張將軍,下令吃了我罷!”頭一歪,就此死去。

張巡也呆住,不知該不該下令煮了齊芷嬌,忽聽叛軍殺聲大起,攻上城來。他不知從哪來的一股力氣,大喝一聲:“狗賊,去死!”拔劍沖到城頭。城中活人俱皆有如瘋狂,全不顧性命拼殺。攻上來的竟沒一個得活。餘者見他們還如此威猛,紛紛逃回。城中人全站在城墻上,一個個蓬頭垢面、骨瘦如柴、衣衫襤褸,卻又威風凜凜。

安祿山聽得睢陽久攻不下,已親來督戰。此時聽前線報攻城又一次失利,暴怒無計,罵道:“真是一群笨蛋,我去看看!”旁邊將領勸說城裏有人慣放冷箭,安祿山只是不依,眾將無法,只得簇擁著來到城下,大罵道:“死蠻子張巡並合城人聽了:你們已到了絕路,只有棄城投降,否則我攻上城去,把你們全都大卸八塊,扔到河裏餵王八,讓你們永世不得超生。”張巡對左右大笑道:“哈哈,我們幾百人守著一座死城,他十幾萬大軍讓我們弄得焦頭爛額,豈不可笑!”

卻見安祿山旁邊一人對著城頭指指點點,一邊在安祿山耳邊說了些話。安祿山分開眾人,騎馬向前走了幾步,大聲道:“昭兒!昭兒!你可在城上麽?”

安昭自見安祿山出來就心如刀絞,此時眾人的目光都停在她身上,那一道道目光竟似是有分量的,將她壓得連氣都喘不上來。莫之揚又疼又憐,恨恨道:“你還知道有昭兒嗎?”安祿山眼神不大好,但聽聲音已知是誰,低下頭想了一會,道:“原來是莫公子。叫昭兒和我說話。”

莫之揚扶住安昭,道:“昭兒,跟他說幾句吧。”安昭擡起頭來,冷冷道:“你要說什麽?”安祿山一向最愛安昭,現下安慶宗已死,安慶緒日日跟他兩個心,越來越念及安昭的好處,父女天性,不由落下淚來,道:“好昭兒,好昭兒,你還好嗎?”

安昭苦笑一聲,嘆道:“哪能好的了?你撤了包圍,我自然會好。”安祿山拉下臉來,道:“你連一聲爹爹也不肯叫麽?”

安昭見他頭發已花白,雙目不濟,全仗著身邊將領指點著說話,不自禁胸腑一酸,哭道:“女兒說的話,你從不放在心上,連媽媽也讓你害死了。我心裏的爹爹是個好人,不過他早已死了,我哪裏還有爹爹啦?”

張巡、南霽雲屹立於城頭,聽了安昭的話,不禁均感欽佩。張巡忍不住讚道:“大義公主說的一點沒錯,這賊人狼子野心,忘恩負義,只配給天下人恥笑!”安祿山罵道:“我們父女說話,你閉嘴!”張巡冷笑一聲,給南霽雲使個眼色,悄聲道:“射他!”南霽雲身形一晃,已持弓上箭,“嗖”的一聲,勁箭離弦。卻在同時,安昭“啊”的一聲暈厥過去。

安祿山身後跳出一人,舉劍直迎,羽箭正中劍鋒,“哧”的一聲劈為兩片,飛落出去。莫之揚見那人乃是叢不平道人,連聲嘆息。暗道:“此人一身修為,卻如同逐臭飛蠅,可嘆,可嘆。”安祿山驚出一身冷汗,惱羞成怒,喝道:“放箭!放箭!”頓時箭蝗如雨,城頭上軍民不及躲避,三四百人中箭。張巡左眼也中了一箭。南霽雲大驚,搶上去救護,驀地背後一涼,也被一箭射中。

安昭醒轉過來,眼見這幾個月來同甘共苦的眾軍民紛紛倒下,再也忍不住高呼道:“停下!停下!”她身弱氣促,聲音原本不大,安祿山卻偏偏聽到了,令箭手停了,哈哈笑道:“怎樣?張巡小狗,說與你聽了,我大軍早已打開了江淮通道,你這座睢陽本是死城一座,今取下睢陽,不過好教天下人知道,我安祿山從無不克之地而已!”

張巡握住左眼上的箭桿,猛地一拽,連眼珠子一起拉了出來。他痛得幾欲死去,卻不吭聲,問道:“南八,南八,你怎樣了?”

南霽雲反手拔下箭來,血流如註。莫之揚忙上去點了他後背上幾處穴道,遏止流血之勢。南霽雲對張巡笑道:“這人箭法不準,如若稍向上一寸,就射中後心。”張巡大笑,對城下叫道:“睢陽被破,是援兵不到的結果,並非我張巡、南八、神勇將軍、大義公主無能。”安祿山半晌不語,驀地哈哈大笑,道:“好好,我佩服你,可是姓李的運數已盡,你們扭轉不了日月山河。”吩咐再準備攻城。

南霽雲嘆道:“張將軍,已到時候了,棄城罷。”張巡以拳擂額,“砰砰”十數下,對城下道:“好罷好罷。我沒力氣再打了,但求你進城之後,饒過城中這百餘名百姓的性命。”安祿山笑道:“成者為王,敗者為寇。這城中個個沾了我軍將士之血,別指望活。”

張巡滿面鮮血,扭頭對莫之揚道:“巡早知與虎謀皮,徒取其辱。”昏倒過去。莫之揚搖頭無語,上前施救。安昭往前走了兩步,手扶城墻,高聲道:“你怎麽嗜殺成性?連這最後百人也不肯放過麽?”

安祿山氣道:“你總之不認我這個爹爹了,我放過他們又怎樣?”安昭淚如雨下,道:“你放過他們,我認你便是。”安祿山沈吟良久,擡頭道:“好,我答應你。開了城門罷。”

南霽雲拉住莫之揚,悄聲道:“那安祿山怎麽說都是你岳丈,你不便殺他,等到了城下,我假意老老實實,乘他不備,哢!”做個手勢。莫之揚點點頭。南霽雲笑道:“好兄弟,好兄弟!”拔出大劍,扔到城下,叫道:“我不打了,你們來收城罷!”

安祿山一聲令下,三百名敢死隊登上城墻,開了城門。張巡等都不再抵抗,叛軍將大旗插上城頭,將唐軍旗幟拔下來燒了,把張巡、南霽雲、莫之揚、張順及其餘將士等一百二十餘人綁了,帶到大軍之前。惟恐南霽雲、莫之揚等人威猛,全給他們上了枷板,又綁以牛筋。

安祿山已下了馬,坐在車上,手中仍拿著馬鞭子,向安昭一指,道:“帶她過來。”安昭向莫之揚望了一眼,道:“莫郎,我求他饒你。”莫之揚心下沈重,什麽也沒說。安昭一步比一步艱難,走到安祿山身前,慢慢拜了下去,道:“不孝女昭兒拜見父親大人。”安祿山冷冷道:“叫爹爹就成,什麽父親大人?爹爹害眼,到近前來我瞧瞧。”安昭站起來走過去,安祿山拉住她手腕,看了一會,道:“好女兒,好女兒,你跟爹爹唱反調,卻還是唱不過你爹爹。來,坐到我身邊來。”安昭只得上了車。

安祿山傳令:“帶張巡、南霽雲、莫之揚過來!”三人被帶到車前。安祿山大笑道:“我女兒像我,什麽事都不忠不孝,給我找了個好女婿!”安昭素知安祿山笑得越厲害殺心就越狠,當下哀求道:“爹爹,你不要殺他。”安祿山嘿嘿笑道:“不殺,不殺,我喜歡他還怕來不及呢。”安昭心下惶恐,欲從她父親臉上尋出一點答案來,卻見安祿山兩只眼睛白多黑少,不由得失望了,一陣暈眩,幾欲跌倒。

安祿山將張巡、南霽雲二人狠狠盯了半日,忽然哈哈大笑,指著張巡道:“閣下也真是一個奇才,我大軍有百條攻城計策,你就有千條應付之計,小小睢陽城,不足兩萬人,竟致我大軍圍困近五個月,這才攻下。張巡,睢陽的兩萬人都死在你手中了,你知錯了麽?”張巡心道:“你哪知自己眾叛親離,我的千條應付之計大多是你女兒的主意?”冷笑一聲,昂首道:“張某無愧於天地,你亂臣賊子,無顏問張某是對是錯。”安祿山越發笑得響亮,一邊道:“古今蠻橫之人,無有你這樣的,沒有糧食吃,就吃人?我起先不信,方才到城中親眼見了,才知你是這麽一個十惡不赦之徒。”張巡冷冷不語。安祿山笑道:“李唐無能,江山該姓安了,我前鋒軍隊報來消息:洛陽已經攻陷。寡人過兩日就到洛陽平定天下去了,你死守睢陽,不就是所謂的‘忠’嗎?可李隆基那個老頭子早逃了,不日寡人就將取下他的人頭!”

張巡呆了呆,目中血淚混流,罵道:“賊子!賊子!我死後變作厲鬼也要索你性命!”安祿山大怒,他平時胖得站不起來,這時候卻一蹦老高,喝道:“犟狗,去死!”一腳踢在張巡腰眼上,張巡疼得一時罵不出來。安祿山自忖有失“君王風範”,坐回椅中,看著南霽雲,笑道:“寡人聽說你是天下第一劍術,果然生得不凡。鳥擇良木而棲,仕擇明主而事,你小子投降罷。”南霽雲沈吟不語。莫之揚知他的心思,咳嗽一聲。南霽雲望他一眼,點了點頭。張巡先前昏迷,不知道他們兩人商議好的計策,這時道:“南八!男子漢大丈夫,不過一死。死則死矣,豈能屈服!”

南霽雲背上箭傷鮮血直冒,已知自己恐無刺殺之機了,聽得張巡這番話,不由得豪氣興發,笑道:“我本來打算假降,殺了這賊子。張將軍深知南八,既然叫我死,南八豈能求活!教天下人恥笑?”轉過頭來,對安祿山道:“殺罷,我若皺一下眉頭,就不是南八。”

尹子奇與張巡、南霽雲五個多月對壘,由恨到敬,見二人就要赴難,竟難以忍受,插言道:“陛下,張巡、南霽雲為大義之士,殺了他們,恐激起唐軍誓死抵抗之心。不如放了,讓天下人感念陛下慈仁之德,以求靖清四海……”尹子奇話還未完,安祿山已笑道:“我又不學孔子孟子,要什麽慈仁之德?”尹子奇嚇得低下頭去,答道:“是。”打個手勢,刀斧手將張巡、南霽雲並睢陽其他將領姚闐、張順、雷萬春等人拉到一邊,獨獨留下莫之揚。莫之揚又痛又怒,大聲道:“安狗賊,你不是答應過昭兒放過城中軍民麽?怎麽言而無信?”安祿山大怒,大罵道:“小狗子,我本想饒你一命,但又改變念頭了!拉走!”莫之揚身懷絕世武功,戴了枷鎖,但也抵不住十幾人拖拉。安昭驚急攻心,撲上前來,卻被刀斧手硬架住,大呼道:“莫郎!莫郎!”莫之揚心如刀絞,卻無計可施,一邊身不由己被拖著走,一邊回頭望著安昭,目眥欲裂。

安祿山氣極敗壞,道:“我就是言而無信,出爾反爾,你們能怎麽樣?來人哪,先殺盡睢陽軍民,再殺張巡等蠻狗。殺!”一聲令下,刀斧手紛紛揮刀,可憐城中僅剩的一百二十餘軍民,眨眼間身首異處,倒在血泊之中。

南霽雲對莫之揚道:“莫兄弟,可惜咱倆以往忙著殺賊,沒有機會比試劍法,等到了陰曹地府,咱倆要好好切磋武藝。”莫之揚見他說笑如常,又欽佩又悲痛。正要答話,卻聽安昭大呼道:“莫郎,我先走一步!”莫之揚看時,安昭已從袖底翻出一柄匕首,插進胸腹。便在此時,身後刀斧手舉刀向南霽雲、張巡、莫之揚砍落。莫之揚不知從哪裏來了一股力氣,猛然一閃,雙足飛出,將砍自己的刀斧手踢倒,情急之下,“兩儀心經”激發到巔峰,“劈劈啪啪”,身上綁的牛筋寸寸掙斷,大喝一聲,將枷板劈成兩片,順手擲出,向安昭奔去。

叛軍守衛見他這般威猛,紛紛搶上。莫之揚有“混元天衣功”護體,直視刀槍劍戟如無物,揮掌劈翻數人,已奔到安昭身前,一把抱起,呼道:“昭兒!昭兒!”安昭雙目勉強睜開一線,卻已說不出話來。莫之揚回頭一瞥,張巡、南霽雲、張順等已全倒在血泊之中,不由大叫:“我跟你這狗賊拼了!”抱起安昭向安祿山撲去。安祿山嚇得從車上滾落,“砰”的一聲,車廂被莫之揚一掌擊碎。眾守衛拼死上前護衛。莫之揚抱著安昭,知道再殺不了安祿山,長嘯一聲,向外掠去。

他心智混亂,只知拼命也要出去,搶過一桿長槍,見人就挑,安祿山大軍十幾萬人,竟攔他不住。不知過了多久,他前面再沒了叛軍,丟掉長槍,大呼道:“昭兒,醒醒!昭兒,醒醒!”可安昭哪有回應?莫之揚急得放聲大哭,心想:“天下能救她的,大概只有百草和尚了。”當下辨了方向,一路向鎮龜山奔去。

他手按安昭背心,護住她心脈,一邊不停疾奔。足兩天兩夜,已跑得精疲力盡,方行至鎮龜山。他記得齊芷嬌曾說過百草和尚搬到後山,拼盡力氣翻過山峰,卻見後山林木雜生,哪見半片屋棚?大叫道:“百草大師!百草大師!”連呼數聲,聲動群山。卻是除了回聲,再無動靜。他只覺得頭暈眼花,安昭的生命也好似正一點點逝去,再也支撐不住,仰天躺下,心中一個念頭道:“昭兒,昭兒,這回我們一起死了,再沒什麽能將我們分開了!”大喝一聲,失去知覺。

不知過了多久,迷迷糊糊中一絲感覺點亮腦海。他記起許多事來,卻又一時分辨不清,不由急得大呼:“昭兒!昭兒!”卻怎麽也發不出聲音來,猛地驚醒,卻是躺在一張板床上。旁邊一個孩子兩三歲,長得精瘦,凸凸的腦門下閃著兩只大眼睛,正盯著莫之揚,見他醒來,一張小臉上立即充滿笑容,對旁邊一個白須白發的老者道:“爺爺,師……師……動……動……”那老者轉過頭來,卻不是百草和尚又是哪個?

莫之揚喜極,奮力要起來,卻覺得渾身疼痛,竟未能坐起。百草和尚瞪眼道:“你昨天來時已經半死了,身上經絡無一不虛弱之極,好好休息罷!”莫之揚問道:“昭兒呢?”百草和尚道:“還沒死!”莫之揚心中一塊石頭落地,不覺全身軟了,連說話也沒了氣力,勉強笑道:“多謝大師,原來昭兒又活了過來。”百草和尚嘆道:“可也說不上活著。”莫之揚驚道:“那究竟怎的?”百草和尚指著板棚角上的一道布幔,道:“安姑娘在那裏休息,究竟怎麽了,待會你自己看罷。”莫之揚愈發急了,調運幾下呼吸,坐了起來,但覺頭暈目眩,兩耳轟鳴。那小孩一直站在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