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三回 見天日驚破王爺膽 知隱情傷透癡女心 (2)

關燈
不好,你怎會喜歡我?我逼你又有何用?相公,我還沒傻到家。”

莫之揚心如刀絞,手上一加勁,岐王隨之呼痛,唐明皇心疼岐王,雙手一抖,道:“四弟!”莫之揚森然道:“好,這是我運數不濟,怪不得旁人。永王,我想拿兩條命換你兩條命,不知意下如何?”

李璘愕然道:“什麽兩條命換兩條命?”

莫之揚凜然道:“我一條命加上岐王一條命,換安昭和上官姑娘兩條命,成不成?”

李璘笑道:“你當我是三歲小孩?你武功高強,到時一走了之,我從哪裏拿你的性命去?”

莫之揚道:“你將安昭帶來,然後放她二人出去,小的定當以死抵賬。”

唐明皇見岐王數度呼叫,再也忍不住,怒道:“璘兒,別人縱是千萬條性命,能抵你叔王一條命麽?還不快去!”李璘垂首道:“是。”將上官楚慧推給幾名侍衛,出了廳門。

莫之揚見唐明皇已在側壁的一把椅子上坐下來,楊貴妃侍立一旁,不由得心潮起伏:“這便是大唐國君了。他總有七十餘歲了,這一生當中不知享了多少榮華富貴;都說我大唐是泱泱大邦,為何父親得病無錢醫治而死,梅伯伯給三聖教殺死,範陽地帶的百姓常有餓死?他看舞馬之時可曾知道似我等貧苦之人是如何活的麽?”

覺得人世間有許多事難以想明白,正自煩惱時,門廳響動,燈光忽閃,走進三個人來。當先一人是永王李璘,冷冷道:“莫公子,安昭在此,放了我叔王!”他身後閃出一個女子,向莫之揚走上一步,定定望著他,道:“七哥!”莫之揚啞聲道:“昭兒!”安昭又上前在岐王大床之前站定。岐王雖然被制,但雙目仍然精光一熾,暗讚道:“安祿山肥胖愚庸的一個家夥,卻能生出這樣一個女兒!”

其實安昭這些時日來身心倍受煎熬,加之“陰羅搜魂掌”之毒發作,已將她一個玉肌豐神之人折磨得形容憔悴。莫之揚心中一顫,扭頭對明皇說道:“小人鬥膽要請皇上備上一輛好車,並請岐王陪我等三人離開。小人將兩位姑娘安頓好,決意回來受死!”

唐明皇豈不擔心他一走了之,但當決之際,又不能惹他發作,微笑道:“足下倒是一位義士。安祿山很有福分,能得你這樣一個賢婿。朕亦非不恤人情之人,想來足下若非萬不得已,絕不會出此下策。好,朕許你三人出京,你也不必回來領死。我大唐威被四海,德昭日月,豈會連一名義勇之士都不能容麽?”

楊貴妃笑道:“皇上見你為意中人甘冒九死一生,也暗自讚許哪。”莫之揚微微一笑,道:“多謝皇上,多謝娘娘。”扣住岐王腕上命門,對上官楚慧、安昭道:“我們走罷。”侍衛見皇上眼色行事,將上官楚慧放開,未料她徑往那張大床上坐下,冷笑道:“莫之揚,你們兩人走便是了,管我做什麽?皇帝老兒,想你也還記得,我上官家全死在你手中,今日上官家最後一個人也在這裏了,取我的性命罷!”

唐明皇聽了,大起疑惑之心,道:“姑娘是上官家的人麽?”

上官楚慧傲然道:“不錯,我姑奶奶是上官婉兒,我媽是她侄女,叫上官雲霞,我叫上官楚慧。我家的仇恨,是再也不能報啦,你最好快些殺了我,反正我在這世上只有煩惱,沒有一丁點快樂的時候。”

唐明皇嘆道:“姑娘年紀輕輕,卻有如此膽量,難能可貴。上官婉兒協從韋武逆賊意欲傾覆大唐河山,朕若不除去彼等,李氏江山就要易姓,百姓就要遭到塗炭。上官婉兒文武全才,實在是一位難得的女傑,可惜誤入歧途。朕縱有饒恕之心,也難逆天下之意。彼時已有近五十年矣,朕幾乎忘了。”喟然嘆息一聲。

上官楚慧本是桀驁難馴之人,卻不知怎的給唐明皇說得心悅誠服,悵然道:“你不殺我麽?”明皇回過神來,捋須笑道:“朕彼時不殺上官婉兒,天下臣子會笑朕有項羽婦人之仁;朕今日殺了上官姑娘,天下臣子便會笑朕有曹操奸雄之忍。你們快些去罷。岐王身骨不堅,還望快些放還。”上官楚慧呆了半晌,拔足便向外走去。

安昭急道:“上官姐姐!”莫之揚道:“娘子,等一等!”上官楚慧霍然轉身,兩道目光有如冰刃,冷冷道:“莫之揚,你既有了這個相好,還稱什麽娘子?咱倆從此恩斷義絕,但願天大地大,我與你們再無相見之時!”跺一跺腳,一瘸一拐出了廳門。明皇嘆道:“好生送她出宮。”四名侍衛跟了出去。

莫之揚望著廳門,悵然若失,道:“昭兒,我們也走罷。”安昭道:“七哥,你稍候片刻。”走到明皇、楊妃面前,拜道:“罪女安昭叩見皇上、娘娘。”唐明皇道:“快快請起。你何來自稱罪女?你父是朕的驃騎大將軍,朕的江山穩固,你父之功不在少數。朕若是早知你已在宮中,定會早日召見,差幾個女官兒陪你在京中好好玩耍幾日。永王得罪了你,朕自會責罰。”

安昭不起身,道:“大唐傳國玉璽,罪女已托永王轉呈。罪女這裏有幾句話,請皇上萬萬明鑒:我父身子不好,雙目已近失明,再於邊疆領兵打仗,恐難當重任,更恐功大難賞,反成社稷之危。請皇上早日差遣大將接我父戍守之職,調我父回京享幾年清福,罪女嘔心之言,萬望皇上聖裁!”唐明皇花白的胡須微微顫動,慢慢點頭。安昭拜了三拜,站起身來,挽住莫之揚左臂,道:“七哥,咱們何必勞岐王大駕?”

莫之揚搖搖頭道:“昭兒,並非我信不過他們,我是怕萬一有什麽不對,哪怕有誰傷了你一丁點兒,我都難過得很。”安昭與他相逢,要說的話,何止萬語千言,此時聽他真情流露,不由得眼圈兒一紅,強笑道:“七哥,有道是‘布衣之怒,血濺五步;天子之怒,血流成河。’今日咱們若請岐王陪同出宮,日後走到哪裏,都少不了麻煩;若是只有咱倆出去,從此便無牽無掛,是麽?”莫之揚想了一會,放了岐王,道:“得罪了。”岐王跌跌撞撞跑在明皇一側,大叫道:“快與我拿下!”侍衛得令,刀劍出鞘,圍上前來,莫之揚握住安昭手掌,慘然笑道:“昭兒,這回你恐怕是錯了!”

驀聽唐明皇喝道:“住手!”眾侍衛刀劍回鞘,退到一側。岐王恨恨道:“皇兄,為何不抓他們?”

唐明皇嘆一口氣,道:“莫非朕的信義反不及一介布衣麽?傳朕的口諭,賞金百兩,著高力士代朕送他二人出宮!”旁邊閃出一名老者,面白無須,著太監服飾,正是高力士,走到莫之揚、安昭身前,側身為禮,道:“請。”莫之揚、安昭手拉著手,跟了高力士出了宮去。

莫之揚、安昭與高力士辭別,沿長安夜街走出二百餘丈,此時夜已將盡,月亮沈沒,天上只有幾粒疏星。兩人再也忍不住,緊緊擁在一起。安昭低聲道:“好七哥!結識了你,我這一輩子算沒有枉活啦。”莫之揚道:“我也是。”捧起安昭有些清瘦的臉龐,凝望良久,忽然向她兩片紅唇上吻去,只覺得安昭和自己一樣火熱。

寒風已隱隱有刺骨之意,但二人竟誰也不覺得。手拉著手兒,在夜風中慢慢行走,不知不覺間來到護城河。河面如黑緞一般,不時低聲嗚咽。兩人便在護城河堤上依偎坐著,說起別來種種遭遇。

原來那一日在霧靈鎮荒野之外,葉拚動了武興,要與莫之揚一試高下,他呆子性情,癡癲舉動,怕安昭打擾,竟將她點了好幾處大穴。兩人打鬥之時,安昭被一銀衣人劫去。那銀衣人不是別個,正是永王李璘。李璘意氣深沈,將安昭帶回宮中,施以軟禁。安昭數度想見明皇,均被李璘阻攔未果,傳國玉璽也落入他手中。安昭大智大慧,說“托永王轉呈”,一言帶過中間曲折而已。

莫之揚也將這些日子來的經歷講給她聽,安昭靜靜地伏在他懷中,聽他說完,擡頭笑道:“沒想到我夫婿已是萬合幫幫主啦。小女子一向疏懶,不知能否當得了幫主夫人?”莫之揚道:“你是大將軍之女,封過郡主的人兒;萬合幫幫主說來不過是一個江湖門派的頭頭兒而已,實則是我高攀了。”安昭搖頭道:“生而為人,不能擇父母,所以我這郡主是本來就有的,不是我自己努力謀得的,何況我已不是什麽郡主了呢?而莫大幫主卻是全憑一己之力所得,莫說是個堂堂幫主,便是一個賣鹹鴨蛋的掌櫃,也神氣得很。”莫之揚沈思良久,嘆道:“昭兒,我下半生可能不大好過。”安昭奇道:“怎有此言?”莫之揚道:“我生性愚頑,家中女先生少不得日日耳提面命,教訓在下:這事道理該當如何,那事道理該當如何。在下只有誠惶誠恐,心悅誠服,到時點頭點得脖子也彎了,腰也駝了,能好得了麽?”

安昭大笑,撓他腋窩。莫之揚捉住她手掌,反撓她腋下,觸手之處,柔軟溫熱,不由得心頭一蕩,向她懷中探去。安昭害羞,扳住他手掌,連連搖頭。莫之揚手掌一翻,用了一招擒拿手法,他內力何等了得,安昭覺得雙臂一震,不由自主垂了下去,莫之揚手掌已按在她右胸之上。安昭嘆一口氣,伏在他肩頭,既不動亦不語。莫之揚自覺無趣,忐忑道:“怎的了?”安昭道:“我想起了一個人,你給我說說她罷。”莫之揚一怔,旋即明白過來,將上官楚慧如何和自己結識,以及如何失散,如何重逢一一說過。安昭嘆道:“算來總是你欠她的。但願上官姐姐好人好命,觀音菩薩多加保佑。”莫之揚道:“你中了上官前輩的毒掌,據她所言,一年不治便要……便要……”“毒發身亡”四字說不出口,接道:“因此,我們還要去求她老人家,上官楚慧若是從中作梗,那怎麽好?”

安昭坐直身子,正色道:“七哥,我便是毒發而死,那也是運數使然,咱們切不可對上官前輩、上官姐姐有一絲一毫恚怨之心。”莫之揚點頭不語。安昭笑道:“我總算給皇上稟明了那件事,若是蒼生有福,皇上不日就要召爹爹回京都。七哥,從此昭兒無牽無掛,跟著你在一起,便是早早死了,也沒什麽不好。”莫之揚掩住她口唇,輕聲道:“可是我卻盼望你好好活著。咱們找一處僻靜之所,養幾只雞鴨,開幾畝土地,我要跟昭兒永不分開,一直活成一對老公公、老婆婆。”安昭默默流下淚來,道:“我想在長安先找一個地方住下,長安物華天寶,臥虎藏龍,咱們就在這裏尋訪醫生,說不定我的病能治好也未可知。”莫之揚心想正是這個道理,當下讚同。

等到天明,二人尋一處幹凈些的茶樓用畢早飯,開始尋找住處。茶莊老板是老長安人,極為熱心,帶著兩人四處打聽。一個上午下來,看中了城郊一所宅子,那宅子半倚著一道石梁而建,一條小溪從門前流過,雖已是枯水時節,卻依然水聲嘩嘩,兩人商議買了下來。之後置辦家具,整整忙了兩天,這小宅處處顯出一派舒適潔凈的氣象來。

莫之揚與安昭各住了一間,仍有四間大房,安昭便布置了一間書房,一間練功房,一間飯廳,最靠正門的一間留作客廳。安昭一邊忙乎一邊道:“咱們只不過叫它做客廳罷了,誰會來拜訪我們?”莫之揚笑道:“窮在大街無人問,富在深山有遠親。難說沒人知道皇上禦賜了我們二百兩黃金。”安昭忍俊不禁,險些將一具唐三彩瓷牡丹摔破。莫之揚又道:“就算咱們暫時沒有客人,過上一二十年,二兒子要下聘禮了、三孫子要過百日啦,那時街裏街坊總有人會來道賀。”安昭又氣又笑,連道:“你幾時學得這般油腔滑調?”

兩人便在長安城郊住了下來。商議忙過這幾日便要尋訪名醫。莫之揚自小過慣了窮日子,頭一回有一幢像樣的房子,每日跟著安昭忙裏忙外,覺得十分快樂。有時癡癡地想:“假使這世上只有我和昭兒,那該多好?”過了兩日,安昭購回一株梅花,栽在西北墻角,更買了數只雄雞,每日無事便訓練雄雞相鬥。唐明皇時,鬥雞之風大興,安昭那年二十歲,雖然是女中豪傑,究竟是少年性情,隔了幾日竟買了一個粗壯丫頭,專管飼養鬥雞。此種清福莫之揚卻享不得,數次催安昭去尋醫。安昭總是笑道:“先好好歇幾日不妨。再說,上官前輩的手段,尋常郎中也決計治不了。”

莫之揚不與她執拗,過了數日獨自出門,將長安城中的醫堂逐家走訪,每到一家,坐堂醫師無一不說自己醫道通神,起死回生,藥到病除。這一來倒將他難住,心想郎中少了固不好找,便是多了也不易找到合適的。忽然腦海中閃過一個念頭,連罵自己笨得要命:“當世名醫除了百草和尚,更有哪個?”喜滋滋買了幾樣火腿、蜜餞類的幹果熟食,回到家中。安昭見他興致頗高,問他端的,莫之揚道:“昭兒,我想來想去,只有百草和尚能治你的病。因此買了幾樣菜,先預祝你能健健康康。”安昭親去廚房與丫頭春蓮一道做了六色精美小肴,打發春蓮沽了幾斤好酒,當夜三人吃酒談笑,盡歡而歇。

第二日早晨,莫之揚因多飲起得晚了一點,聽安昭喊道:“七哥,快來看哪。”莫之揚起身來到院中,只見大雪紛紛,地下已有厚厚一層積雪。原來昨夜便開始下了。墻角那株梅花經白雪襯映,越發顯出別樣奇相。二人立在檐下,忽然覺得天地之廣,原來並無無邊煩惱,心意相通,伸手握在一起,不由得癡了。

春蓮拿了掃帚要去掃雪,安昭擺了擺手,道:“燙一壺碧螺春,擺好棋枰,我和七哥下幾盤棋罷。”兩人執手剛要回屋,莫之揚忽道:“先等一等。”到那株梅下,低頭在雪地上查看。安昭問道:“怎的?”也跟了過來。莫之揚道:“昨夜有人到這裏來過。”安昭順著他指的地方看去,果見雪地上有幾個淡淡的腳印,順著院墻到了窗下,窗下的腳印雖然極淺,卻密密匝匝疊了許多。想來那人曾在窗下佇立了很久。兩人都是武學行家,竟都未聽見有人進院,則此人想必輕功極是了得。這樣一想,不禁暗驚。

安昭擡足踩在其中一個腳印上,道:“七哥,這腳印比我的都要小,一定是個女子了。莫非是上官姐姐麽?”莫之揚沈吟道:“她腿上箭傷好不了這麽快,決計沒這麽好的輕功。”喃喃道:“會是誰呢?”

安昭想了一想,笑道:“既猜不著,便不猜了罷。大約是一個趣人兒,昨夜經過這裏,順便進來賞賞梅花。”莫之揚道:“那為什麽又來到窗下?”安昭道:“想必是欲叫醒咱們談談賞梅之道,三思之後又覺得唐突,是以徘徊良久,這才離去。”莫之揚笑一笑,道:“但願如此。”運起輕功,在雪中走了幾步,回頭看時,留下的腳印卻要比那人的深多了,咋舌道:“昭兒,這人輕功確實了得。咱們小心些好。今日我去買回兩把好劍來。”

安昭點點頭道:“也好。便是用不著跟人打架,也可自己練劍。七哥,你在雪中練劍,我在一旁吹笛,那人若在暗中見到,想必十分失望,再不會來賞梅花了。”莫之揚道:“昭兒,咱們不是怕誰,只不過要過幾日清靜日子而已。”安昭雙目柔波閃閃,微微一笑,人梅相映,莫之揚不由看得呆了。安昭伸手將額前一縷秀發捋到耳後,乜斜著眼望著他,輕聲道:“瞧你的眼神兒,莫非又要給我來一招擒拿手麽?”莫之揚給她說中心事,幹咳兩聲,面紅過耳。安昭吃吃發笑,道:“走,下棋去罷。”

忽聽門外響起腳步聲,一人道:“莫之揚公子、安昭姑娘是否棲居此處?太仆卿老爺前來拜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